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國際機場。巨大的波音客機帶著轟鳴聲，穩穩地降落在灰蒙蒙的停機坪上。
隨著艙門緩緩打開，兩個身材魁梧的中方特警，一左一右，押著一個男人走下舷梯。
男人頭上套著黑色的阻水頭套，雙手戴著沉甸甸的精鋼手銬，腳上還拖著嘩啦作響的腳鐐。深秋的風一吹，他身上那件皺巴巴、髒兮兮的單衣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整個人凍得直打哆嗦。
楊子謙。
這個曾經在濱河市呼風喚雨、在溫哥華揮金如土的頂級衙內，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
幾天前在溫哥華的那個雨夜，他被“守門人”的手下強行塞進一輛無牌貨車。那幫人在地下室里熬了他整整三天，把他的虹膜數據、聲紋密碼和腦子里的備用秘鑰榨得干干淨淨。最後，像丟一袋發臭的垃圾一樣，把他扔在了溫哥華東區的貧民窟街頭。
要不是中國公安部和外交部聯手施加強大的外交壓力，加拿大警方根據紅色通緝令火速在街頭將他抓獲，他可能早就凍死或者被當地的黑幫弄死在陰溝里了。
走下舷梯踏上國內土地的那一刻，楊子謙腿一軟，差點跪在水泥地上。
旁邊的高大特警一把架住他的胳膊，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走穩點。逃得再遠，這兒也是你的終點。你的好日子，算到頭了。”
……
幾天後。濱河市，省紀委和省公安廳聯合設立的最高級別留置看守所。
監控室里，陳正鋒端著一杯濃茶，眼神死死地盯著牆上的監控屏幕。屏幕上，楊長河正坐在審訊室里閉目養神。
自從那天吐出“守門人”三個字後，這只老狐狸就像是鋸了嘴的葫蘆，再也不肯多透露半個字。關于國內到底還有哪些隱秘賬目，關于當年那些保護傘的更上層網絡，他全都咬死不認。
“鋒子，這老家伙是在跟咱們耗時間。”劉凱在一旁皺著眉頭，點了根煙，“他知道自己死定了，現在是能抗一天是一天，擺明了想把那些爛賬帶進棺材里。”
“抗？他抗不住的。”陳正鋒冷笑一聲，按下桌上的對講機，“通知一號監室，把楊子謙提出來，帶到二號審訊室。二組，去把楊長河也提出來，走b區走廊。”
劉凱一愣︰“b區走廊？那不是只有一條單行道嗎？他們倆會撞上的。”
“我要的就是他們撞上。”陳正鋒的眼神銳利如刀，“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楊長河不是覺得自己貪贓枉法都是為了家族、為了給兒子留條後路嗎？那我就讓他親眼看看，他到底給他兒子留下了什麼。”
幾分鐘後，b區走廊。
這里的燈光慘白刺眼，沒有窗戶，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發霉的味道。
楊長河穿著灰色的囚服，腳上踩著老頭布鞋，在兩名紀委干部的押解下，一步步朝前走。這幾天下來，他看起來更老了，背佝僂得厲害，每走一步都顯得特別吃力，像個風燭殘年的普通老頭。
就在這時，走廊的另一頭，也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伴隨而來的，是腳鐐拖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的“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讓人听了頭皮發麻。
楊長河下意識地抬起頭，眯著老花眼往前看去。
對面的通道里，兩名特警正押著一個穿著同樣灰色囚服的年輕男人迎面走來。那個男人頭發已經被剪成了貼頭皮的寸頭，臉色慘白，眼窩深陷，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絕望的死氣。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五米，三米……
當楊長河看清那張臉的那一刻，他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子……子謙？”
楊長河顫抖著嘴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他以為兒子在國外，就算賬戶被凍結，哪怕成了喪家之犬，好歹還能在外面苟延殘喘，好歹還能保住一條命。他怎麼也沒想到，國家機器的力量竟然如此雷厲風行，硬生生地跨過大洋，把這個擁有外國國籍的兒子給引渡了回來。
楊子謙也停下了腳步。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蒼老、憔悴、穿著囚服的老頭。這還是那個在國內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父親嗎？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緊接著，楊子謙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情，也沒有父子相見的抱頭痛哭。一股壓抑到了極點的怨恨，像火山一樣從楊子謙的胸腔里噴發出來。
“楊長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楊子謙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拼命地掙扎著想要撲過去，手腕上的手銬把皮肉都勒出了血痕。
特警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厲聲喝道︰“老實點。別亂動。”
但楊子謙已經徹底崩潰了，他扯著破鑼一樣的嗓子，沖著對面的父親歇斯底里地咒罵著。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為了楊家。你放屁。你就是個貪得無厭的魔鬼。”楊子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我在溫哥華好好的，你非要把那些帶血的錢塞到我名下。你讓我裝植物人，讓我像個見不得光的鬼一樣活著。現在好了，錢沒了，什麼都沒了。‘守門人’把我綁進地下室折磨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國內吃香的喝辣的，你管過我的死活嗎？”
