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听車里，死一般的寂靜被陳正鋒長長吐出的一口濁氣打破。
他摘下頭上那副沉重的監听耳機，隨手扔在金屬操作台上，手心里全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寧老，挺住了。”陳正鋒對著麥克風，聲音低沉而有力，“剩下的，交給我們。”
鶴鳴書院的書房里，癱坐在地上的寧鶴年沒有說話，只是虛脫般地抬起手，對著空氣比劃了一個“收到”的手勢。這場在刀尖上跳舞的極限拉扯，幾乎耗盡了這個老人身上最後的一絲精氣神。
“鋒子，這老狐狸……不，這老爺子，真是個狠角兒。”老李在旁邊直擦腦門上的汗，心有余悸地咂吧著嘴，“剛才‘K’提他閨女胎記那一下，我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這要是換了我，早就掀桌子罵娘了。他竟然能硬生生咽下去，還順著桿子往上爬，這心理素質，絕了。”
“那是二十年的血淚熬出來的。”
陳正鋒眼神冰冷，轉頭看向坐在電腦前十指如飛的林慕雪，“林處長，誘餌已經撒出去了。‘K’這只老烏龜，到底會不會伸頭？”
林慕雪推了推無框眼鏡，屏幕上的幽藍光芒映在她冷峻的臉上。
“陳局，只要‘K’還是個人，只要他還貪財怕死，這魚餌他就非吞不可。”
林慕雪修長的手指敲下一個回車鍵，調出了幾個布滿密密麻麻數據線的監控窗口。
“我剛才已經在國際反洗錢組織的公共預警平台上，掛出了一個匿名的協查通報。通報里包含了那個海外信托的幾個外圍代碼。只要‘K’或者他手底下的‘眼楮’在盯著這個系統，他們立即就會發現，咱們督導組已經順藤摸瓜，摸到了他們‘金庫’的門檻上。”
林慕雪眼里閃著自信，“這就好比咱們在他們家的大門上畫了個紅叉。他們要是再不行動，咱們隨時能走國際程序，把那個金庫徹底凍結。”
“好。”
陳正鋒一拍大腿，眼中閃過狼一般的銳利光芒。
“現在，咱們就死死盯著省廳和上頭的那幾個關鍵位置。我倒要看看，面對這把火，‘K’會動用哪張王牌來滅火。”
……
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是一場漫長而又讓人窒息的熬鷹。
陳正鋒、老李，還有整個經偵天團，全都窩在廢舊汽修廠的安全屋里。幾個人熬得眼珠子通紅，靠著一箱箱的紅牛和濃茶吊著精神。
第二天下午三點。
一直風平浪靜的系統，突然掀起了一陣看不見的狂瀾。
“有動靜了。”
林慕雪拔高了嗓音，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陳正鋒和老李像是彈簧一樣從行軍床上蹦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大屏幕前。
“哪邊的動靜？是‘K’有動作了？”陳正鋒急切地問。
“不是‘K’直接動手，是咱們的內部系統，出大鬼了。”
林慕雪臉色鐵青，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攔截一條剛剛下達的指令，但屏幕上卻彈出了一個碩大的紅色“權限不足”警告。
“陳局，就在剛才，省公安廳經偵總隊，聯合省銀保監局，下發了一份最高級別的紅頭文件。”
林慕雪咬著牙，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文件上說，為了防範地方金融系統性風險，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涉外經濟糾紛。即日起，暫停全省一切未經公安部直接審批的跨國資金流向追查行動。”
轟。
陳正鋒腦子里“嗡”的一聲。
“同時。”林慕雪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拋出重磅炸彈，“咱們督導組接入中央反洗錢數據庫的最高權限，剛剛被人在後台強行切斷了。理由是︰系統安全例行審計。”
老李听完，氣得一腳踹在旁邊的鐵皮櫃子上，破口大罵︰“放他娘的連環屁。什麼防範風險，什麼例行審計。這分明就是看到咱們要查海外信托，急眼了，直接用手里的官帽子下來捂蓋子。”
陳正鋒沒有罵，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份紅頭文件的落款，渾身的血液一下子涼透了，但緊接著，又沸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意。
“這就是那條‘更深的蛇’。”
陳正鋒聲音發沉，一字一頓地說，“‘K’自己不敢露面去轉移資產，所以他動用了這張藏在咱們頭頂上、潛伏了二十年的終極底牌。他想用合法的行政手段，直接砍斷咱們查案的手腳。”
