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最高人民檢察院大樓外，初冬的寒風刮得人臉頰生疼。
陳正鋒和老李站在台階下，手里緊緊攥著一個蓋著好幾個鮮紅大印的文件袋。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里，看到了一股想要仰天長嘯的痛快。
提級管轄。異地審理。
在這個文件袋里，裝著最高檢和公安部聯合下發的指定管轄決定書。趙慎言涉嫌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殺人、巨額洗錢一案，連同他背後的整個“K”網絡，全部從漢東省剝離，移交鄰省的江海市公安局和檢察院成立專案組，進行異地全鏈條查辦。
“鋒子，這招真他娘的絕了。”老李一巴掌拍在陳正鋒的肩膀上，激動得渾身直哆嗦，“齊明遠在漢東省公檢法里門生故吏再多，他那張網也罩不到江海市去。這回，我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胸腔里那股憋了三天的惡氣，終于隨著白霧吐了出去。
“走，回漢東，提人，拿卷宗。”
當天下午，漢東省督導組駐地。
幾輛掛著江海市牌照的警車在院子里一字排開。陳正鋒帶著異地專案組的同志，大步流星地走進了交接室。
交接室里，省檢公訴處的王處長和幾個法制總隊的人正坐在那兒，一個個臉色難看得像吞了黃連。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拿著那份“要求陳正鋒回避”的通知，準備把這案子徹底按死在漢東省的程序迷宮里。
“王處長，麻煩簽個字。”陳正鋒把移交清單拍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王處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干笑了一聲︰“陳局，這麼大的案子，說提走就提走，上面這是對我們漢東省的同志不信任啊。”
“信不信任，文件說了算。”陳正鋒根本不跟他廢話，直接將最高檢的決定書推了過去，“從現在起，趙慎言的案子，這漢東省的天，罩不住了。簽字吧。”
看著那上面鮮紅的國徽大印，王處長的手抖了一下，最後只能咬著牙，乖乖在交接單上簽了字。
看著一箱箱卷宗和被押上異地警車的趙慎言，這幫在漢東省呼風喚雨的徒子徒孫們，終于明白，那張無往不利的程序保護傘，被人連根拔起了。
……
江海市第一看守所，高級提訊室。
趙慎言穿著黃色的看守所馬甲，坐在鐵椅子上。他的左手手腕打著石膏，那是老李在防空洞里一槍打斷的。
此時的趙慎言，雖然淪為了階下囚，臉上卻沒有那種貪官落馬後的頹廢和驚恐。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似乎這里不是看守所，而是他省委大院的辦公室。
隨著鐵門“ 當”一聲響，他的首席辯護律師……國內最頂尖的刑辯大律師高明，在獄警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獄警出去後，提訊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趙公。”高律師壓低了聲音，語氣十分恭敬，“情況變了。上面下了死命令，提級異地。齊院長那邊傳了話，案子到了江海，他的手伸不過來了。”
听到這話，趙慎言緩緩睜開眼楮。
這個在漢東省被尊稱為“趙公”、二十年來不管多大的風浪都穩坐釣魚台的老狐狸，眼神也不禁變了一下。
地基被抽走了。
他太清楚提級異地意味著什麼。江海市的公檢法跟他沒有任何利益牽扯，甚至為了辦成鐵案，會用最嚴苛的標準來審視他。他之前靠著齊明遠那張關系網構建的防線，頃刻土崩瓦解。
如果是別人，這時候恐怕已經嚇得尿了褲子，開始考慮怎麼坦白從寬了。
但趙慎言沒有。
他曾在公安系統摸爬滾打，又在人大法工委深耕多年。他不僅是個黑老大，更是一個精通法律條文的老油條。
“慌什麼。”
