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城的老城區，晚上十點多，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多了。
一輛灰撲撲的套牌面包車停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樹底下，熄了火，也沒開燈。從外面看，這就像是一輛哪家小超市送貨的面包車，毫不起眼。
車廂里，老李三兩口吞下一個肉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眼楮死死盯著馬路對面那棟灰色的三層小樓。
小樓門口掛著個黃銅牌子︰漢東省法學歷史文書檔案館。
“乖乖，要不是慕雪查出來，打死我也想不到，趙慎言把這麼要命的東西，藏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老李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不可思議。
陳正鋒坐在主駕駛位上，沒啃聲。他手里捏著個空了一半的礦泉水瓶，眼神像雷達一樣，一寸一寸地掃過那棟小樓的每一個角落。
“別看它外表破，里頭的道道多著呢。”
坐在後排的林慕雪合上筆記本電腦，把屏幕轉了個方向，讓兩人能看清，“陳局，我剛用探測器掃了一圈。這樓外牆看著是紅磚，里頭全加了鋼板隔層。一樓沒窗戶，二樓三樓的窗戶用的都是防爆玻璃。院子里那幾根不起眼的路燈桿上，藏著六個紅外線高清攝像頭，全天候無死角。”
林慕雪嘆了口氣，接著說︰“最要命的是核心檔案室的門。軍工級別的虹膜加掌紋雙重認證，錯誤三次直接鎖死，還會自動向附近的轄區派出所報警。”
老李听得直咧嘴︰“這哪是檔案館啊，這特麼比銀行金庫還嚴實。趙慎言這老狐狸，是真下血本了。”
“他下的不是血本，是心思。”
陳正鋒捏著礦泉水瓶，塑料瓶子發出輕微的“ ”聲，“這地方，妙就妙在‘合法’兩個字。這是省法學會備案的，名義上裝的都是內部涉密的司法卷宗。就算省廳查案子，想進這道門，也得走一套復雜的審批手續。”
“那咋辦？”老李急了，把包子袋揉成一團，“時間可不多了。再過幾個小時，齊明遠就要在听證會上敲法槌了。要不，鋒子，你別管了。我今晚帶幾個底子干淨的兄弟，把電閘一拉，蒙著臉進去硬干。反正只要把那個備份視頻搶出來就行。”
“你敢去，咱們這盤棋就全盤皆輸。”陳正鋒冷冷地頂了回去。
老李愣住了︰“為啥？搶出來不就有證據了嗎？”
“老李，你把趙慎言想得太簡單了。”
陳正鋒轉過頭，漆黑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他太了解齊明遠和趙慎言那幫人玩弄程序的手段了。
“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晚上硬闖了這扇門，明天早上，齊明遠就能讓全省的媒體都知道，有人非法潛入檔案館，盜取甚至偽造司法機密。”
陳正鋒的聲音在逼仄的車廂里回蕩，帶著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
“到時候，咱們就算把那幾秒鐘的視頻拿到了法庭上，齊明遠甚至連看都不用看一眼，直接一錘子敲下去……非法取證，程序違法，證據排除。”
“在法律上，一份來路不干淨的證據，就是一張廢紙。你拿一張廢紙，怎麼去推翻他們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鐵案？”
老李被懟得啞口無言，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娘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這麼干看著那老東西把咱們玩死？這種看著仇人在屋里，卻連門都不能踹的憋屈，真能把人逼瘋。”
“逼瘋就對了。”
陳正鋒靠在車座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間屋子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陳正鋒看著那棟灰色小樓，眼神深邃得可怕。他早就不再是那個只要脾氣上來、拔槍就上的愣頭青了。他現在是一個必須對全局負責的執棋者。
“趙慎言把最要命的底牌，藏在這個最合法的地方。他賭的，就是咱們知道真相後，忍不住，沉不住氣。”
“他就在等咱們鋌而走險。只要咱們一動粗，他那套‘程序正義’的防護網就會立即啟動，把咱們絞個粉碎。”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是啊。不能偷，不能搶，不能硬闖。這就像是一只帶毒的刺蝟，明明知道它的肚子里藏著解藥，卻根本無從下口。
難道真的要在今天早上的听證會上，眼睜睜看著父親陳國棟被定性為畏罪自殺，看著自己和整個專案組身敗名裂？
