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林慕雪在電話里那句“修改時間是昨天晚上”，就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不僅刮掉了黑賬上“K”的名字，也把寧鶴年心里最後一點安全感，刮得血肉模糊。
“這台電腦是軍用特制的，物理隔絕，根本沒有連接外網。”
陳正鋒死死盯著屏幕上那片被修改的空白，聲音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一樣干澀，“林處長，這種沒有聯網的設備，‘K’能在不接觸電腦的情況下，隔空修改文件嗎？”
電話那頭的林慕雪回答得斬釘截鐵︰“絕對不可能。除非神仙下凡。這台軍用終端物理隔絕，從不連外網，又是接入那份海外信托的唯一入口。要動信托里的文件，只能拿U盤或者移動硬盤直接插上這台電腦，通過後門程序操作。也就是說，昨晚，有人踫過它。”
掛斷電話，陳正鋒轉過頭，一雙眼楮像雷達一樣在書房里掃視了一圈。
“寧老，听見了嗎？”
陳正鋒走到寧鶴年面前，壓低了嗓音，“這屋子里，或者說，就在你身邊，藏著一個‘K’的內鬼。而且這個內鬼，一定是你最信任、最不設防的人。”
寧鶴年癱在太師椅上，雙手揪著自己的頭發，痛苦地搖著頭︰“不會的……這書院里的人，尤其是能進我書院內院的，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兄弟，他們怎麼可能是‘K’的眼線？”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這兒護犢子？”
陳正鋒一拍桌子，震得紫砂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K’能精準地卡在咱們結盟的節骨眼上抹掉證據，就說明你的一舉一動早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咱們現在要是不把這雙‘眼楮’挖出來，下一步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寧青青也快步走過來，一把按住父親的肩膀，眼眶通紅地說︰“爸。陳警官說得對。‘K’連我都能綁架，連你都能控制，他買通你身邊的人有什麼稀奇的？你快想想，昨晚這間書房，除了你，還有誰進來過？”
寧鶴年渾身一哆嗦，閉上眼楮，心里開始瘋狂地回放昨晚發生的一切。
昨晚他心緒不寧，早早地就在書房里歇下了。後來陳正鋒翻牆進來，給他看了陳國棟的那封絕筆信，他情緒崩潰嚎啕大哭。再後來，青青出現在門外……
“我這間書房，門禁是獨立密碼，除了我，沒人能進得來……”
寧鶴年喃喃自語，突然，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眼楮睜開，眼底閃過一絲讓人心驚肉跳的恐懼。
“不……有一個人能進來。”
寧鶴年抬起頭，嘴唇發著抖，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淨淨，“我的貼身秘書，老周。”
“老周是誰？”陳正鋒立即追問。
“周正明……”寧鶴年咽了口唾沫，聲音听起來比哭還難受，“他跟了我整整二十年了。從‘清源’案之前，他就在省城給我當司機，後來一路跟著我。這些年，我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是他一手打理。”
寧鶴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眼底滿是慘痛和難以置信︰“他知道我所有的生活習慣。這間書房的密碼，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昨晚你來之前，我頭疼得厲害，是老周進來，給我送了一杯安神茶，還幫我收拾了書桌……”
“送茶？收拾書桌？”
陳正鋒腦子轉得飛快，“那電腦的物理啟動鑰匙，平時放哪兒？”
“就放在書桌左手邊第一個抽屜的暗格里。”寧鶴年指了指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老周平時負責打掃，他知道暗格怎麼開。”
全對上了。
陳正鋒倒吸了一口涼氣。
昨晚老周進來送茶，趁著寧鶴年心神不寧或者去洗手間的時候，熟練地打開暗格，拿出鑰匙啟動電腦，插上帶有破壞程序的U盤。幾十秒鐘的時間，足夠抹掉那個關鍵的名字了。
“竟然是他……”
寧鶴年雙手捂著臉，老淚再一次縱橫交錯。這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感覺，比直接拿刀砍他還要痛上一百倍。
“二十年啊……青青被綁架‘病死’那段日子，我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想尋死。是老周整夜整夜地守著我，給我熬藥，開導我，陪著我熬過來的。我早把他當成半個家人了……”
寧鶴年捶著自己的胸口，痛徹心扉，“他怎麼能是‘K’的人呢？他圖什麼啊。”
“圖什麼，把他抓來問問就知道了。”
陳正鋒沒時間在這里跟著傷春悲秋。在殘酷的斗爭里，哪怕是親兄弟反目也司空見慣，更何況是一個秘書。
“他住哪兒？”陳正鋒一把拽起寧鶴年。
“就在後院，離這兒不到兩百米的一間獨立廂房。”寧鶴年擦了一把臉，咬著牙站了起來。
“走。現在就去收網。不能讓他跑了。”
陳正鋒反手摸出靴筒里的戰術折刀，寧青青也毫不含糊，亮出了自己的三稜軍刺。兩人護著寧鶴年，一把推開書房的門，借著夜色的掩護，直撲後院。
鶴鳴書院的後院靜悄悄的，大多數人都已經歇下了。
老周住的那間廂房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窗戶里黑漆漆的，沒有半點光亮。
陳正鋒沖寧青青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貼在門框兩邊。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木門上。
“砰。”
兩扇木門應聲而開，重重地撞在牆上。
陳正鋒像頭獵豹一樣竄了進去，手里的折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寒光，直奔床鋪的位置。寧青青緊隨其後，“啪”地一聲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刺眼的燈光驟然照亮了整個屋子。
然而。
屋子里空空蕩蕩，連半個鬼影子都沒有。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衣櫃的門敞開著，里面少了當季的幾件換洗衣服。