趙慎言冷笑了一聲，用完好的右手敲了敲鐵椅子的擋板，“他們把案子弄到江海，無非就是想找個公平的地方審我。好啊，那咱們就在公平的地方，跟他們講講公平的規矩。”
“趙公，您的意思是？”高律師湊近了些。
“他們想定我的死罪，靠的是什麼？無非就是兩樣東西。”趙慎言的眼神變得猶如毒蛇般陰冷，“第一，寧鶴年交出來的那些海外信托賬本。第二，從那個叫周文的死人身體里挖出來的監控視頻。”
“江海市的法官也是法官，他們判案，也得講究‘證據的合法性’。”
趙慎言語帶殘忍，“既然漢東的程序幫不了我，那咱們就從證據本身下手。把那些要命的證據，全都變成廢紙。”
高律師心領神會，眼楮一亮︰“我明白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
“去吧。”趙慎言閉上眼楮，像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告訴齊明遠，網斷了，但他教的那些法理還在。這場仗，還沒完呢。”
……
三天後，江海市專案組案情分析室。
陳正鋒看著桌上那份由趙慎言律師團隊提交的非法證據排除申請書，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臉色鐵青。
老李在一旁急得直跳腳︰“這特麼是哪個混蛋律師寫的？這簡直是胡說八道。顛倒黑白。”
坐在對面的，是江海市檢察院派來的主訴檢察官。這位檢察官以鐵面無私著稱，但此刻，他的臉上也掛著深深的無奈。
“陳局長，李同志，你們先別激動。”檢察官嘆了口氣，指著那份申請書，“律師不是在胡說八道，他們是精準地抓住了咱們取證過程中的軟肋。”
檢察官翻開申請書的第一頁。
“關于寧鶴年提供的海外信托賬單。律師提出，這部分電子證據的獲取，是你們專案組的技術人員（指林慕雪）通過黑客手段，非法入侵海外服務器截獲的。按照我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這屬于‘毒樹之果’。”
“未經國際司法協助程序、通過非法侵入獲取的電子證據，來源不合法，法庭很可能不予采信。”
“放屁。”老李忍不住爆了粗口，“那錢是咱們中國老百姓的血汗錢。他們把錢洗到國外去，咱們為了查案稍微用了點技術手段，怎麼就不合法了？難道眼睜睜看著錢被轉走？”
“情感上我完全理解你們。”檢察官搖了搖頭，語氣嚴肅，“但在法庭上，法官只看程序。非法獲取的證據，就是不能作為定案依據。”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心里的火氣︰“那周文的視頻呢？那段殺人視頻可是真真切切的。總不是黑客黑出來的吧？”
檢察官翻到申請書的第二頁，神色更加凝重了。
“關于這段視頻，律師提出了兩點強有力的質疑。”
“第一，程序問題。視頻是從死者周文的遺體心髒附近取出的。律師指出，周文當時的身份是被認定死亡的普通公民。你們在未取得其法定家屬簽字同意（當時假家屬宋廷岳已經被控制，但並未補辦合法解剖手續），也沒有在標準化法醫解剖室進行，而是由法醫在地下實驗室私自切開死者胸腔取證。”
“律師把這定性為‘侮辱破壞尸體、嚴重違背法定取證程序’，要求徹底排除該物證。”
老李听到這里，眼珠子都紅了。
周叔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當了二十年的保險箱，臨死前受了那麼大的罪。清寒法醫為了跟死神搶時間，頂著多大的壓力才把證據取出來？現在，這幫西裝革履的律師，竟然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輕飄飄地用一句“程序不合法”，就要把周文的犧牲全盤否定。
“他們怎麼敢……”老李雙手死死抓著桌子邊緣，手背上青筋暴突。
“還不止這些。”
檢察官嘆了口氣，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退一萬步講，就算主審法官認為命案重大，對取證程序瑕疵予以寬容。律師還提出了第二點︰視頻內容的真實性。”
