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聯網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行突然彈出來的刺眼白字……“茶喝完了。好戲，明天開場。”……像是一個躲在暗處的幽靈，正沖著陳正鋒齜牙咧嘴地冷笑。
陳正鋒沒有慌。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啪”的一聲，直接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把那個不知死活的黑客挑釁，粗暴地悶在了黑暗里。
他彎下腰，撿起那部掉在地板上的加密手機，又一次按下了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只響了一聲，電話就通了。電話那頭，師父秦遠山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在拉風箱。隔著幾百公里的無線電波，陳正鋒都能聞到那股子壓抑了二十年的血腥味。
“師父，我今晚睡不著。”
陳正鋒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就像是一潭凍結了千年的死水，“您接著說。寧鶴年這個‘秘密上線’，當年到底是怎麼把我爸和建國叔，一步步送上死路的？”
電話那頭，秦遠山又點上了一根煙，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里格外刺耳。
“二十年前的‘清源’專案，背景比你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秦遠山吐出一口濃煙，聲音沙啞地開了口，“那時候，漢東省的國有資產流失非常嚴重，各種皮包公司滿天飛，地下錢莊猖獗。省里下定決心要查，但踫到了一個大難題……專案組的刑警們懂抓人、懂審訊，可面對那些復雜的海外信托、交叉持股的金融賬本，簡直就像是在看天書。”
“我們需要一個懂行、嘴嚴，而且背景絕對干淨的金融專家，來給專案組當‘大腦’，在幕後幫著梳理資金流向。”
秦遠山的語氣里，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悔恨，“那時候的寧鶴年，在省警校教書，還在漢東大學法律系兼著課，是省里最年輕有為的政法人才，文章寫得全是憂國憂民，對經濟金融那一套更是門兒清。所有人都覺得，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陳正鋒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塊塊地凸了起來。
“所以，我爸和建國叔在前面拼命查出來的每一筆賬，每一條線索，最後都匯總到了寧鶴年的辦公桌上，對嗎？”
“對。”
秦遠山嘆了口氣，“你爸陳國棟，是個認死理的人。他對寧鶴年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匯報工作的時候，甚至把寧鶴年當成了精神導師。寧鶴年也總是笑眯眯的，教他們怎麼看賬，怎麼避開金融陷阱。”
“可是，國棟他們查得太快了，也查得太深了。他們順著那筆款子，不僅摸到了趙天虎，更摸到了那個一直藏在最深處的‘K’。”
說到這里，秦遠山的聲音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那年八月，你爸終于拿到了洗錢網絡最核心的原始分紅名單和海外轉賬底單。他第一時間，也是唯一一個聯系的人，就是他的上線，寧鶴年。”
陳正鋒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帶刺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天的畫面。
大雨滂沱的夜里，父親在公用電話亭里，激動地撥通了寧鶴年的電話。父親以為自己抓住了黑暗的尾巴，以為正義馬上就要降臨，他對電話那頭的“良師益友”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
“寧鶴年是怎麼做的？”陳正鋒一字一頓地問。
“他在電話里夸獎了你爸。”秦遠山冷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淒涼，“然後，他告訴你爸，說省里有內鬼，讓專案組絕對不能回市局，也不要來省廳。他親自指定了一個‘最安全、最隱蔽’的地方，也就是北山的那個砂石場，讓你爸帶著證據去那里，說會派最可靠的人去接應他們。”
陳正鋒閉上了眼楮，兩行熱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接應？
去他媽的接應。
等在砂石場里的，不是什麼可靠的戰友，而是趙天虎帶著的一幫亡命徒。是當年還穿著警服的孫乾坤，在現場下的那道命令。是紅星建材倉庫里，那個不聲不響、掄起特制鈍器照著你爸後腦勺就下的神秘‘傳話人’。
寧鶴年，這個滿嘴仁義道德的清流名士，就這麼輕飄飄地一句話，把對他深信不疑的專案組，親手趕進了屠宰場。
“畜生……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陳正鋒雙眼通紅，拳頭重重地砸在旁邊的衣櫃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不僅殺了人，他還在殺人之前，把別人的信仰和信任踩在腳底下碾碎。這種人，就算千刀萬剮也不解恨。”
二十年了。
陳正鋒一直想不通，為什麼父親那麼精明的老刑警，會被人輕易堵在廢倉庫里。今天，這個困擾了他二十年的謎團，終于以一種最殘酷、最血腥的方式解開了。
不是父親不夠警惕，而是射出這致命一箭的，是他一直用後背護著的“戰友”。
“正鋒，你罵得對，他的確是個畜生。”
電話那頭，秦遠山等陳正鋒的情緒稍微發泄了一點後，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凝重。
“寧鶴年出賣了你父親，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但是，你還記不記得，我在濱河市的時候，跟你說過一句話？”
陳正鋒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壓住怒火︰“什麼話？”
“我說，省城的水太深。在這個局里，有些真相，是你想象不到的。”
秦遠山掐滅了煙頭，語氣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深沉，“正鋒，你仔細想想。寧鶴年當年是個前途無量的學者，他為什麼要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跟那些黑惡勢力同流合污？圖錢？他到現在都住著那套九十五平米的老舊福利房。圖權？他當時已經是省里的高參了。”
“你想說什麼？”陳正鋒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我想說，寧鶴年當年，可能根本不是主動上了賊船。他，也許也是‘被逼’的。”
秦遠山的話，就像是一道刺骨的陰風，吹得陳正鋒渾身發冷。
被逼的？
