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濱河市，早晨的風刮在臉上，像刀片一樣生疼。
陳正鋒從那輛破舊的普桑轎車里鑽出來，把藏青色的警服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他手里只拎著一個用了很多年的黑色舊公文包，站在市公安局大樓前，抬頭看了一眼上面那枚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的警徽。
今天，是他正式來市局上任的日子。
市委組織部的任命文件昨天就已經下發了全系統︰陳正鋒同志，任濱河市公安局黨委委員、副局長，兼任刑偵支隊支隊長。
從一個被發配到檔案室坐冷板凳的邊緣人，到今天大權在握、名正言順地接管了濱河市的刑偵大旗，陳正鋒走得滿身是傷，但也走得硬氣沖天。
“陳局早。”
“陳局長早。”
剛走進大樓的一樓大廳，來來往往的警員們紛紛停下腳步，立正敬禮。大家的眼神里，沒有了過去那種對權力的諂媚和畏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甚至還有幾分狂熱。
畢竟，單槍匹馬把楊長河和孫乾坤這幫地頭蛇連根拔起，這在濱河市公安系統里，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神話。
“早。大家忙去吧。”
陳正鋒微笑著沖大伙兒點了點頭，他特意加了一句，“以後在支隊里，還是叫我陳隊，听著順耳，也踏實。”
大伙兒善意地笑了起來，原本因為新領導上任而有些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輕松了不少。
陳正鋒沒急著上樓，而是徑直穿過大廳，走向了辦公樓後面的大院。
在那里，一輛掛著省廳牌照的黑色越野車正開著後備箱。專案督導組組長梁衛國，正穿著一身便裝，往車里搬著幾個紙箱子。
濱河市的掃黑大網已經收網，後續的公訴和地方秩序重建，交給了新一屆的市委班子。梁衛國的督導任務圓滿結束，今天就要撤回省里了。
“梁隊。”陳正鋒走上前，順手幫梁衛國把一個裝滿卷宗的重箱子推進了後備箱深處。
梁衛國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挺拔的年輕人，眼里滿是贊賞。
“正鋒啊，今天可是你走馬上任的大日子，怎麼跑後院來給我這個老頭子送行了？”梁衛國從兜里掏出煙，遞給陳正鋒一根，自己也點上。
“沒有您和專案組在上面頂著壓力，我早就被楊長河那幫人沉到城南河里喂魚了。這聲謝，我必須得當面說。”陳正鋒雙手護著火，幫梁衛國點燃香煙。
梁衛國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眼神深邃地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北方天空。
“濱河的天是晴了，但我知道，你小子的心還沒放下。你爸的平反文件被省廳壓下來的事，我听說了。”
梁衛國拍了拍陳正鋒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言的托付。
“省廳政治部本來要調你去經偵總隊當副隊長，我知道你為什麼拒絕。你留在這兒，是為了穩住濱河的基本盤。但這只是第一步。”
“記住了，濱河的保護傘雖然拔了，但根須還連著省城。那里的水，比濱河深一百倍，里面的大魚，也比楊長河凶殘一千倍。”梁衛國拉開越野車的車門，深深地看了陳正鋒一眼。
“省廳的調令我也下來了。回去之後，我接任省廳刑偵總隊總隊長。你在濱河把家里的地掃干淨，然後順著那三十五億的線頭，往上挖。”
梁衛國坐進駕駛室，降下車窗，露出一抹充滿戰意的笑。
“正鋒，我在上面等你。省城見。”
“省城見，梁隊。一路順風。”陳正鋒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看著越野車駛出市局大院，陳正鋒收回眼神，轉身大步走進了主樓。
來到三樓，刑偵支隊長的辦公室門前。
市局後勤處的主任早就在門口候著了，見陳正鋒上來，趕緊一路小跑迎了過去，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陳局，您可算來了。這間辦公室，我昨天連夜讓人重新規整了一遍。您看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馬上讓人去改。”
後勤主任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陳正鋒走進去，四下打量了一番。
這間屋子，以前是孫乾坤在市局當常務副局長時用過的。後來又換過兩任跟趙家走得近的支隊長。以前陳正鋒進來匯報工作的時候，這屋里鋪著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擺著巨大的紅木老板桌和真皮大沙發，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昂貴雪茄和好茶葉混雜的奢靡味道。
但現在，那些奢華的家具全被清空了。
地毯被掀了，露出了原本的水磨石地板。巨大的紅木桌換成了一張有些年代感的深色木質辦公桌，後面放著一把最普通的黑色轉椅。靠牆的地方，擺著兩排綠色的鐵皮文件櫃，外加一套接待用的木板沙發。
整個屋子顯得空曠、簡單，甚至有些簡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陽光曬過灰塵的味道，干淨得很。
“陳局，按您的吩咐，那些超標的東西全清理入庫了。這辦公桌是咱們老倉庫里扒出來的，看著是舊了點，但結實。您要是覺得寒磣，我再去給您調一張新的……”後勤主任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正鋒的臉色。
“不用換，這樣挺好。”
陳正鋒走到那張有些掉漆的木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咱們是刑警，不是大老板。屋里弄得花里胡哨的，影響拔槍的速度。你去忙吧，以後不用在我這屋里費這些心思。”
“哎，好 。那您先熟悉環境，有事隨時叫我。”後勤主任如釋重負，趕緊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
陳正鋒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椅子，緩緩坐了下去。
椅子有些年頭了，坐下去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二十年了。他不僅回到了市局，還坐上了這把交椅。濱河市的刑偵大權，經過無數次的權力傾軋和黑白顛倒，今天，終于干干淨淨、堂堂正正地回到了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手里。
