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滨河市刚蒙蒙亮，城南老城区的大片工地上就已经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重型卡车来回穿梭，卷起漫天的黄土。挖掘机和打桩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将这片曾经乌烟瘴气的法外之地，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工地。巨幅的红底白字标语挂在脚手架上……“抢进度，保质量，城南旧貌换新颜”。
这一切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子阳光向上的勃勃生机。
陈正锋把那辆破普桑停在离工地两条街外的早点摊旁边，要了碗胡辣汤，就着两根油条对付了一口。吃完，他回到车里，从后备箱翻出一顶印着“安全监督”的黄色安全帽，又套上了一件反光背心，胳膊底下夹着个旧文件夹。
这套行头，是他以前在基层派出所干警时查工地消防常用的。只要腰杆挺得直，眼神够冷，往工地大门一站，那些包工头绝对分不清你是哪个衙门派来的大爷。
陈正锋压低了帽檐，大步流星地走向工地大门。
“哎哎，干啥的？这儿不让随便进。”门口戴着红袖章的保安赶紧拦了一下。
陈正锋脚步没停，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冷着脸拿文件夹指了指里面：“市建委安监处的，例行抽查扬尘和安全生产，把你们项目经理叫过来。”
那保安一看这气势，再瞅瞅那身反光背心，顿时虚了，赶紧赔着笑脸放行：“领导您进，经理在里面开早会呢，我这就用对讲机喊他。”
“不用喊，我自己先转转，看出毛病来再找他算账。”陈正锋扔下一句话，径直走了进去。
进了工地，里面的面积大得惊人。这全都是当年赵家通过各种巧取豪夺圈下来的地皮。按照正常的旧城改造流程，第一步应该是大面积的平整土地和打地基。
陈正锋顺着施工便道往里走，一路上，的确看到不少地方正在进行正常的旋挖桩作业。
可是，当他绕过两栋还没拆完的旧家属楼，眼神投向工地最深处、靠近城南河道的那片区域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
那里，正是二十年前那个暴雨之夜，父亲陈国栋被活活打死、最后沉尸的那段河床。
现在，那段大约几百米长的干涸河道，被一圈高达三米的蓝色加厚彩钢瓦围挡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围挡外面还拉着警戒线，站着几个满脸横肉、明显不是普通建筑工人的壮汉在来回巡逻。
相比于其他地方按部就班的打桩，这片围挡里头简直像是在打仗。
十几辆重型渣土车排着队，轰隆隆地往里开。挖掘机的铲斗上下翻飞，扬起的灰尘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陈正锋快步走过去。
“站住。干嘛的？这片是危险作业区，不让进。”一个壮汉伸手拦住了陈正锋，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的警惕。
陈正锋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的手，板着脸呵斥：“什么危险作业区？我安监处的。你们这围挡里连个降尘水炮都没开，土全吹到大马路上了，想挨罚单是不是？让开。”
壮汉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官腔唬住了，愣神的功夫，陈正锋已经侧身挤进了蓝色的围挡里。
刚一进去，陈正锋的心就往下沉了沉。
眼前的景象，哪是什么正常的施工？
按照市委对外公布的规划，城南河这一段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要做“河道改线”和“生态湿地”处理。
陈正锋虽然不是干工程的，但也懂点常识。一条自然河道要改线，首先得清淤，把河床底下的烂泥和有毒物质清理干净，然后铺设土工布，做生态评估，最后才能回填好土。
可眼前呢？
那些渣土车上拉的，根本不是什么好土，而是掺杂着大量碎砖头、破混凝土块甚至钢筋棍的建筑垃圾。
他们连河床底下的淤泥都没清，就这么粗暴地、直接把成吨成吨的建筑垃圾往干涸的河道里倒。挖掘机在上面来回碾压，硬生生地把这段深达几米的河道给填平了。
这是在赶进度？这他妈明明是在急着“盖住”什么东西。
陈正锋死死咬着牙，胸膛里那股邪火直往上窜。
这里是他父亲牺牲的地方。宋廷岳不仅用洗白的黑钱来开发这片地，现在更是用这些肮脏的建筑垃圾，要把当年的案发现场、把这座城市最深的一道伤疤，连同底下可能埋藏的所有秘密，彻底、永远地封死在水泥地基之下。
“你们这回填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连渣土分离都不做？”
陈正锋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装模作样地走到一堆刚倒下来的填埋土旁边，掏出别在腰间的几个自封袋。
他蹲下身子，一边大声念叨着“我要取样回去查你们的环保标准”，一边借着身体的掩护，迅速从几个不同深度的土层里，抓了几把带着河底陈年淤泥的回填土，装进塑料袋里，塞进夹克的内兜。
就在他刚刚把最后一袋土样收好，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一个戴着破旧安全帽、满脸沟壑的老民工，推着一辆独轮手推车，从他身边慢吞吞地经过。
老民工四下看了一眼，见那几个监工的壮汉离得还远，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手推车一歪，刚好倒在陈正锋脚边。
“哎哟，领导，对不住，对不住，年纪大腿脚不听使唤了。”老民工赶紧低着头去扶车子。
陈正锋搭了把手，帮他把车子扶正：“大爷，没事吧？”
老民工借着扶车子的动作，凑到陈正锋跟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的树叶：“领导，您是上面来查安全的吧？听老汉一句劝，这地方，别查了，赶紧走吧。”
陈正锋眼神一凝，低声问：“大爷，这话怎么说？”
老民工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前几天，就这片河床底下。挖掘机挖下去的时候，铲斗里带出过东西。”老民工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来大伙以为是挖到什么古董了，结果看清了，全都吓懵了。”
“后来呢？”陈正锋攥紧了拳头。