陳正鋒立即掏出加密手機，撥通了師父秦遠山的專線。
電話剛接通，還沒等陳正鋒開口，秦遠山那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震怒。
“正鋒，事情我都知道了。剛才省委的一位領導，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話里話外都在敲打我，說督導組步子邁得太大，容易引起外資恐慌。”
“師父，查到是誰簽發的切斷權限指令了嗎？”陳正鋒單刀直入。
電話那頭，秦遠山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當他再次開口時，說出的那個名字或者說那個位置，讓陳正鋒和旁邊的老李，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查到了。”秦遠山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悲涼，“切斷林慕雪數據權限的指令，是從部里某位主管經濟犯罪偵查的大領導辦公室，直接下達的。而配合他在省里下發紅頭文件的，是漢東省政法委的一位副書記。”
嘶……
安全屋里，除了機器的嗡嗡聲，就只剩下幾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部里的大領導。省政法委的副書記。
這已經不是什麼“內鬼”了，這簡直是一張遮天蔽日的鐵網。
難怪二十年前“清源”案的絕密卷宗會不翼而飛。難怪宋廷岳能被精準地“撈”走。有這樣級別的人在上面做掩護，在這漢東省，甚至是整個系統內，“K”就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師父……”陳正鋒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這不是害怕，而是興奮到了極點，“‘K’這只老烏龜，為了保住他的金庫，終于把這條最大、最毒的蛇，給逼出水面了。”
“可是正鋒，這條蛇太大，咱們想一口吞下去，容易崩了牙。”秦遠山在那頭冷靜地分析局勢，“他們用的是陽光底下的程序，打著‘安全審計’的幌子。如果沒有確鑿的貪腐或者通敵證據，就算是督導組，也不能隨便動這種級別的人。”
“我知道。”
陳正鋒神情冷酷。
“但這恰恰是咱們的機會。師父，他越是用這種生硬的手段切斷咱們的權限，就越說明，他們急了。”
陳正鋒眼神如刀，“狐狸只要跑起來，就一定會留下腳印。林處長，雖然切斷了中央數據庫，但你在省內的數據監控網還能用吧？”
“能。”林慕雪立即點頭，“省內這套系統是我自己搭的獨立服務器，他們審不到我頭上。”
“好。”
陳正鋒一拳砸在桌面上，“盯死剛才下發文件的那幾個部門的資金流向和異常通訊錄。他們既然敢幫‘K’打掩護，在這期間，就必然會有利益的交割或者秘密的聯絡。”
“咱們現在不需要去硬踫硬地抓這條大蛇，咱們只需要順著這條蛇露出來的尾巴，死死地咬住他。只要拿到他跟‘K’暗中勾結的鐵證，我管他是多大的領導，照樣給他扒下一層皮來。”
包圍圈，在這一刻，徹底收緊。
原本被高層權力壓制得有些喘不過氣來的局勢，在陳正鋒這種近乎瘋狂的反向操作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敵人在用權力捂蓋子，那他們就在蓋子底下，順著那條伸出來的胳膊，往上摸。
就在安全屋里的所有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準備順藤摸瓜、將那條高層內鬼徹底鎖定的時候。
陳正鋒放在桌上的另一部不記名老年機，突然“嗡嗡嗡”地劇烈震動了起來。
這部手機，是他專門留給寧鶴年單線聯系用的。
陳正鋒眉頭一皺，立即拿起手機按下接听鍵。
“寧老，怎麼了？是不是‘K’那邊又來電話了？”
電話那頭，寧鶴年的呼吸非常急促，背景音里還能听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顯然，他此刻沒有在書房里，而是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地方。
“小陳……”
寧鶴年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和震撼，“局勢……局勢變了。‘K’剛才用另一個波段，直接聯系了我。”
“他說什麼？是不是告訴你上面已經擺平了，讓你安心？”陳正鋒追問。
“不。”
寧鶴年的嗓音拔高了一度，“他沒有說上面的事。他給我下了一個，我做夢都想不到的死命令。”
陳正鋒心里一跳︰“什麼死命令？”
