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废旧汽修厂那满是油污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
陈正锋、老李和林慕雪三人，围坐在桌前，谁也没有说话，每个人的眼睛里，却都亮着熬出来的血丝。熬了一整夜，那串二十年前的绝密通讯代码，总算被他们捋出了头绪，像是一把攥进了手心的钥匙。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去硬破那串天书了。”老李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倦容，眼睛亮得吓人，“只要把当年的五枚徽章凑齐，背面的刻字一拼，那本能要了‘K’老命的黑账，密码就解开了。”
“没错。”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进贴身的内兜，掏出了那枚古朴的铜制老警徽，轻轻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
这枚徽章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带着岁月的包浆，但正面的警徽图案依旧威严。背面，刻着一行极其细小的短句残句，字缝里填满了污垢。
这是父亲陈国栋留下的徽章，早年由老法医周伯安转交到他手上的。
老李见状，眼眶一热。他二话没说，拉开夹克的拉链，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红绳底下，拴着的赫然是一模一样的另一枚老警徽。
“这是我爸当年留下的。我妈临终前交给我，说是我爸的护身符，让我贴身戴着。我戴了快二十年，要不是师父点破，我哪知道这铁疙瘩背后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老李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将李建国的那枚徽章，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陈正锋那枚的旁边。
两枚历经沧桑的徽章并排躺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陈正锋看着桌上的两枚徽章，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豪情。
二十年了。当年那一前一后走进红星建材仓库那场死局、再也没能走出来的两位父亲，他们的信物，在整整二十年后的今天，终于在两个儿子的手里，重新聚首。
“我师父秦远山手里有一枚。陆卫平的那枚，陆叔临死前，托人交给了师父。”陈正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排兵布阵，“这五块拼图，咱们自己人手里，已经稳稳地握住了四块。”
三代人，两家忠烈，加上一位在暗中默默赎罪、布局二十年的老兵。这四枚徽章的汇合，本身就是对当年那场惨烈屠杀最掷地有声的反击。
“只剩最后一枚了。”林慕雪推了推无框眼镜，清冷的声音将大家拉回了现实，“宁鹤年手里的那一枚。”
“宁鹤年那枚，先放一放。”陈正锋眉头微微一皱，“这老狐狸现在是在拿所谓的‘杀女之仇’跟咱们玩心理战。咱们要是直接开口要，他肯定会坐地起价，甚至察觉到黑账的下落。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找个机会逼他自己吐出来。”
“那还等啥？”老李搓了搓手，“让师父把他那两枚送过来，五句刻字一拼，密码不就出来了？”
陈正锋张了张嘴，刚要接话，却顿住了。
他的眼神，落在自己那枚徽章上，脑子里突然翻出了当年周伯安转交徽章时，说过的一句闲话。那句话像一根鱼刺，毫无征兆地卡在了他的喉咙口。
“这徽标，是我验尸的时候，从你父亲贴身的衣衬里子，亲手拆出来的。缝得很牢。你父亲，是在防着人呐。”
防着人。
陈正锋的眼神，微微缩了一下。
父亲是干了一辈子刑侦的老手。他明知道那晚去红星建材仓库是九死一生的死局，怎么可能不防着敌人搜身？真徽章缝进贴身的衣衬里子，这一手，就是冲着搜身去的。
那么问题来了。
当年那伙人搜身，从父亲身上，到底搜出来了什么？
要是空手而回，父亲这一手“防”，就是白防。要是真让他们搜出了一枚“徽章”，那搜出来的那一枚，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正锋脑子里的迷雾。
“老李，备车。”陈正锋霍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去见刘叔。”
“见刘叔？”老李一愣，“他老人家该交代的，南山那晚不都交代干净了吗？警官证、血书，不都给你了？”
“还有一样东西，他未必敢说。”陈正锋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陆卫平咽气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说的是……他什么都知道。”
“当年搜身，他就在场。从我爸身上搜走了什么、那样东西最后去了哪儿，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半小时后，那辆捷达停在了省城一处僻静的小区门口。
几天前从滨河南山被老李带下来之后，刘老栓就一直住在这处督导组安排的保护点里，吃喝拉撒都有人照应，安安静静地等着出庭，等着把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每一个字，当着法庭，再说一遍。
对老头来说，这二十年的心理折磨，在南山坦白的那一刻，已经算是解脱了。
屋里，刘老栓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竹篾，低着头默默地修补着一把大扫帚。到了保护点，他也闲不住，总得找点活儿干，一双手才不至于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平静。
“陈警官，李警官，你们来了。”刘老栓放下手里的活计，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刘叔。”陈正锋走上前，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不问当年的案子。我只想问一件事……那天晚上在红星建材仓库，他们搜我爸的身，除了警官证，你还看见，他们搜出来过别的什么东西没有？”
