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鳴書院的這間書房里，此時已經沒有了半分文化雅地的閑適，反而像是一間密不透風的戰前指揮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陳正鋒、老李，還有坐在太師椅上面色蒼白的寧鶴年，三個人圍在茶桌前，誰也沒有去踫那壺早就涼透的茶水。
剛才，陳正鋒把師父秦遠山那條加密短信里的判斷……除了“K”，省委的權力核心里還盤著第二條蛇，連楊長河都寧可把買凶殺人的死罪一個人認下來，也不肯吐他半個字……和盤托出。
寧鶴年听完，整個人久久沒有說話。這位在漢東省金融界呼風喚雨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此刻眼底也閃過了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難怪……”寧鶴年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這二十年，一直覺得‘K’就像是空氣，無處不在，卻又摸不著看不見。原來，他不僅在地下呼風喚雨，在咱們頭頂上，還打著一把這麼大的黑傘。有這把傘罩著，你們就算把證據遞上去，也可能在半道上就被截胡了。”
“所以，咱們不能按常理出牌。”
陳正鋒雙手撐在桌面上，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里，透著一股不破不立的狠辣，“省委那條蛇，師父已經在那一頭張網了。剩下這只縮在殼里的‘K’，咱們上哪兒去找？明著查是大海撈針，還容易打草驚蛇。既然這樣，咱們索性就不找了。”
“不找了？”老李愣了一下，“那咋辦？留著這顆定時炸彈在咱們背後？”
“不找，不代表放過他。”陳正鋒發出一聲冷笑，“烏龜縮在殼里，你拿棍子捅是捅不出來的。得在殼里放一把火，烤得他受不了，讓他自己乖乖地爬出來。”
陳正鋒轉過頭，眼神灼灼地盯著寧鶴年。
“寧老，你現在是這盤棋上，唯一一枚‘K’以為還在他掌控中，但實際上已經過河的卒子。”
“師父那頭已經搭好了線，只等那條蛇自己把話原封不動往上傳……五枚徽章湊齊了，第一把鎖開了，督導組馬上就要動手強拆那道金庫。這是第一條路。”
“第二條路，是你。”陳正鋒的眼神釘在他臉上，“你是‘K’到今天還當成自己人的那枚棋子。同樣的話，從你嘴里遞過去，他才會信。兩條路一塊兒往里擠，咱們來一出引蛇出洞。”
寧鶴年是何等聰明的人，一點就透。他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跟‘K’報信？”
寧鶴年眼神一凝，“我要告訴他，那五枚徽章你們已經湊齊了，第一把鎖開了，黑賬在你們手里翻了個底朝天，督導組馬上就要動手強拆‘金庫’。制造一種火燒眉毛的假象，逼他必須親自跑到終端機前去，把里面的核心資產轉移走？”
“對。”
陳正鋒打了個響指，滿眼贊賞。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
“只要‘K’覺得火燒眉毛了，他就只有兩個選擇。第一，他親自現身，用他的生物信息去打開金庫轉移資產。第二，他如果不敢露面，就一定會動用那個在執法系統高層的‘內鬼’，強行介入督導組的行動，試圖把證據按下或者把水攪渾。”
陳正鋒冷哼了一聲，“只要他們一動，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咱們在暗處布好口袋，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就抓一雙。”
老李听得直搓手，兩眼放光︰“這招高啊。這叫拿他的刀，割他自己的肉。鋒子，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可是，剛才還一臉興奮的老李，看了一眼寧鶴年，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不過……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干起來，那可是要在閻王爺鼻子上拔毛啊。”老李擔憂地看著寧鶴年。
陳正鋒也沉默了。
沒錯，這個計劃听起來完美無缺，掌控全局，充滿了智斗的爽感。
但是，這所有的一環扣一環，都建立在一個最核心、也是最凶險的前提下……寧鶴年。
他必須在已經徹底倒戈、心里恨不得把“K”千刀萬剮的情況下，重新戴上那張“忠誠棋子”的虛偽面具。他要去跟那個陰險狡詐、甚至剛剛才隔空刮掉黑賬名字的“K”，虛與委蛇地周旋。
這是一場在萬丈深淵上頭拉起來的鋼絲，一步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K”是個多疑到了極點的怪物。寧青青剛剛“逃”回國，寧鶴年這邊的態度到底有沒有變？“K”肯定正在用放大鏡死死地盯著他。
寧鶴年只要在跟“K”的匯報中，眼神有一絲閃躲，語氣有一點慌亂，甚至呼吸的節奏錯了一拍。那個躲在屏幕後面的魔鬼，就會立即察覺出異樣。
一旦被識破，不僅引蛇出洞的計劃會滿盤皆輸，寧鶴年，還有他那個剛剛才相認的女兒寧青青，絕對會死無葬身之地。“K”有的是辦法讓他們父女倆人間蒸發。
書房里安靜了下來。
陳正鋒看著寧鶴年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語氣沉重︰“寧老，我得跟你交個底。這事兒太懸了。你現在要面對的，不僅是‘K’，還有一個級別高得嚇人的內鬼。如果你覺得沒把握，或者怕連累青青，咱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不用想了。就這麼干。”
寧鶴年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脫口而出。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塊抹布，仔細地擦拭著桌面上的一點茶漬，動作很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堅定。
“小陳，你太小看我寧鶴年了。我雖然不是你們這種拿槍拼命的警察，但論起演戲，論起在桌子底下踹人，我這二十年，還沒輸過誰。”
寧鶴年扔下抹布，轉過身，那雙老眼里透出一種讓人膽寒的精明和決絕。
“‘K’不是刮了我的備份名字嗎？那我就順水推舟。”
陳正鋒眉頭一皺︰“寧老，先前在這間書房里咱們說好的，是讓你在他跟前徹底瘋掉，擺出一副帶著所有秘密跟他同歸于盡的架勢。你怎麼反倒要往窩囊里演？”
“因為瘋了那條路，走不通。”寧鶴年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二十年摸出來的老辣，“我真要瘋，他頭一個念頭不是慌，是斷尾。舍棄這套明面上的系統，帶著那幾百億的暗賬遠走高飛，從此世上再沒有‘K’這個人。到那時候，咱們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