陳正鋒快步走到桌子前，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一個紫砂茶杯。
“杯子還是溫的。”
陳正鋒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眼神冷得嚇人，“他跑了。而且剛走沒多久。肯定是察覺到你今晚把我叫進書房，覺得事情不對勁，提前溜了。”
跟在後面進來的寧鶴年，看著這間人去樓空的屋子，身子晃了兩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跑了。真的跑了。
畏罪潛逃，這四個字徹底坐實了老周就是那個埋伏在他身邊二十年的內鬼。
“鋒子，追不追？”耳機里傳來老李焦急的聲音。老李一直在書院外頭的車里放風，只要陳正鋒一句話，他立馬就能在各條路口設卡。
“別追了。”
陳正鋒嘆了口氣，在對講機里回道，“‘K’既然能讓他潛伏二十年，就一定給他留好了退路。現在外面黑燈瞎火的，去哪兒撈人。”
陳正鋒開始在屋子里進行專業的地毯式搜查。
老周走得很急，但現場收拾得很干淨。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紙質文件，也沒有看到電腦或者手機。
陳正鋒敲了敲牆壁，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最後，他的眼神落在了那張老式書桌的底座上。
那是一張厚重的榆木桌子。陳正鋒蹲下身，用手在桌子底下的木板上一點一點地摸索。突然，他感覺到一塊木板的紋理有些不對勁。
他掏出戰術折刀，順著縫隙用力一撬。
“ ”的一聲，一塊木板被撬了下來，露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藏著一個用黑色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的舊筆記本。
陳正鋒心里一跳，一把將筆記本拿了出來，撕開塑料袋。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日記本，封面已經磨破了皮，看著有些年頭了。
寧鶴年和寧青青也湊了過來。
陳正鋒翻開日記本。剛看清第一頁上的字，三個人的呼吸就不約而同地頓住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罪證記錄，也不是賬本。
這是一本詳細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觀察日記”。
【三月十二日，晴。寧先生早上六點半起床，喝了一碗白粥。今天心情不好，在書房里對著一幅字畫嘆了三次氣。】
【五月十八日，陰。寧先生昨晚又做噩夢了。半夜兩點，我听見他在喊‘青青’的名字，哭得很傷心。我給他熱了牛奶，他喝了半杯。】
【十月九日，雨。濱河市那邊出事了。寧先生在書房見了一個叫宋廷岳的人。宋走後，寧先生砸了一個茶杯。】
一頁接一頁。
整整一本，密密麻麻，全都是老周記錄的寧鶴年二十年來生活起居的細枝末節。他吃了什麼，見了什麼人，甚至半夜說了什麼夢話，全被一字不落地記在這個本子上。
這些看似毫無用處的流水賬，卻像是一根根透明的絲線，把寧鶴年這個人在‘K’面前扒得干干淨淨，連底褲都沒剩下一條。
寧鶴年看著這些字，渾身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二十年啊……我身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被他賣給了那個魔鬼。我每天吃著他端來的飯，喝著他熬的藥……我竟然，跟一條毒蛇睡了二十年。”
那種毛骨悚然的恐懼和遭遇背叛的惡心感，讓寧鶴年忍不住干嘔起來。
陳正鋒沒有說話，他面沉如水，手指快速地翻動著紙頁，一直翻到了日記的最後一頁。
這頁紙上的字跡，和前面的工整截然不同，寫得極其潦草，甚至還有些發抖，顯然是臨走前匆忙寫下的。
陳正鋒的眼神落在那行字上，心髒漏跳了一拍。
他停下手，聲音低沉地把那段話念了出來︰
【主人說，青青小姐一回來，寧先生遲早會反。今晚，那個人來了，我知道，是時候該走了。】
【我跟了寧先生二十年。這二十年，他待我不薄，拿我當親兄弟看。每天看著他痛苦，我心里也刀扎一樣難受。】
【可是寧先生，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念到這里，陳正鋒停頓了一下，看著紙面上那兩個被眼淚暈染開的墨團，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亂草，堵得慌。
他咬著牙，把最後半句話念完︰
【因為主人手里，也攥著我老婆和兒子的命。】
書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寧鶴年癱坐在椅子上，眼淚凝固在臉上，半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寧青青死死咬著嘴唇，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陳正鋒合上日記本，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只覺得一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悲涼，席卷了全身。
原來，在這張名為“K”的黑色大網里，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贏家。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白手套之王，還是唯唯諾諾的貼身秘書。他們都不過是被那個魔鬼，用最殘忍的“家人性命”作為籌碼，拴在脖子上的兩條可憐蟲。
他們在這座人間地獄里，互相監視，互相出賣，互相折磨了整整二十年。
那個“K”，不是在殺人。
他是在誅心。
“陳正鋒……”
寧鶴年慢慢地抬起頭，那張老臉在燈光下顯得慘白如紙。他看著陳正鋒，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什麼算計，只剩下一種對毀滅的極度渴望。
“你不是說，要搭個台子，逼這只烏龜自己把頭伸出來嗎？”
寧鶴年咬著牙，腮幫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聲音像是一頭徹底發狂的老狼。
“搭。現在就搭。”
“我要親手剝了那個魔鬼的皮。我要讓他，把他欠我們這些人的賬，一筆一筆，全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