楊長河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想往前走一步，卻覺得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子謙……爸也是想給你留條後路啊……”楊長河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我呸。你那是後路嗎？你那是絕路。”
楊子謙紅著眼楮，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咬牙切齒地咆哮，“我本來可以堂堂正正做個人的。都是你的貪心，是你一步步把我逼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我恨你。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走。”特警不再給他廢話的機會，強行押著他從楊長河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楊子謙那充滿仇恨的眼神，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楊長河的心窩里。
楊長河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被押進鐵門深處。那句“我恨你”，像魔咒一樣在他的腦子里瘋狂回蕩。
他算計了一輩子，斗倒了無數對手，弄死了那些查他的警察和局長，甚至連自己的貼身秘書都能逼死。他自以為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家族的繁榮，為了讓兒子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可到頭來，他換來的卻是親生兒子的詛咒和一生的毀滅。
“呃……”
楊長河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臉色由慘白轉為青紫，喉嚨里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急促喘息聲。
緊接著，他彎下腰，“哇”的一聲，一口暗紅色的鮮血噴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整個人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快。叫醫生。”旁邊的紀委干部趕緊一把扶住他。
……
半個小時後，看守所醫務室。
經過緊急搶救，楊長河慢慢醒了過來。他靠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在這一刻，他靈魂里最後的一絲活氣兒也跟著那口血吐了出去。
陳正鋒拉了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
“現在，能談談了嗎？”陳正鋒語氣平靜，眼神冷峻。
楊長河沒有轉頭，只是無力地閉上了眼楮。
“陳正鋒，你贏了。你夠狠。”楊長河的聲音輕飄飄的，透著一種萬念俱灰的死寂，“你這招，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路是你們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陳正鋒拿出一個錄音筆按開，“說吧，除了國泰信托，你在國內還有哪些賬？趙氏集團這些年拿的地、套的現，到底都藏在哪兒了？”
這一次，楊長河沒有再抵抗。
他就像是一個壞掉的老式收音機，用沒有起伏的聲調，把那些隱藏在漢東省各個角落的驚天秘密，一件件全倒了出來。
“濱河市西郊的那片爛尾樓，地下的停車場被挖空了，里面藏著兩噸未登記的白銀……那是當年批條子換來的……”
“省商業銀行那個出逃副行長的情婦名下，還有五個實名賬戶，密碼是……”
“市建委的李局長、國土局的老張，他們手里都有我干股的分紅協議，就藏在……”
整整兩個小時，陳正鋒的筆在紙上飛速記錄。牽扯出的每一個名字和每一筆金額，都足以在整個漢東省再掀起一場十級大地震。大樹底下，那些吸著血的根須，全被楊長河自己連根拔起。
等到楊長河說完最後一個藏錢的地點，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徹底癱在了床上。
“都交代了。就這些了。”
陳正鋒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合上筆錄本。但他並沒有起身離開，而是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死死地盯住楊長河的眼楮。
“楊長河，這些賬是你自己的。現在，咱們該聊聊別人了。”
陳正鋒的聲音陡然變冷，帶著一股直刺人心的穿透力︰“三十五個億的現金流轉，這麼龐大的洗錢網絡，光靠你和孫乾坤，還有那個什麼‘守門人’，在國內根本轉不出去。”
“在漢東省，甚至在上面，是不是還有比你級別更高的人在給你們開綠燈？”
“那個叫‘守門人’的幽靈，他到底是誰的白手套？再上面，究竟是誰？”
逼問，步步緊逼。
听到“再上面是誰”這句話，原本已經心如死灰、什麼都不在乎的楊長河，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緩緩地睜開眼，看了陳正鋒一眼。那一眼里，沒有了剛才交代問題時的坦然，而是重新被一種深深的恐懼和絕望填滿。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他狠狠地咬緊了牙關。
楊長河重新闔上了雙眼，把頭偏向了牆壁的一側。
“別問了。”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在交代遺言一樣低沉，“陳正鋒，我勸你一句，案子查到我這兒，結案吧。再往上查，你會死，你身邊的人也會死。”
“如果你想讓我兒子在里面還能多活幾年，就別再逼我了。那個名字，我死都不會吐半個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