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第一監獄，位于省城北郊的一片荒灘上。
高聳的圍牆頂端拉著一圈圈帶刺的電網，在初冬陰沉的天空下，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
探視室里，暖氣燒得很足，但坐在鐵柵欄里面的楊長河，還是忍不住把身上那件灰色的棉囚服裹得更緊了一些。
他老了。
自從被判了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再加上兒子楊子謙在看守所里那頓撕心裂肺的咒罵，楊長河的心氣兒算是徹底斷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他滿頭的白發已經變得干枯稀疏，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核桃皮，兩只眼楮深深地凹陷下去，再也找不出一絲當年在省城大院里叱 風雲的影子。
此刻，距離規定的探視時間還有幾分鐘。
走廊斜對面上方，掛著一台有些年頭的彩色電視機，正播放著漢東衛視的午間新聞。
“昨日，濱河市迎來了本年度最大規模的陽光土拍。曾經因為歷史遺留問題擱置的城南高新區三大地塊，在市委市政府的公開透明運作下，吸引了全國十七家知名企業參與競標……”
新聞畫面里，濱河市湛藍的天空下，一排排嶄新的塔吊正在熱火朝天地運轉。原本被趙氏集團壟斷、搞得烏煙瘴氣的建材市場，如今重新規劃，商戶們臉上洋溢著踏實的笑容。招商引資的數據，更是比過去十年里的任何一年都要耀眼。
楊長河微微仰著頭，渾濁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電視屏幕。
電視里那個生機勃勃、百花齊放的濱河市，讓他覺得無比刺眼。
曾幾何時，在留置點的審訊室里，他拍著桌子沖陳正鋒嘶吼，信誓旦旦地說︰“沒有我在政法系統保駕護航，濱河能有今天的高樓大廈嗎？我的手段是髒，但我維持了穩定。”
那時候的他，把“保駕護航”當成自己貪腐的護身符，打心眼里覺得，這座城市離不開他這種能在幕後鎮場子、能擺平一切的人。
可是現在呢？
他倒了，孫乾坤倒了，趙天虎挨了槍子兒。這幫自詡為城市建設“穩定器”的人全被掃進了垃圾堆。
而濱河市，不僅沒有塌，反而活過來了。
沒有了黑社會的敲詐勒索，沒有了官商勾結的暗箱操作，老百姓的腰桿挺直了，外地的客商敢帶著真金白銀來投資了。這座重工業城市，就像是割掉了一顆巨大的毒瘤，正在以一種他楊長河從未想象過的健康姿態，大步往前走。
“保駕護航……”
楊長河喃喃自語著，扯出一個比黃連還苦的慘笑。
直到這一刻，看著高牆外那個不需要他、甚至因為沒了他而變得更好的世界，他才真正地、徹徹底底地明白過來。
什麼為了城市穩定，什麼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全都是狗屁。
那不過是他為了滿足自己永無止境的權力欲和貪婪，給自己扯下的一塊遮羞布罷了。他從來不是什麼功臣，他就是個趴在濱河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賊。
“ 當。”
探視室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沉悶的聲響。
楊長河渾身一震，慢慢地把眼神從電視上收了回來，看向走進來的人。
陳正鋒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手里拿著一個普通的黑色公文包，拉開鐵柵欄外面的椅子，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兩人隔著一道粗壯的鐵柵欄，還有一層厚厚的防爆玻璃。
拿起手邊的黑色電話听筒，陳正鋒看著玻璃那頭的楊長河，語氣出奇的平靜︰“新聞看了？”
楊長河遲疑了一下，也拿起了听筒，緩緩地點了點頭。
“看了。”楊長河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小陳，你贏了。你不僅把我送進來了，你還把我的心也給殺死了。看著現在的濱河，我才知道，我以前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有多可笑。”
“你能想明白這點，這無期徒刑算沒白判。”
陳正鋒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感慨，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欣賞失敗者的懺悔。
“楊長河，濱河的賬算清了。但我今天大老遠從濱河跑到省城第一監獄，不是來跟你探討濱河經濟發展的。我來，是為了二十年前的舊賬。”
陳正鋒身子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楮，透過防爆玻璃，死死地釘在楊長河的臉上。
“當年，我父親陳國棟查機械廠的案子，你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下令讓孫乾坤去滅口。孫乾坤在法庭上認了，你也把這個罪名全攬到了自己頭上。案子結了，法院判了。”
說到這里，陳正鋒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壓低，卻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可是，孫乾坤在死刑復核的時候，交代了一個細節。他說，當年你給他下死命令之前，親口說過一句話……‘上面打了招呼，這顆釘子，必須拔。’”
陳正鋒死死盯著楊長河的眼楮，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楊長河，你當年已經是濱河市的常務副市長兼公安局長了。能在你之上，給你‘打招呼’，甚至派了一個專業的殺手去北山砂石場督陣的人，到底是誰？”
听到這句話。
原本因為看新聞而心如死灰、什麼都不在乎了的楊長河，身體突然幾不可察地劇烈抖動了一下。
那雙渾濁、頹廢的老眼里，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一種東西。
那是恐懼。
不是那種被人拿槍指著腦袋的害怕，而是一種深入骨髓、像想起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怪獸一樣的深深戰栗。
楊長河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下意識地躲開了陳正鋒的眼神，枯瘦如柴的雙手死死地揪住灰色囚服的下擺，手背上的老人斑因為用力過度而充血發紫。
“我听不懂你在說什麼。”
