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特定調查組的地下看守所里，靜得能听見牆上排風扇葉片轉動的“嗡嗡”聲。
孫乾坤穿著那身灰色的囚服，萎靡不振地靠在審訊椅上。這幾天，沒人來審他，也沒人來管他。王律師跑路的消息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他每天都在腦子里盤算著楊長河到底會怎麼安排他，但越想，心底那股子發毛的涼意就越重。
“ 當。”
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帶著外面雨水的濕冷空氣涌了進來。
孫乾坤半眯著眼抬起頭，還以為又是那兩個總想逼他簽字認下三十五億的調查員。可當他看清走進來的人時，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坐直了身子，手腕上的鐵鏈撞得嘩啦作響。
“陳正鋒？”
孫乾坤瞪大了滿是紅血絲的眼楮，滿臉寫著難以置信，“你怎麼進來的？你不是被發配去管檔案了嗎？這地方是特定調查組的地盤，誰放你進來的。”
陳正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夾克，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他沒搭理孫乾坤的叫喚，而是大步走到審訊桌前，拉開椅子，四平八穩地坐了下來。
“別喊了。外面那些守門的，現在比你還老實。”
陳正鋒把一張蓋著大紅印章的文件輕輕放在桌角，“中央督導組鄭副組長親批的特別提審令。孫副廳長，你的案子，現在又回到我手里了。”
孫乾坤看著那鮮紅的印章，心里一沉，但馬上又冷笑了一聲︰“回到你手里又能怎麼樣？你這幾天在冷宮里待糊涂了吧？就算你拿到了督導組的尚方寶劍，我不開口，你照樣什麼都查不出來。”
“是嗎？”
陳正鋒不急不惱，慢條斯理地解開牛皮紙袋的繞線，“老孫，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把嘴閉緊，楊副書記就會念及舊情，保你一命？畢竟你還指望著他給你在國外老婆孩子留條活路，對吧？”
听到“老婆孩子”四個字，孫乾坤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硬著頭皮頂了回去︰“少在這兒跟我套話，我听不懂你在說什麼。”
“行，听不懂沒關系，咱們看圖說話。”
陳正鋒從袋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報表，直接推到了孫乾坤的眼皮子底下。
“這東西，你應該不陌生。趙德海那塊百達翡麗里的底層賬本。你和趙天虎這些年是怎麼幫楊家洗錢的，全在上面了。”
孫乾坤的心一沉。
趙德海？那個號稱辦事滴水不漏的趙財神，竟然落網了？而且連最核心的底層賬本都交出來了？
孫乾坤的心跳陡然加快，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但他還在死撐︰“這能說明什麼？就算趙德海胡咬亂咬，這也是我的個人行為，跟別人沒關系。”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替主子背鍋，你倒是條忠犬。”
陳正鋒嗤笑了一聲，伸手將桌上的材料翻到了最後幾頁，“國泰信托的錢，我們已經請公安部協調國際刑警，在加拿大全給凍結了。順便告訴你個好消息，楊子謙在溫哥華的豪宅也被查封了，他現在流落街頭，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喪家犬。”
听到楊子謙倒了霉，孫乾坤的眼里閃過一絲幸災樂禍，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勁。楊家倒了，那他孫乾坤在國外的老婆孩子怎麼辦？
他忍不住低頭看向那幾頁新的報表。
這一看，孫乾坤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雙眼死死地釘在紙面上，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狼。
那是一份澳洲聯邦銀行的流水清單。
清單抬頭上寫著的名字，正是他的結發妻子和在澳洲讀研的兒子。
孫乾坤太清楚這筆錢了。這些年，他雖然在給楊長河當黑手套，但他也留了個心眼，陸陸續續通過地下錢莊，往澳洲這個秘密賬戶里存了將近五百萬澳元。
這是他干了一輩子髒活累活，留給家人保命的錢。這事兒他做得天衣無縫，連趙德海都不知道。
可是現在。
清單上清清楚楚地顯示，就在三天前，也就是孫乾坤在賭場被抓、被押送回省城的第二天，這個賬戶里所有的錢，竟然被分成了十幾筆，以“海外投資失敗違約金”和“私人借貸償還”的名義，全部轉到了幾個他不認識的空殼公司名下。
整個賬戶，被洗得干干淨淨，只剩下了兩位數。
“這……這是怎麼回事。”
孫乾坤徹底慌了，雙手抓起那幾頁紙，紙張被他抖得嘩啦作響，“警察凍結的？不可能。如果走國際司法協助，款項是原地凍結，怎麼可能被轉走。”
“老孫，你干了半輩子刑偵，腦子還算清楚。”
陳正鋒靠在椅背上，看著孫乾坤崩潰的樣子，聲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殘忍，“你仔細看看那幾個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向。這錢，不是警方轉走的。是被人強行洗空的。”
“在漢東省，能有這麼大能量，不僅知道你家人的秘密賬戶，還能在短時間內動用頂級黑客和白手套，跨國把錢洗得連渣都不剩的人。你覺得，還能是誰？”
轟。
孫乾坤腦子里像是一顆炸彈直接引爆了。
楊長河。
除了這只老狐狸，根本不會有第二個人。
“姓楊的……”孫乾坤顫抖著嘴唇，眼珠子因為極度充血而往外凸起，看起來猙獰恐怖，“他為什麼要這麼干？他讓我背鍋，我認了。我他媽一個字都沒往外吐啊。他憑什麼動我的錢。憑什麼斷我全家的活路。”
“因為他不僅要你背鍋，他還要讓你永遠閉嘴。”
陳正鋒身子前傾，像一把刀子直接扎進孫乾坤的心里，“楊長河怕你反水。如果你老婆孩子手里有錢，就有可能在國外找媒體、找律師把事情鬧大。他把你所有的後路全切斷，你老婆孩子現在在澳洲身無分文，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隨時可能流落街頭。”
“老孫，你替他賣了二十年的命，弄髒了手，黑了心，甚至連我爸的命都搭進去了。到頭來，你在這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審訊室里裝啞巴當忠臣，人家卻在外面吃肉喝血，順手把你全家的骨頭都給嚼碎了。”
“你不僅是個棄子，你還是個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的蠢貨。”
陳正鋒的話，字字誅心。