檢察官拿出一份文件︰“你們也知道，周文那段視頻，在最關鍵的指認環節，有幾秒鐘的雪花和畫面扭曲。律師現在死死咬住這一點，向法庭提出，這段視頻存在明顯的人為剪輯、拼接和篡改痕跡，是一份‘偽造的電子證據’。”
“為了證明這一點，律師團隊已經向法院申請，要求對這段視頻進行國家級的司法鑒定。而且，他們向法院推薦了一家國內最頂尖的影像痕跡鑒定中心。”
陳正鋒听到這里，心里咯 一下。
狐狸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趙慎言這招“以退為進”，表面上是在打證據法的擦邊球，實際上，他是把絕殺的刀子，藏在了這個所謂的“權威鑒定”里。
“他們推薦的這家鑒定中心，是誰負責？”陳正鋒聲音發沉。
“是首都微觀電子物證鑒定所。所長叫吳長康。”檢察官看了一眼資料，“他是國內電子物證領域的泰斗，法庭對他的鑒定報告采信率是百分之百。”
“吳長康……”陳正鋒默念著這個名字，轉頭看向老李，“馬上聯系林慕雪，把這個吳長康的底子給我翻個底朝天。”
半個小時後。
江海市專案組的走廊里，陳正鋒拿著林慕雪剛剛發來的調查報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報告上寫得很清楚。
吳長康，國內電子物證泰斗。他的履歷看起來無懈可擊。
但是，在十五年前，吳長康曾經遭遇過一次嚴重的學術造假風波，差點被踢出鑒定界，甚至面臨偽證罪的指控。
當時，是漢東省高院的一位領導，親自出面寫了一篇長篇法理論文，從“鑒定程序的合法邊界”為他辯護，硬生生把吳長康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保住了他專家的頭餃。
而那位出面保下吳長康的省高院領導，正是……齊明遠。
不僅如此，吳長康這些年主持的幾個重大課題，背後的隱名贊助資金，兜兜轉轉，最終都指向了鶴鳴書院的海外洗錢賬戶。
一切都串起來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公正的司法鑒定。這是趙慎言和齊明遠聯手布下的最後一盤死局。
他們知道在江海市的法庭上，走後門行不通。于是，他們利用法律賦予嫌疑人“申請鑒定”的合法權利，把最要命的殺人視頻，堂而皇之地送到了自己人的手里。
陳正鋒可以想象，一旦這份視頻落到吳長康手里，他有一百種“科學”、“權威”的方法，在鑒定報告上寫下“經檢測，該視頻存在多處底層代碼修改，系人工合成剪輯的偽造視頻”。
只要這份蓋著國字號鑒定中心公章的報告一出。
不僅趙慎言能當庭無罪釋放。
甚至陳正鋒、林清寒，以及整個專案組，都會被反咬一口，背上“偽造證據、陷害國家高級干部”的滔天大罪。
趙慎言在看守所里，用“程序”和“鑒定”這兩把看似公正的手術刀，正準備將他們用命換來的鐵證，合法地切成一堆廢紙。
“鋒子，這特麼是個火坑啊。視頻絕對不能交到那個吳長康手里。”老李看著報告，急得直冒冷汗。
“可是法院已經批準了辯方的鑒定申請。如果不交出物證原件配合鑒定，法庭會直接判定咱們舉證不能，當庭宣告證據無效。”
陳正鋒死死捏著手里的報告，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脆響。
擺在面前的，是一條進退兩難的絕路。
交出去，視頻會被“合法”地證明是假的。不交出去，視頻連上法庭的資格都沒有。
在這場不見硝煙的法律肉搏戰中，趙慎言和齊明遠，向陳正鋒展示了什麼叫做真正的高級黑手。
窗外，江海市的天陰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
陳正鋒看著玻璃窗上自己倒映的臉龐，眼神在經歷了短暫的掙扎後，一點點變得猶如寒冰般冷酷。
“想在鑒定上做手腳，廢了我的證據？”
陳正鋒冷笑了一聲，眼里透著血腥氣。
“老李，去把林清寒法醫叫來。既然他們要玩‘科學’，那咱們就給他們準備一份，連神仙都改不了的科學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