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導組駐地的秘密檔案室里，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桌上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卷宗、調查報告和財務流水。老李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把手里的一份厚文件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
“活見鬼了……”
老李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鋒子，這都查了三天三夜了。這位省高院的齊明遠院長，簡直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干淨。”
陳正鋒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濃重的夜色，手里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濃茶，沒有說話。
“我托了道上的朋友，查了他的海外賬戶，沒有。查了他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的掛名公司，沒有。甚至連他在省城住的房子，都是二十年前分的單位老家屬樓。”老李越說越覺得憋屈，“他不抽煙、不喝酒、不去高檔會所。這人難道是個喝西北風就能活的神仙？他圖個啥啊。”
“他圖的，不是錢。”
陳正鋒轉過身，將手里的冷茶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里。
“老李，咱們之前抓趙慎言那個替身，端掉寧鶴年的金庫，覺得那是千難萬險。可現在我才明白，跟齊明遠比起來，那些人簡直太好對付了。”
陳正鋒走到桌前，隨手翻開一份齊明遠的履歷和近年來的判決審查記錄。
“趙慎言他們貪財、怕死、心狠手辣，所以他們會留下黑賬，會殺人滅口。只要干了髒活，就一定會留下物理痕跡。”
陳正鋒的眼神猶如鷹隼般銳利，“可齊明遠不一樣。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從不徇私枉法，他只是‘嚴格依法’。”
老李愣了一下，沒听明白︰“啥叫從不徇私枉法？他給黑惡勢力當保護傘，還不叫枉法？”
“你來看看這些案子。”
陳正鋒抽出幾份卷宗，在老李面前攤開。
“五年前，長豐礦業透水事故。底下的人往上遞交了礦企老板涉嫌故意隱瞞、非法采礦的證據。案子到了省高院，齊明遠是怎麼批的？”
陳正鋒指著上面的一行批示︰“他以‘部分關鍵證據收集程序存在瑕疵，不能排除合理懷疑’為由，發回重審。最後，礦企老板因為‘疑罪從無’，被當庭釋放。只判了幾個背鍋的包工頭。”
陳正鋒又抽出另一份卷宗。
“三年前，有個記者暗訪鶴鳴書院的地下錢莊，拿到了一份走賬錄音，準備實名舉報。結果呢？錄音還沒交上去，記者就被抓了。”
“齊明遠親自審定了這個案子的指導意見。定罪理由充分得讓人啞口無言︰記者在暗訪時使用了非法竊听設備，侵犯了商業秘密，並且在網上散布不實言論，構成尋釁滋事罪。重判七年。”
陳正鋒抬起頭，看著滿臉錯愕的老李，聲音發沉︰
“看明白了嗎？他從來不會在卷宗里寫‘放了這個人’，他也從來不會留下任何授意別人包庇的字條。他只是高高舉起‘程序正義’和‘疑罪從無’的法槌。”
“你跟他講良知，他跟你講證據法。你跟他講老百姓的冤屈，他跟你講程序的嚴謹。他每一句話都正大光明，每一句話都站在法律的最高點，讓你啞口無言。”
老李听得後脊梁骨一陣陣發涼。
這種人，太可怕了。
他就像是一只隱藏在神聖法袍下的黑手。他不需要拿刀殺人，他只需要在法律條文的迷宮里，輕輕撥動一下指針，就能把黑的洗成白的，把好人送進地獄，把惡鬼留在人間。
你明明知道他是個魔鬼，可他渾身上下都披著聖潔的光環，讓你根本找不到下口的地方。扳倒這種人，簡直比扳倒一百個滿嘴流油的貪官還要難上百倍。
“那咱們就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了？”老李用力搓了一把臉，只覺得心里憋著一團火，卻發泄不出來。
“只要是人，就一定會犯錯。只要他心里有鬼，就一定會有破綻。”
陳正鋒走到檔案室最角落的一個保險櫃前。
這個保險櫃里，放著的不是近幾年的案子，而是從省廳最深處的絕密檔案庫里，硬生生提出來的陳年舊檔。
“這三天，我除了在看他近年來的判決，還在找一件東西。”
陳正鋒輸入密碼，“ 噠”一聲，保險櫃沉重的鐵門開了。