一個能把全省的黑錢洗得干干淨淨的“白手套之王”，一個能輕描淡寫地送專案組去死的狠角色，竟然也是被逼的？
“正鋒，你別忘了當年的寧鶴年是什麼身份。二十年前，他就是省警校一個教書的，一夜之間，就成了這張洗錢大網的總設計師。是誰破格用他的？是誰在背後給他撐腰？是誰，把這張橫跨全省的網，交到一個教書匠手里的？”
秦遠山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自己說，他只是這套系統的‘工程師’。可工程師畫圖之前，總得有人先把圖紙拍在桌上，點他的名。他出賣你父親，未必全是為了保那張洗錢網……更是為了保他自己的命，保他最重要的東西。”
陳正鋒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連寧鶴年這種段位的人，當年都只是被人選中、被推著上台的一枚棋子。那選中他的那股力量，那張藏在這套系統背後、比寧鶴年扎得更深更老的根，到底是個什麼樣手眼通天的怪物？
難怪寧鶴年今晚在茶室里會說出那句︰“我不是這套系統的主人，我只是它的工程師。”
“師父，不管那個‘K’有多可怕，也不管寧鶴年當年是不是被逼的。血債就得血償。”
陳正鋒咬著後槽牙，語氣堅如磐石，“既然寧鶴年跳出來了，那我就從他身上撕開口子。他不是覺得自己把自己剝離得很干淨嗎？我就不信，這世上真有不漏風的牆。”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電話那頭，秦遠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似乎卸下了千斤的重擔，卻又帶上了一種讓人揪心的悲愴。
“正鋒啊……”
秦遠山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陳正鋒只能听見窗外的風聲。
“師父，您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陳正鋒察覺到了不對勁。
“沒事。只是有些話，在心里憋了整整二十年，今天，總算是能對你說出來了。”
秦遠山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再也沒有了那種領導者的威嚴，听起來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充滿愧疚的風燭殘年的老人。
“正鋒，其實……二十年前的‘清源’專案……”
秦遠山艱難地開了口，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一樣，“最初的總指揮，是我。”
轟。
陳正鋒的腦袋里“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總指揮？是師父？
“是我，把你父親，還有李建國，從下面地市抽調進了那個絕密專案組。”
秦遠山在電話里苦笑了一聲，笑聲比哭還難听，“也是我，在看了寧鶴年的履歷後，親自拍板，同意讓他給專案組當秘密上線的。甚至……你爸第一次去見寧鶴年，都是我帶著去的。”
陳正鋒張大了嘴巴，喉嚨里像塞了一把干草，發不出一絲聲音。他緊緊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里。
“是我，把他們，親手送上了那條不歸路啊……”
秦遠山哽咽了。這個哪怕面對槍林彈雨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老公安，此刻在電話那頭，哭得像個絕望的孩子。
“‘清源’專案組覆滅的那個晚上之後，上面立即封鎖了消息，把案子定性成了普通的黑社會報復。我瘋了一樣想查，我想給你爸報仇。”
秦遠山吸著氣，聲音斷斷續續，“可是，沒等我動手，我就發現，專案組里的所有原始資料，甚至連我簽發的那份成立文件，都在一夜之間，從省廳的絕密檔案庫里，消失得干干淨淨。”
陳正鋒听得後背發涼。一夜之間，抹平省廳絕密檔案？
“那一刻，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秦遠山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不是我怕死。是‘清源’的一夜覆沒，加上檔案的憑空消失，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件事……那張網，太大了，大到連省里的最高層都有他們的耳朵和眼楮。”
“如果我那時候站出來大聲嚷嚷，或者不管不顧地去查寧鶴年。不僅我活不成，當年還在上小學、孤苦伶仃的你，也一定會變成第二個陳國棟。”
“他們會把你當成斬草除根的目標，讓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出車禍’、‘掉進河里’。”
陳正鋒眼眶通紅，淚水無聲地滑落。他能體會到師父當年那種絕望的處境，四周全是黑洞洞的槍口，連身邊的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這二十年，我不敢認我是總指揮，不敢對任何人說起‘清源’兩個字。”
秦遠山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卻又帶著一種殘忍的慈悲。
“我能做的，只有把‘清源’的骨灰埋進土里，死死地踩住它。然後，把你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你本事，教你怎麼在泥坑里活下來。”
“我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顆能靠著自己的力量，在這片毒土里長出來的硬刺。”
“正鋒，師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但這擔子，我只能交給你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盲音在空蕩蕩的宿舍里回蕩。
陳正鋒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手機滑落在地。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他最敬重的父親，被最信任的“老師”親手送進了地獄。而他最信賴、最依賴的師父，竟然是當年親手拉開這道地獄之門的推手，背負著二十年的愧疚，眼睜睜看著他在仇恨中長大。
真相，原來比鮮血還要刺骨。
陳正鋒閉上眼楮，心里浮現出父親那張血寫的字條，還有師父那蒼老而沉痛的聲音。
良久。
陳正鋒睜開雙眼，眼底的迷茫和痛苦被一股近乎狂熱的冷靜徹底燒盡。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機，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省城的東方，已經泛起了微微的青灰色，黎明就要來了。
“寧鶴年，既然你連我師父都算計進去了。這盤棋，我就陪你下到底。”
陳正鋒看著窗外這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發出一聲鋒利的冷笑。
“你的好戲明天開場。那我就來當個，砸場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