濱河市郊區，一家連牌子都快掉下來的廢舊汽修廠。
深秋的後半夜，寒氣逼人，空氣里到處都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機油味和橡膠燒焦的味道。卷簾門外頭，幾只流浪狗正縮在垃圾堆旁邊，警惕地豎著耳朵。
“砰。”
一聲巨響，銹跡斑斑的卷簾門被特警的破門錘直接強行撞開，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
“警察。都不許動。”
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陡然撕裂了汽修廠內部的黑暗，直接照亮了角落里那扇偽裝成工具櫃的暗門。
陳正鋒穿著便衣，手里拎著甩棍，第一個沖進了暗門後面的地下室。
這地下室不大，但五髒俱全。幾台點鈔機還在“嘩啦啦”地瘋狂吐著紅色的百元大鈔，桌上散落著十幾張身份證和一堆各大銀行的U盾。
一個干瘦得像個猴精一樣的中年男人正手忙腳亂地往一個黑色的旅行袋里塞錢，冷不丁被手電筒晃了眼，剛要往通風管道里鑽，就被李浩一個餓虎撲食死死地按在了滿是油污的牆壁上。
“哎喲。疼疼疼。輕點警察同志，胳膊要斷了。”男人殺豬般地叫喚起來。
這人外號“老鬼”，是濱河市地下錢莊網絡里的一條大地頭蛇。平時靠著給賭博網站和一些見不得光的老板洗錢抽成，日子過得那是相當滋潤。
“老鬼，你這鼻子挺靈啊，知道市里風向不對，大半夜的準備收拾細軟跑路了？”
陳正鋒收起甩棍，拉過一把破木椅子坐下。他沒去管桌上那一堆堆晃眼的現金，而是徑直拿起了電腦旁邊那個黑皮封面的手寫賬本。
干地下錢莊的，為了怕被網絡追查，最核心的賬目往往還是用最原始的紙筆記錄。
老鬼被李浩反扭著胳膊，疼得直冒冷汗，陪著笑臉哆嗦︰“警……警官，誤會，全是誤會。我就是個修車的，平時幫朋友過過賬，賺點辛苦錢。”
陳正鋒冷笑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手指快速地在賬本上翻過。
他太了解孫乾坤這幫人了。孫乾坤在機場脫逃，身上的假護照廢了，現在成了被全省通緝的喪家之犬。他要跑路，要啟動所謂的“b計劃”，沒有大量的現金根本寸步難行。
而銀行賬戶肯定早就被凍結了，孫乾坤唯一的出路，就是找這幫地下暗河里的“水蛇”倒騰救命錢。
陳正鋒的眼神在賬本最近三天的記錄上快速掃蕩。
突然，他的視線停在了今天下午的一筆轉賬記錄上。
“老鬼。”陳正鋒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賬本，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里透著一股子能把人看穿的壓迫感，“你這賬，做得可不地道啊。”
老鬼心里一虛︰“警官，我……我這都是小本買賣。”
陳正鋒站起身，把賬本直接懟到老鬼的臉跟前。
“今天下午四點，也就是法院休庭後沒多久。這筆八十七萬的款子，是怎麼回事？”
陳正鋒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老鬼的心虛里︰“洗錢的規矩我懂，抽成一般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這八十七萬，你為什麼分了三次轉給同一個匿名賬戶？”
“而且，前兩筆分別是三十萬和五十萬。可這最後一筆……”
陳正鋒眯起眼楮，“四萬三千六百五十二元。有零有整。地下錢莊過賬，什麼時候開始連幾塊幾毛的零頭都要算得這麼清楚了？”
老鬼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額頭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開始閃躲︰“這……這是客戶要求的，說這筆賬有急用，一分都不能差……”
“少跟我在這兒扯淡。”
陳正鋒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點鈔機都跳了一下，“八十七萬，對于一個平時過賬都是幾百萬上下的人來說，這叫‘保命錢’。你這最後一筆的尾數，根本不是什麼找零，這是一個接頭的暗號，對不對？”
老鬼渾身一哆嗦，腿都軟了。他看著陳正鋒那要吃人的眼神，知道這回踫上懂行的硬茬子了，再瞞下去，非得吃不了兜著走。
“我交代。警官，我交代。”