他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邊緣已經發黃發脆，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陳舊氣味。
“這是什麼？”老李站起身，湊了過來。
“這是二十年前，‘清源’專案組覆滅後，關于我父親陳國棟死亡案的原始結案卷宗。”
听到這句話，老李的呼吸陡然停滯了。
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城南河廢倉庫。陳國棟和李建國等人的遭遇，是他們這兩代人心里永遠的痛。
後來，案子被強行結案，定性為“意外溺亡”。再後來，市面上不知怎麼就傳出了“陳國棟是收了黑錢，畏罪自殺”的流言，把這位鐵骨錚錚的老刑警，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陳正鋒解開牛皮紙袋上的繞線，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里面沉睡了二十年的冤魂。
“我師父秦遠山說過，當年案發後，他拼了命地想把案子往下查。可是，上面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最合法的程序，把案子做成了鐵案。”
陳正鋒翻開卷宗，一頁一頁地往後翻。
前面的現場勘查、法醫鑒定，全都是走過場的套話。把被人捅進心髒的刀傷，硬生生鑒定成“墜河時被水下銳器劃傷”。把偽造的現場，寫成了“追捕嫌疑人時失足落水”。
老李看著這些顛倒黑白的文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陳正鋒沒有停留，他直接翻到了卷宗的最後一頁。
那是省高級人民法院和省檢察院當年的聯合終審復核意見。
借著白熾燈的光芒，陳正鋒的眼神死死地釘在了那張紙的右下角。
在“終審意見︰維持原結論，定性為意外死亡”的打印字體下方，赫然簽著一個龍飛鳳舞、筆力遒勁的名字。
齊明遠。
二十年前，正是這位如今德高望重、被尊為漢東省司法界“泰山北斗”的人，親筆簽下了這個名字，把我父親的案子死死地封進了棺材里。
“是他……”老李倒抽了一口涼氣，“二十年前，他就在給‘K’網絡擦屁股了。”
“不僅如此。”
陳正鋒的眼楮眯了起來，透出一股冷冽的鋒芒。他用手指著齊明遠簽名旁邊的空白處。
在那里，有一行用黑色鋼筆手寫的批注。
字跡有些潦草，甚至因為用力過猛，筆尖劃破了紙張的表層，墨跡力透紙背，顯得異常突兀。
只有短短的八個字︰
【此案已結，不得再議。】
看著這八個字，陳正鋒的心跳加快了，一股難以名狀的亢奮和戰栗，霎時傳遍了全身。
“老李，你仔細看這八個字。”
陳正鋒一把抓住老李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齊明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標榜‘程序正義’，他批閱的卷宗，哪怕是駁回，也會寫上長篇大論的法律依據。”
“可是，在這份卷宗里，他沒有寫任何法理分析，沒有寫任何程序依據。”
陳正鋒盯著那八個字，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齊明遠，在簽下這個名字時，那種急躁、慌亂、甚至帶著幾分恐懼的心理狀態。
“他急了。”
陳正鋒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個蓋子捂死。‘此案已結，不得再議’……這根本不是一個嚴謹的法律人的批示，這是一道做賊心虛的封口令。”
陳正鋒直起腰，把卷宗重重地合上。
“一個真正‘依法辦案’、心里沒鬼的人，為什麼要用這種強硬到近乎失態的方式，去堵死所有人的嘴？”
“他到底在怕什麼？”
陳正鋒看著窗外天際線處隱隱泛起的一抹魚肚白。
“他在怕別人再多看一眼。他在怕，那個暴雨夜里的真相，會從這薄薄的紙縫里漏出來。”
老李深吸了一口氣，眼里也燃起了火光︰“鋒子，這說明他的防線不是鐵板一塊。二十年前的這個案子，就是他的死穴。”
“沒錯。”
陳正鋒把那份卷宗緊緊地攥在手里，手背上繃起條條青筋。
“他用法律當了二十年的盾牌。這一次，我就要用他親手封死的這個案子，做一把最鋒利的矛。”
“我要扒下他那身神聖的法袍，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這只敲了二十年假案的法槌底下，到底藏著多黑的血。”
晨光終于刺破了雲層，照在了陳正鋒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口袋里，父親的警徽貼著心口，微微發燙。
二十年前，父親沒能撕破的那身法袍……二十年後，由他來撕。
這一回，他要讓法槌落下的地方，再也沒有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