孫乾坤看著手里那張變成零的賬單，心里浮現出老婆在異國他鄉走投無路、兒子被迫輟學甚至可能被仇家追債的淒慘畫面。
他苦心經營了大半輩子，為了往上爬，為了撈錢，他不擇手段。他以為傍上了楊長河這棵大樹，就能保全家一世富貴。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張一直對著他笑呵呵的臉背後，藏著怎樣的一副毒蠍心腸。楊長河不僅沒打算保他，不僅要把三十五億的雷砸在他頭上，甚至連他牙縫里省下來的一點油水都要刮干淨。
卸磨殺驢，連鍋端。
“楊長河……你個老王八蛋。”
死寂的審訊室里，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孫乾坤像一頭發了狂的野獸，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帶著手銬的雙手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桌板上。
“砰。砰。砰。”
鐵鏈砸在木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雙眼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一根根暴起，唾沫星子橫飛，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而劇烈地痙攣著。
“我給你當牛做馬。我替你擦了那麼多屁股。你他媽就這麼對我？”
孫乾坤瘋狂地咆哮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滿臉。這個在漢東省警界曾經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活閻王”，此刻卻哭喊得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怨婦。
“你想讓我死？想讓我全家給你墊背？做你的春秋大夢。”
他一邊哭一邊罵，手腕被精鋼手銬勒出了深深的血印，但他像感覺不到疼，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砸著桌子。
陳正鋒靜靜地坐在對面，看著孫乾坤發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知道，這張網里的最後一條大魚，馬上就要開口了。
足足過了五六分鐘。
孫乾坤的力氣似乎耗盡了。他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抓住自己的頭發，將本就凌亂的頭發扯得一團糟。
等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
那雙原本充滿了驚恐和絕望的眼楮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種東西……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陰毒和仇恨。
那是一種要把天底下的活物都拉著一起下地獄的狠辣。
“陳正鋒，你贏了。”
孫乾坤死死盯著陳正鋒，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你想扳倒楊長河，是吧？”
“好。我幫你。”
孫乾坤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也比鬼還嚇人的冷笑。
“楊長河這個人，太精了。他做任何事，從來都不留字據，不留錄音。他永遠都是用暗示，用下面的人去頂雷。你拿著趙德海的賬本，最多只能證明那些錢進了他兒子的口袋。在法庭上，他完全可以死不認賬，說我打著他的旗號招搖撞騙。”
陳正鋒眉頭微皺︰“既然他這麼干淨，你憑什麼幫我扳倒他？”
“因為百密必有一疏。他犯過一次致命的錯誤。”
孫乾坤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兩只通紅的眼楮死死咬住陳正鋒，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訴說一個地獄里的秘密。
“十年前。漢東省搞了個大動作，要查一筆幾十個億的專項維穩資金。當時帶頭查賬的，是省審計局的馬局長。那個老馬，跟你爹陳國棟一樣，是個認死理的硬骨頭。”
听到這里，陳正鋒的心跳加快。他知道這事，十年前審計局馬局長因為貪污罪名被抓，在看守所里“畏罪自殺”，當時在省里掀起了軒然大波，但案子很快就被草草結案了。
“老馬查得太深了，眼看就要摸到楊家的老底。”孫乾坤咽了口帶血的唾沫，“楊長河慌了。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讓我立即動手，不僅要做死老馬的貪污鐵證，還要讓老馬永遠閉嘴。”
孫乾坤看著陳正鋒，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那天，楊長河可能也是急火攻心，又或者是覺得老馬不除他睡不著覺。他竟然當著我的面，在辦公桌上寫了一張便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馬不可留，做得干淨點。’”
陳正鋒直起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便條呢？你拿到了？”
“這種要命的東西，楊長河寫完就塞進了碎紙機。但是……”
孫乾坤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滿臉橫肉直哆嗦，“他萬萬沒想到，那天碎紙機的刀片有點卡殼。那張紙雖然被絞了，但最關鍵的幾個字和他的私人簽名，正好卡在刀片縫隙里，沒被絞碎。”
“我趁他接電話轉身的時候，偷偷把那半截紙條摳了出來。”
孫乾坤深吸了一口氣，似乎終于把壓在心底十年的大石頭卸了下來。
“陳正鋒，那半截親筆便條，加上我手里的具體執行錄音，就是楊長河買凶殺人、干預司法的鐵證。只要拿出來，這老王八蛋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東西在哪？”陳正鋒聲音低沉，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乾坤靠在椅背上，看著審訊室慘白的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
“那東西，我沒放在家里，也沒放在銀行的保險櫃里。我把它藏在了一個楊長河這輩子都想不到、也永遠不敢去的地方。”
孫乾坤轉過頭，看著陳正鋒，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地名。
“濱河市老城區，陳國棟……你家老宅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