楊長河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抖得厲害，“沒什麼‘上面’的人。殺你父親，就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孫乾坤他是為了立功減刑，胡亂攀咬。殺手是我在黑市上雇的，拿了錢就跑了，我也不認識。”
“你撒謊。”
陳正鋒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語氣冷硬如鐵。
“楊長河，你連三十五個億的黑金賬本都認了，你連自己親生兒子都能當面斷絕關系。到了這步田地，你已經是這輩子都出不去的人了，你還在替誰打掩護？”
“是替漢東省海外投資管理中心的裴敬之嗎？還是替那個代號叫‘守門人’的幽靈？”
當“裴敬之”和“守門人”這幾個字從陳正鋒嘴里蹦出來的時候。
楊長河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因為極度的恐慌而扭曲變形。
“閉嘴。別說了。”
楊長河甚至忘了自己手里還拿著听筒，直接隔著防爆玻璃，沖著陳正鋒歇斯底里地低吼起來，“陳正鋒，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為你拔了我在濱河的傘，你就能在省城翻天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楮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陳正鋒，就像是在看一個正一步步走向深淵的死人。
“小陳……”
半晌之後，楊長河的情緒似乎耗盡了。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把听筒重新貼到耳朵上。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囂張，也沒有了掩飾，只剩下一種對某種巨大力量的深深敬畏和絕望。
“你是個好警察，跟你爹一樣，骨頭硬。”
楊長河看著陳正鋒，眼底竟然閃過一絲復雜的悲憫，“但是，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這世上，有些門，也是不能敲的。”
“有些名字，寫下來，或者從嘴里說出來，是要連累一家老小的。”
楊長河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重重地砸在陳正鋒的心里。
“那個三十五億的海外賬戶也好，你父親的死也罷。陳正鋒，我已經判了無期了，我把所有的死罪、所有的髒水都背了，我都認了。”
楊長河枯干的手指在防爆玻璃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劃清一道生與死的界限。
“你就當……那個人，不存在。”
“算我這個將死的老頭子，給你最後的一句忠告。拿著你現在的功勞，在濱河市好好當你的公安局長，別再往上查了。再查下去，不僅你父親的平反文件永遠下不來，你，還有你身邊的人，都會灰飛煙滅的。”
說完這句話，楊長河就像是突然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氣。
他直接把听筒掛斷，“啪”的一聲扣在座機上。
他站起身，轉過頭去，背對著陳正鋒，沖著門外的獄警招了招手，示意探視結束。
無論陳正鋒在玻璃這邊怎麼敲擊，怎麼用眼神逼問，楊長河始終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一樣，再也不肯回過頭來看一眼，更不肯再多吐半個字。
看著楊長河佝僂著背、拖著沉重的腳步消失在鐵門深處的背影，陳正鋒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听筒。
探視室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鋒坐在椅子上，眼神盯著那層厚厚的防爆玻璃。玻璃上，映出他冷峻而剛毅的面孔。
他的心里，此刻掀起了驚濤駭浪。
楊長河是什麼人？
那是在漢東省官場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心黑手辣，連逼死兩條人命、沉江殺警察都不帶眨一下眼的老狐狸。他曾經狂妄到覺得這天底下沒有他擺不平的事。
可是今天，就是這麼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物，在听到那個名字、或者說想到那個隱藏在幕後的“上面”時。
他竟然被嚇成了這副模樣。
寧願自己把殺人的死罪全扛下來，寧願在這高牆里爛死，也不敢吐露那個人半點信息。甚至用“連累一家老小”和“灰飛煙滅”這樣的詞來形容那股力量。
那個代號“守門人”、表面上是海外投資管理中心主任的裴敬之，到底是一個怎樣手眼通天的怪物？
而二十年前，那個坐在黑色轎車里，冷冷地看著父親在泥水里掙扎，最後下令讓“快刀”動手的人，真的就是裴敬之嗎？或者說，在裴敬之的背後，是不是還藏著一張更加龐大、更加讓人窒息的利益網絡？
陳正鋒站起身，拎起黑色的公文包。
他沒有被楊長河的恐懼嚇倒。相反，這種恐懼，就像是一把火，徹底點燃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戰意。
那條最深的根，的確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還要粗壯得多。
它深扎在省城的權力中心，吸食著老百姓的血汗，用合法的海外投資外衣偽裝著自己，甚至能隨意操控省廳的紅頭文件。
“既然你覺得他不存在。”
陳正鋒走到探視室的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剛才楊長河坐過的空椅子，眼神冰冷徹骨。
“那我就親自把他拽出來，曬在太陽底下，讓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吃人的鬼。”
推開探視室的大門，外面的冷風迎面撲來。
陳正鋒緊了緊警服的領口，大步流星地朝著監獄的大門走去。
此時，他兜里的保密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網安總隊趙磊發來的一條加密短訊。
“鋒子，省城有大動靜。海外那筆五個億的‘洗白黑金’，已經正式以外資基金‘鼎盛資本’的名義落地漢東。明天上午十點，海外投資管理中心將為這筆資金舉行隆重的歡迎簽約儀式。裴敬之，將親自出席並致辭。”
陳正鋒看著這條短訊，眼神鋒利如刀。
明天上午十點。
二十年的血債，三十五億的黑金，還有父親被“暫緩”的清白。
所有的線索，終于在這一刻，匯聚到了同一個人身上。
陳正鋒把手機揣回兜里，迎著初冬的寒風，拉開了普桑轎車的車門。
“裴敬之……咱們，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