濱河刑偵，從今天起，正式進入了陳正鋒的時代。
他打開公文包，把自己的茶杯、筆記本和幾支常用的簽字筆拿出來，一一擺在桌面上。
接著，他伸手去拉右手邊的第一個抽屜，準備把筆記本放進去。
抽屜因為軌道老化，拉出來的時候有些生澀。
陳正鋒沒有在意，手背不經意間在抽屜底部的木板上蹭了一下。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平滑的木板，而是幾道深淺不一的粗糙溝壑。
陳正鋒心里一震，將抽屜整個拉了出來，低頭看去。
在抽屜最底部的角落里，那層原本應該平整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刻著好幾個“正”字，還有幾道雜亂無章、卻刻得特別深的刀痕。
看到這些痕跡的那一刻，陳正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懷念，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里。
他太熟悉這些痕跡了。
小時候在家里，父親陳國棟只要遇到棘手破不了的案子，就會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他有個改不掉的壞習慣，腦子陷入死胡同時，手里就喜歡拿著一把小修表刀，在桌子底下的抽屜里無意識地劃刻。
母親為這事兒沒少埋怨父親，說好好的家具都被他給毀了。父親總是嘿嘿一笑，下次遇上大案，依然如故。
後勤主任從老倉庫里翻出來的這張舊辦公桌，竟然就是二十年前，父親陳國棟擔任刑偵隊長時，用過的那一張。
冥冥之中，就像是一場跨越了二十年時空的交接。
陳正鋒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指，順著那些刀刻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撫摸過去。木刺有些扎手，但那感覺，卻像是握住了父親那雙布滿老繭、寬厚溫暖的大手。
“爸，我坐到您的位置上了。”
陳正鋒低聲呢喃著，一滴溫熱的眼淚砸在干枯的木板上，飛快地暈染開來。
“您以前沒查完的案子，沒走完的路，兒子接著走。您就在這兒看著，看著我怎麼把最後那個躲在暗處的王八蛋，給您揪出來。”
情緒激蕩良久，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憋了回去。他現在是支隊長，還有一堆積壓的案子等著他去拍板，沒有太多時間留給傷感。
他拿起桌上的抹布，準備把抽屜里面徹底擦拭一遍，然後再把筆記本放進去。
可是，當他把抽屜往回推的時候，卻發現抽屜卡住了。
“ 噠。”
推到一半，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頂住了，怎麼也推不進去。
陳正鋒皺了皺眉，索性雙手用力，把整個抽屜從桌兜里徹底抽了出來，放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拿著手機打開手電筒，往黑漆漆的桌兜內部照去。想看看是不是軌道里卡了什麼雜物。
光柱掃過桌兜的內側。
突然，陳正鋒的眼神死死地定格在了桌兜最深處、靠近擋板的上方。
在那里，用一塊早就發黃、甚至有些干脆的透明寬膠帶，貼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防潮袋。
因為貼得太靠里，而且是在桌板的下方，如果不是把整個抽屜抽出來，平時拉開抽屜是絕對看不見、也摸不到的。
陳正鋒的心跳加快了。
他屏住呼吸，伸手探進去，小心翼翼地摳開那塊已經失去大部分粘性的膠帶，把那個黑色的塑料袋拿了出來。
袋子表面已經落滿了厚厚的一層灰。
陳正鋒拿著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明亮的陽光下。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證物防潮袋，但袋口被封得死死的。里面似乎裝著一張紙片或者什麼卡片一樣的東西。
是父親當年留下的？還是後來哪一任支隊長藏在里面的贓物？
陳正鋒咽了一口唾沫，從口袋里摸出一把多功能折疊刀，挑開了防潮袋的封口。
他兩根手指伸進去，輕輕地夾出了里面的東西。
那是一張早就泛黃的、九十年代末非常流行的那種硬紙板名片。
名片正面印著的頭餃，讓陳正鋒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漢東省海外投資管理中心……項目二處副處長”
這個單位的名字，正是昨天早上，網安總隊趙磊通過木馬逆向追蹤，查到的那個代號“守門人”在國內的終極跳板所在地。
而名片中間印著的名字，更是讓陳正鋒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後腦勺。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三個黑體字︰裴敬之。
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陳正鋒翻過名片，在名片的背面，有著一行用黑色鋼筆寫下的字跡。
那字跡，力透紙背，字跡的主人顯然在寫下這行字的時候，處于一種極度震驚和憤怒的狀態。
那是父親陳國棟的筆跡。
上面寫著短短的一句話︰
“是他。水太深，勿動。1998.11.8。”
十一月八日。
這是父親在北山砂石場被害的前兩天。
陳正鋒死死盯著這張名片，感覺連呼吸都停滯了。
二十年前，父親在查第一機械廠改制案的時候，就已經摸到了省里的這條大魚。父親查到了這個叫“裴敬之”的人，並且意識到了巨大的危險，所以才把這張名片藏在了辦公室最隱秘的角落里。
而兩天後，那個坐在黑色轎車里督陣，下令殺害父親的“車上那位”……
難道，就是這個裴敬之？
陳正鋒把那張名片緊緊地攥在手心里，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 作響。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北方省城的方向，眼底燃燒起一團能吞噬一切的黑色烈焰。
“漢東省海外投資管理中心……裴敬之……”
陳正鋒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徹骨。
“守門人是吧。不管你在這扇門後藏了多少妖魔鬼怪，這回，老子親自來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