“‘K’說，督導組的狗鼻子太靈了，這地方已經不安全了。他讓我，馬上準備車隊……”寧鶴年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他要我，今晚凌晨，親自出面，去主持一場絕密的‘金庫’資產轉移。”
轟。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安全屋像被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老李瞪大了牛眼，林慕雪停下了敲鍵盤的手，陳正鋒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轉移金庫？”
陳正鋒對著電話低吼，“你不是說，金庫里不僅有賬本，還有大量的實物黃金和不記名債券嗎？那麼龐大的東西，他想挪窩？”
“對。他要挪窩。”
寧鶴年在那頭急切地說，“而且，他點名要我帶隊。小陳，這可是二十年來，‘K’第一次，主動觸踫那個核心金庫啊。”
陳正鋒的大腦像是一台即將過載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起來。
這是一個天大的機遇。
“金庫”一旦移動，就必然會有車隊，有人員，有龐大的物流軌跡。只要有軌跡，在這個到處都是天網攝像頭的省城，它就絕對遁不了形。
更重要的是，“金庫”的轉移，必須要有那個最高權限的“生物信息”去開鎖。
這意味著，一直躲在幕後、連面都不露的“K”，今晚，極有可能會親自現身。或者，起碼會露出他最致命的破綻。
這是把“K”和那個金庫一鍋端掉的絕佳機會。
可是。
陳正鋒心里的興奮僅僅維持了不到兩秒鐘，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就順著他的脊椎骨爬了上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K”既然已經動用了高層的那條大蛇，強行切斷了督導組的追查權限，可以說，他在明面上已經穩住了陣腳。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為什麼還要冒著暴露的巨大風險，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去物理轉移那個最核心的金庫？
難道他不知道，一動不如一靜的道理嗎？
“K”不僅動了，而且，他還偏偏點名讓剛剛跟他通過電話、剛剛才逃過一場信任危機的寧鶴年，去主持這場轉移。
陳正鋒握著手機，眼神漸漸變得像冰一樣冷。
“陷阱……”
陳正鋒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這不是逃跑，這是一場殘酷到了極點的雙向試探。
“K”根本沒有完全相信寧鶴年那通通風報信的電話。
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魔鬼，他是在用這座裝滿了罪惡和財富的“金庫”作為誘餌，扔在寧鶴年的面前，也扔在陳正鋒的面前。
如果寧鶴年今晚帶隊轉移金庫，而督導組或者警察突然神兵天降、半路截殺。
那就等于是寧鶴年親手撕下了自己的面具，坐實了他已經倒戈的事實。到時候，“K”不僅會毫不猶豫地引爆這顆棄子，寧鶴年和他女兒寧青青，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可如果督導組不出現，眼睜睜看著金庫轉移。那一旦金庫真的被轉移到了一個全新的、誰也不知道的絕密地點，陳正鋒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付諸東流了。
這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這是一個把誘餌掛在閻王爺鐮刀上的死局。
“小陳。說話啊。我該怎麼辦？”電話那頭，寧鶴年焦急地催促著，“車隊半小時後就要在書院後門集合了。我去，還是不去？”
陳正鋒看著白板上那個紅色的問號，耳邊回響著父親絕筆信里的那句“靜待天明”。
他深吸了一大口氣，胸膛高高挺起，眼底燃起一團玉石俱焚的狂火。
既然你要玩命，那咱們就掀翻這棋盤。
“去。”
陳正鋒對著電話，一字一頓，殺氣騰騰。
“寧老，你帶隊去。他敢把金庫搬出來，咱們就敢接。你按他說的做，絕不能露出馬腳。”
“老李。抄家伙。”
陳正鋒一把扯下掛在椅背上的防刺服，眼神里透著一股擋我者死的霸氣。
“今晚，咱們不去查什麼內鬼了。咱們直接去端了他的老巢。”
“我要在這場轉移的大戲里，親手，把這個藏了二十年的‘K’，從烏龜殼里，給生生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