寧鶴年冷笑了一聲，“可我要是貪，是怕死，是舍不得那口金庫……他就知道我跑不了，也就知道我送過去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會告訴他，那份備份是我故意留下的，本來是防著公安局的，沒想到被你們的黑客給破了。我還得謝謝他手眼通天，替我把屁股擦干淨了。我要裝出那種被抓住了把柄、驚慌失措又要拼命表忠心的狗奴才模樣。”
“我要讓他以為，我還是那條怕失去女兒、舍不得這二十年家業的老狗。只有我跪得足夠低，他才會信我遞上去的每一個字。”
陳正鋒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老人。
這一刻，他在這位藏了二十年的頭號白手套身上，看到了一種令人震撼的光芒。那不再是貪婪，不再是算計，而是一個父親、一個被壓抑了半輩子的男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向死而生的力量。
計劃敲定。
細節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漏洞，每一個“K”可能反問的死角，陳正鋒和寧鶴年都反復進行了沙盤推演，直到確保整套說辭天衣無縫。
時鐘指向了凌晨四點。
窗外的夜色是最濃的時候，黎明前的黑暗沉得壓抑。
“行了，剩下的交給我來運作。小陳，李兄弟，你們抓緊時間回去布置。要演這出大戲，督導組那邊得配合我‘逼宮’，動靜越大越好。”
寧鶴年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陳正鋒和老李對視了一眼，點點頭，準備推門離開。
“等等。”
就在陳正鋒的手踫到門把手的時候，寧鶴年突然叫住了他。
陳正鋒回過頭。
只見寧鶴年走到書架旁，從一個隱蔽的格子里，拿出了一個相框。那是寧青青二十年前，出國留學前拍的一張單人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燦爛，沒有經歷過這二十年的折磨和苦難。
寧鶴年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手指在女兒的笑臉上久久停留。
書房里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淒涼。
“寧老，還有什麼事？”陳正鋒輕聲問道。
寧鶴年抱著相框，慢慢轉過身。他沒有了剛才那種運籌帷幄的智將風采，背脊似乎一下子又佝僂了下去。
他走到陳正鋒面前，做了一個讓陳正鋒和老李都猝不及防的動作。
寧鶴年雙膝一彎，竟然要給陳正鋒跪下。
“寧老。你這是干什麼。”陳正鋒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架住了。
老李也趕緊上前幫忙。
“小陳，李兄弟，我寧鶴年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我厚著這張老臉，求你們一件事。”
寧鶴年的聲音哽咽了，眼眶里滿是渾濁的淚水。
“青青那孩子，這兩天情緒一直不穩，我在她睡前那碗湯里擱了一點助眠的藥，她這會兒在里屋睡著了。”
寧鶴年死死地反握住陳正鋒的手臂，像是在托付自己的身家性命。
“這局棋太險了。我知道，‘K’那種人生性多疑。我這次去跟他周旋，去引他出來。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
寧鶴年的眼神里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清明，“我不怕死。我這二十年造的孽，早就夠槍斃十回了。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青青。”
“我求你們，不管接下來的計劃是成是敗，也不管‘K’最後發什麼瘋。務必，務必替我保住我女兒的命。”
寧鶴年眼底滿是哀求，淚水順著皺紋滑落。
“把她帶走，藏起來。送她去一個‘K’的勢力永遠也觸及不到的地方。隱姓埋名也好，去偏遠山區也罷，只要她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平平安安地過完下半輩子。”
陳正鋒只覺得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酸水的棉花，澀得發疼。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人，心里五味雜陳。
他是個罪人，是個手上沾著血的白手套，是他一句話葬送了父親和專案組。可此時此刻，他拋下了所有的尊嚴，只為了給失而復得的女兒求一條活路。
“寧老，你放心。”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握住寧鶴年干枯的手掌，語氣重若千鈞，“我陳正鋒用我這身警服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讓任何人動你女兒一根頭發。建國叔當年拼了命救下來的火種，我絕不會讓她在我手里熄了。”
“謝謝……謝謝……”
寧鶴年連連點頭，眼淚砸在陳正鋒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他松開手，往後退了兩步。
書房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寧鶴年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他看著陳正鋒，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無比的平靜，卻又透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可怕決絕。
“陳警官，我這枚‘棋子’最後的價值，就由你來決定如何使用吧。讓我往哪兒撞，我就往哪兒撞，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寧鶴年看著被陳正鋒小心收起來的那張女兒的照片，輕聲說出了最後的一句話。
“我只有一個請求。”
“扳倒‘K’的那一天，請你，在我女兒面前，親口告訴她。”
寧鶴年的聲音不大，卻在書房里久久回蕩，字字泣血。
“她的父親寧鶴年，這一生，雖然做過錯事，當過懦夫，犯下過不可饒恕的大罪。”
“但他最後，是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作為一個護犢子的父親。堂堂正正地，用命，把這筆債，給‘贖’了的。”
說完，寧鶴年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陳正鋒立正，對著這個蒼老的背影，沒有敬禮，卻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當這扇門關上的那一刻，寧鶴年就已經不再是一個活著的人了。他是一把點燃了引信的炸藥包，正義無反顧地，朝著那個黑暗的深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