“嗡嗡……”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想砸方向盤的時候，陳正鋒兜里的單線加密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陳正鋒看了一眼屏幕，是嚴培之打來的。
他按下接听鍵，順手開了免提。
“正鋒，地方摸清楚了嗎？”電話那頭，嚴培之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他也是找了個沒人的角落。
“摸清楚了。漢東省法學歷史文書檔案館。”
陳正鋒語氣有些沉重，“可是嚴叔，這地方進不去。硬闖就是非法取證，正中他們的下懷。他們就等著抓我的把柄呢。”
電話那頭，嚴培之听到陳正鋒的顧慮，沒有顯得焦急，反而發出一聲低沉而欣慰的輕笑。
“好小子，你終于長大了。沒像二十年前的愣頭青那樣直接去撞南牆。”
嚴培之的笑聲里透著一種長輩看到後繼有人的踏實，“你能看出這是個陷阱，說明齊明遠那套‘程序’的玩法，你已經摸透了。”
“嚴叔，都火燒眉毛了，您就別夸我了。”陳正鋒揉了揉太陽穴，“這烏龜殼太硬，咱們現在是狗咬刺蝟，無處下嘴啊。”
“誰讓你用嘴咬了？”
嚴培之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年、早已看透所有規則的狡黠。
“正鋒啊，你們在下面查案子查得太入神，反而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
“趙慎言的確把東西藏在了最合法的地方，他以為漢東省沒人敢動法學會的檔案室。可是，你忘了案子現在歸誰管嗎？”
嚴培之的話，就像是在黑屋子里劃亮了一根火柴。
陳正鋒的眼楮一下子亮了一下，呼吸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案子……案子已經提級異地，現在歸江海市管……”陳正鋒順著嚴培之的思路往下說。
“對啊。”
嚴培之一拍大腿，聲音通過听筒傳過來，透著一股子酣暢淋灕的痛快。
“趙慎言的案子，連同他背後的K網絡，全權由江海市專案組負責偵辦。最高檢和公安部可是下了紅頭文件的。”
“這間檔案館既然是趙慎言發起的，里面又涉及到涉案的司法卷宗。那在法律上，它就屬于趙慎言名下與本案有重大關聯的場所。”
嚴培之一字一頓地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江海市的異地機構，有絕對的、無可爭議的法定職權，對趙慎言的關聯場所進行依法搜查、調取和封存。”
“齊明遠的手伸不到江海，他怎麼攔你？他拿什麼攔你？”
轟。
陳正鋒只覺得腦子里像有一道驚雷炸開，一下子照亮了所有的死角。
老李在旁邊听得也是倒抽了一口涼氣，激動得連手心都出了汗︰“臥槽。嚴叔的意思是，咱們不用偷，不用搶，咱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拿’？”
“沒錯。”
嚴培之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無比冷硬，“他趙慎言不是喜歡玩合法嗎？他齊明遠不是滿嘴的程序正義嗎？那咱們就用他們最得意的武器，在他們的主場上，結結實實地抽他們幾個大嘴巴子。”
“他越是把東西藏進最合法的地方，你就越能用最合法的程序，把它給拿出來。”
電話掛斷了。
車廂里，剛才那種沉悶、憋屈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大干一場的亢奮。
陳正鋒握著手機，終于冷冷地笑了。
原來，破局的鑰匙，一直就攥在自己手里。
是啊，跳出了漢東省那個被齊明遠控制的爛泥潭，站到了江海市這個異地管轄的高地上，他現在手里握著的，是中央賦予的尚方寶劍。
“慕雪。”陳正鋒轉過頭，聲音干脆利落。
“在。”
“馬上聯系江海市檢察院和法院。就說案件有了重大突破，發現了趙慎言隱藏在漢東省內的核心罪證存放點。”
陳正鋒眼中精光四射，擲地有聲地下達了命令︰“連夜申請跨省搜查令、調查取證通知書，還有異地執行協助函。所有的手續，全都要最高級別的，一個印章都不能少。”
“老李。”
“到。”老李挺直了腰板。
“通知江海市跟過來的外勤兄弟們，把警服都給我換上。明天早上，不用套牌車，不用藏著掖著，把警車上的紅藍警燈都給我亮起來。”
陳正鋒看向窗外那棟掛著黃銅牌子的檔案館，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趙慎言既然覺得他的保險櫃最合法，那明天，咱們就拿著最合法的紅頭文件，去砸開他的門。”
“我倒要看看，齊明遠那些留在漢東省的徒子徒孫，誰敢攔我。”
距離天亮，只剩不到六個小時。
天亮之後，漢東省城，注定要迎來一場震驚全省的正面硬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