听到“红星建材仓库”几个字，刘老栓那双枯树皮般的手，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夹杂着无尽的沧桑和悲凉。
他没说话，转过身，拖着有些蹒跚的步子，走到床边，从铺盖卷最底下，摸出了一个比巴掌还小的油布包。
走回来，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枯槁的手指笨拙地解了半天，才解开。
油布里面，是一团用红棉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陈正锋心跳加速，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就在红布揭开的那一刻，陈正锋和身旁的老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红布里，静静地躺着的，赫然是一枚铜制的老警徽。
正面的警徽图案，跟陈正锋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枚徽章的边缘处，带着一抹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那是陈年老血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
“刘叔，这枚徽章，是哪来的？”陈正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刘老栓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正锋的面前，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因为懊悔和恐惧而变得支离破碎。
“陈警官……我对不起你啊。那天晚上，带头的从陈叔胸口的衣兜里，搜出来这枚徽章，就着手电看了看，揣进了自己兜里。后来他们分东西，我看见它躺在桌上，心里实在过不去那道坎，就趁乱把它顺进了袖筒……”
“这二十年，我把它缝在棉裤腰里，贴身藏着。前几天在南山，我交出了警官证，却没敢提它……它上头沾着陈叔的血啊。我是个罪人，我怕交出来，你们更嫌我脏，我怕连赎罪的机会都没了……”
老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老李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锋子，这老头没必要撒谎。可是，要是当年从国栋叔胸口搜出来的这枚是徽章，那你手里那枚，是哪来的？”
陈正锋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枚徽章。
他这一枚，是周伯安验尸的时候，从父亲贴身的衣衬里子亲手拆出来的，背面刻着清清楚楚的密码残句。
而刘老栓藏了二十年的这一枚，是敌人当年从父亲胸口的衣兜里，亲眼搜走的。
陈正锋的脑子飞速转动，无数个念头在心里激烈碰撞。
按照父亲的性格，这种刻着绝密密码的终极信物，绝对只会贴身缝着一枚。
为什么那一晚，父亲的身上，会同时出现两枚徽章？
难道……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刘老栓拿出的那枚带血的徽章翻了个面。
背面，光洁平滑。
没有划痕，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
“空的？”老李凑过来一看，惊呼出声，“锋子，这枚怎么没有字？”
陈正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真相，在这一刻，以一种让人脊背发凉、却又拍案叫绝的方式，彻底浮出了水面。
“我明白了。”
陈正锋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种对父辈智慧深深的敬畏。他看着手里这枚带血的、没有字的徽章，神色苍凉。
“这枚没有字的，是个幌子，是个替身。”
“我爸当年，早就察觉到了危险。他知道这五分之一的密码有多要命，他怕一旦自己出事，真东西落到那伙人的手里，整个盘子就全毁了。”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老李和刘老栓。
“所以，他故意找人仿造了一枚一模一样的假徽章，揣在最显眼的胸口衣兜里，真的那枚，连夜缝进了贴身的衣衬。敌人搜身，一搜就搜到胸口这枚，以为得了手，自然就不会再去动贴身的衣物。”
“而真正刻着密码的那一枚……”
陈正锋举起自己那枚徽章，迎着窗口的光，“被周叔验尸的时候拆了出来，兜兜转转，回到了我的手里。我爸用的，是一招最凶险的灯下黑。”
老李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国栋叔这心智……真是绝了。他连自己死后的搜身环节，都算计进去了。”
刘老栓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老泪又一次决了堤。他朝着陈正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陈叔他……到死，都在护着你们这些后人呐……”
陈正锋将那枚带血的假徽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现在，四枚真徽章的的确确地握在了自己人手里，父亲布下的这个替身，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只是，假徽章滑进兜里的那一刻，陈正锋的手指微微一顿。
奇怪。
这铁疙瘩的大小、做工，跟真的一模一样，可掂在手里，怎么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一点点变得犹如刀锋般冷冽。
“爸，你布下的迷魂阵，儿子看懂了。你留下的钥匙，我也拿到手了。”
他攥紧了拳头。
“现在，就差宁鹤年那只老狐狸手里的那一块了。不管他有多会演戏，这最后一块拼图，我就是敲碎了他的牙，也得给他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