老鬼苦著臉，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禿嚕了出來，“這筆錢……是一個老主顧要的。他平時都是讓我去別墅拿現金，今天下午突然換了個我不認識的號碼打給我，聲音也壓得很低，讓我趕緊把這八十七萬轉到一個海外不記名的殼子賬戶里。”
“那最後一筆的零頭是怎麼回事？”陳正鋒厲聲問。
老鬼哆哆嗦嗦地說︰“那是他特意交代的……他說，他現在在外面不方便，為了確認錢的確到了他的新卡上，最後一筆的轉賬金額，尾數必須跟他在國內剛買的一張不記名黑卡的手機尾號一模一樣。”
“他說這叫‘對賬鎖’，萬一出了岔子，他能通過這個尾數認出是我的款子……”
“手機尾號？”
陳正鋒眼神一凜，隨即抓住了破局的關鍵，“四萬三千六百五十二……尾號是。馬上聯系省廳技偵。”
旁邊的一個刑警立即拿出對講機，將這串數字和時間節點報給了後方指揮中心。
老鬼這種地下錢莊的老板，雖然貪財，但膽子小。孫乾坤正是利用了老鬼的膽小和地下錢莊的規矩，用這種近乎強迫癥般的小心思，來確保自己的保命錢萬無一失。
但他太自作聰明了，恰恰是這個用來保命的防偽尾數，在這個悶熱的地下室里，成了一道致命的追蹤符。
十分鐘後，陳正鋒兜里的保密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省廳技偵處打來的。
“陳隊，鎖定了。全省範圍內，今天下午新激活的不記名虛擬號段里，尾號為的號碼只有一個。”
“這個號碼在過去幾個小時里一直處于關機狀態。但在大概二十分鐘前，它短暫地開機了一下，接收了一條銀行的到賬短信，然後立即又被強制斷電了。”
陳正鋒握緊了手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後一次開機的基站信號在哪？”
“濱河市城北，廢棄的第三貨運碼頭。”
“走。”
陳正鋒掛斷電話，連看都沒再看癱在地上的老鬼一眼，轉身就往地下室外面沖。
李浩和幾個刑警趕緊跟上。
幾輛沒有任何警用標識的黑色越野車，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沖出汽修廠，拉響了淒厲的警笛，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狂飆突進，直撲城北貨運碼頭。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在臉上，帶來一絲微涼。
陳正鋒坐在副駕駛上，雙手死死地摳著安全帶的邊緣。
城北第三貨運碼頭。那是個早就停用的舊港口，因為河道淤積，連大一點的貨船都進不去，平時只有一些黑中介在那邊倒騰走私的河砂。與當年趙家發家的“濱河貨運站”不同，這個碼頭更偏、更荒，是跑江湖的人才知道的野渡口。
孫乾坤不去高鐵站，不去高速口，偏偏跑到這種三不管的泥水坑里。
這說明，他要走水路。
“快。再快點。”陳正鋒咬著牙催促。
二十分鐘後。
刺眼的遠光燈劃破了江邊的黑暗，幾輛越野車在一個堆滿廢棄集裝箱的泥濘場地上急剎車，輪胎在泥水里拖出深深的溝壑。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江水腥味和柴油的燃燒味。
四周靜悄悄的，江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幾盞微弱的航標燈在遠處閃爍。
陳正鋒跳下車，拿著手電筒，帶頭沖進了那片如同迷宮一般的廢舊集裝箱區域。
“分頭搜。注意腳下，角落里都給我看仔細了。”
手電筒的光柱在銹跡斑斑的鐵皮上亂掃。
突然，李浩在一處靠近江邊的水泥樁子後面喊了起來︰“陳哥。這邊有發現。”
陳正鋒快步跑過去。
借著手電筒的光，他看到水泥地上，散落著幾塊黑色的塑料碎片和金屬零件。那是一部老式直板手機被鈍器狠狠砸碎後的殘骸。
陳正鋒蹲下身，從泥水里捏起了一小塊帶有芯片紋路的金屬片。
那是被剪刀剪成了好幾塊的SIm卡。
雖然已經被毀壞得很嚴重，但陳正鋒依然憑借著出色的視力，認出了芯片邊緣殘留的一小串數字。
“652……”
陳正鋒站起身，望著黑漆漆的江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來晚了一步。
這老狐狸的反偵察意識簡直刻在了骨子里。在確認錢到賬的那一刻，他就砸了手機，毀了SIm卡，徹底切斷了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電子尾巴。
“陳隊，那邊有個看場子的老頭。”一名刑警把一個穿著破舊雨衣、哆哆嗦嗦的老頭帶了過來。