“后来，连夜来了几辆黑色的面包车。工头把我们全赶回了工棚，谁也不许出来。那些当官的，带着人把挖出来的东西装进黑塑料袋，连夜拉走了。第二天一早，工头就发了话，谁要是敢多嘴半句，不仅开除，还要打断腿。”
老民工哆嗦着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脚下那片被建筑垃圾覆盖的泥土。
“领导……我以前在乡下帮人起过坟。那玩意儿，白森森的，像是……像是人的骨头啊。”
轰。
老民工的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雷，在陈正锋的脑子里直接炸开了。
人的骨头。
城南河底，不仅有他父亲沉冤的旧痕，竟然还埋着别人的白骨。
赵家这二十年，垄断砂石码头，强拆逼迫，放高利贷。多少人因为还不上钱人间蒸发？多少人因为挡了他们的财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些失踪的人，原来并没有离开滨河，而是被这帮恶魔，永远地填进了这段暗无天日的城南河底，成了垫在他们金钱帝国脚底下的地基。
难怪宋廷岳要这么急切地成立空壳公司接手这片地。难怪他不惜动用市财政局的监管账户来洗钱，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启动这个“旧城改造”项目。难怪这里的河道改线不按规矩来，直接用建筑垃圾野蛮填埋。
因为宋廷岳他们太清楚这河床底下藏着什么了。
他们是在用上亿的政绩工程，来掩盖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万人坑。只要这地基一打，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那些被深埋在河底的冤魂，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
“喂。那个老头，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不想干了是不是？”
不远处，一个壮汉监工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来了来了，车轱辘卡石头了。”老民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推起小车，逃命似的走远了。
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土样袋子，转身迎着那个走过来的壮汉，脸色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行了，别嚷嚷了。你们这环保问题大了去了，等着接建委的停工整改通知单吧。”
扔下这句狠话，陈正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围挡，走出了工地大门。
坐回普桑车里，陈正锋扯下安全帽和反光背心扔到后座。
他立即掏出备用手机，拨通了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主任林清寒的私人号码。
“喂，清寒。是我，陈正锋。”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不是在疗养院装病吗？”电话那头，林清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干练。
“出事了。”陈正锋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我刚从城南工地的河床里取了几个土样袋。里面可能有大问题。你现在在哪？”
“我在省厅的独立实验室。你直接送过来，我亲自接手。”林清寒听出了陈正锋语气里的凝重，没有任何废话。
“等我。两个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普桑轿车在公路上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像是一头红了眼的野兽，朝着省城的方向狂飙而去。
夜，渐渐深了。
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位于大楼地下二层的核心无菌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陈正锋穿着无菌服，坐在实验室外的走廊长椅上。他的双手交叉合十，抵在额头上，整整三个小时，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门缝里偶尔透出几声离心机和光谱分析仪运转的低鸣。
凌晨两点十五分。
“咔哒。”
厚重的气密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清寒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热的检测报告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陈正锋站起身，几步迎了上去。他看着林清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查出来了？”陈正锋声音发涩。
林清寒没有立即把报告递给他。她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竟然透着一丝罕见的苍白和难以掩饰的战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陈正锋。
“正锋……”
林清寒的声音，反常地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带回来的那几袋土样，我做了最精细的成分剥离和dNA微量提取。”
“土里面，的确混着人类骨骼经过长期浸泡和腐化后，留下的磷酸钙碎屑和微量组织残留。”
陈正锋呼吸一滞：“能确认死者身份吗？是我爸当年……”
“不。”
林清寒打断了他，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报告递到了陈正锋的面前。
“我提取到了多组完全不同的dNA片段。那些碎屑，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林清寒看着陈正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安静的走廊里。
“那片河床底下的土里……混着起码五个不同成年人的骨骼残骸。”
“不止一个人。正锋，那下面，是个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