老頭是這廢碼頭看管抽砂泵的工人，大半夜被警察從被窩里拎出來，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老人家，別怕。”陳正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下來，他掏出一張孫乾坤沒戴眼鏡、稍顯發福的照片遞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前，有沒有見過這個人？或者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車開過來？”
老頭湊近手電筒的光，眯著眼楮仔細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警察同志，真沒見著啥老頭。我剛才喝了點小酒睡得正死，就听見外面有狗叫。”
老頭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努力回憶，“哦對了，大概半個鐘頭前吧，倒是有個人從那邊小樹林里竄出來。看身形不像個老頭，挺精壯的，穿著一身黑漆漆的雨衣，臉也擋著。”
陳正鋒眉頭一皺，孫乾坤在機場脫了西裝換了衣服，身形的確不像平時那個大腹便便的副廳長模樣。
“那人干什麼了？”陳正鋒追問。
“他急匆匆地順著跳板上了一條剛卸完貨的運砂船。”
老頭指了指江面，“那艘船本來是要明天早上才走的，結果那人上船沒兩分鐘，船就發動了，連夜往下游開走了。”
“運砂船？”李浩在一旁插嘴，“那船開得比自行車還慢，能跑多遠？”
“那可說不準。”老頭擺擺手，“順水而下，過了前面的三灣閘，就能直接匯入省里的主航道，水路通著好幾個省呢，到處都能靠岸。”
陳正鋒沒有說話，他的注意力，被老頭接下來的半句話牢牢吸引住了。
老頭似乎想起了什麼覺得奇怪的事，撓了撓花白的頭發︰“那人穿得雖然普通，但手里提著個東西，我看著挺邪乎。”
“什麼東西？”陳正鋒盯著老頭。
“一個黑色的箱子。”老頭用手比劃了一下，“不大，也就這麼寬。但我年輕時候干過鉗工，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箱子不是普通的塑料或者鐵皮，是鈦合金的。”
老頭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兒反光都不對勁，看著就死沉。那男的上船的時候，差點在跳板上滑一跤，但他連手都沒松，把那箱子抱在懷里，跟抱祖宗似的。”
“後來我听開船的王二麻子喊了一嗓子，說那男的直接拽了一條粗金項鏈扔給他當船費，催著趕緊開船。”
黑色的鈦合金箱子。
死不離手。
听到這幾個字，陳正鋒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一股強烈的直覺像閃電般擊中了他。
孫乾坤逃跑的時候，連隨身的行李都扔在機場的洗手間里了。現在，他花了大價錢上了地下錢莊的賊船，卻死死抱著一個鈦合金的黑箱子。
那里面裝的是什麼？
是來不及洗白的現金？是黃金？
不，不可能。鈦合金箱子體積不大，裝滿現金也裝不了幾百萬，根本不夠孫乾坤這種級別的人跑路揮霍的。而且在邊境線上，這種死沉死沉的東西反而是累贅。
除非……這箱子里裝的東西，比他的命還要值錢。比幾千萬的現金，還要能保他的命。
“啟動b計劃……”
陳正鋒的心里，一下子回想起了從攔截到的殘缺信號里破解出來的那半句指令，以及孫乾坤在別墅地下室打給高玉梁的那通只有十秒鐘的電話……“東西已送到老地方”。
他轉過頭，看著波濤翻滾、深不見底的江面。
在那條緩緩駛入無邊黑暗的運砂船上，孫乾坤抱著的那個黑箱子里，裝的絕對不是錢。
那是他積攢了二十年的罪惡賬本。是他用來牽制高玉梁、甚至牽制楊長河和漢東省更多大人物的終極核彈。高玉梁以為孫乾坤把“東西”送到了老地方……不，孫乾坤根本沒交出去。他把最要命的把柄留給了自己，作為換命的籌碼。
這才是孫乾坤真正的b計劃。他要用這個黑箱子里的東西，在地下暗河里，趟出一條能讓他活下去的血路。
“通知水警。”
陳正鋒轉回身，眼神中燃燒著勢在必得的火焰，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如同炸雷。
“給我封鎖三灣閘。調動所有的巡邏艇。不管那艘運砂船開出去多遠，就是把江底的泥沙翻個底朝天，也得把那個黑箱子，給我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