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部红色的专线座机依然在固执地响着。
陈正锋大步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了话筒。
“我是陈正锋。”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传来一个公事公办、带着几分京腔的男声：“陈正锋同志，这里是‘涉赵慎言案证据合法性审查’听证会筹备组。专线通知你，听证会将于后天上午九点，在首都第一法庭准时召开。请你作为专案组代表，带齐所有相关物证原件，准时出席。”
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另外，齐明远主审法官特意交代，案卷陈旧，物证提取要严格遵守程序。如果某些证据存在‘不可修复的瑕疵’，建议不要勉强呈堂，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陈正锋听到这几句夹枪带棒的官腔，心里跟明镜似的。
齐明远这是在探底呢。他想知道，陈正锋去没去过那个档案馆，有没有找到那张要命的存储卡，更想知道那段视频到底能不能在法庭上放出来。
“请转告齐法官。”陈正锋看着窗外的浓重夜色，语气冰冷，“证据我一页不少，全带过去。至于有没有瑕疵，法庭上见真章。我们专案组，从来不送有毛病的东西上堂。”
“咔哒”一声，陈正锋直接挂断了电话。
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老李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走上来低声问：“锋子，齐明远那老狐狸打来的？”
“是他手底下的人，来探口风的。”陈正锋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法医室里的震惊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千锤百炼后淬火而出的冷静。
绝望没有压垮陈正锋。当他得知幕后最大的黑手竟然是裴敬之那座不可逾越的法治高山时，他心底的怒火反而被彻底压实，变成了驱动大脑飞速运转的燃料。
“走，回会议室。把慕雪也叫来。”
陈正锋推开会议室的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李、林清寒和闻讯赶来的林慕雪，围坐在长桌旁，三个人的眼神都集中在陈正锋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同志们，情况有变，但天塌不下来。”
陈正锋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赵慎言”、“齐明远”、“裴敬之”三个名字。他在裴敬之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另外两个人名字上打了个叉。
“咱们之前觉得，扳倒赵慎言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把终极K连根拔起。现在看来，咱们想得太简单了。”
陈正锋用笔尖点着白板，发出笃笃的声响：“裴敬之是一座山，全社会的法治信仰都在给他背书。如果咱们现在拿着半截视频冲上去想撼动这座山，下场只有一个……粉身碎骨，而且是被人当成神经病一样打死。”
老李烦躁地搓了把脸：“那咋办？就看着那老王八蛋继续装圣人？”
“山再大，也是靠石头垒起来的。权再大，也是靠底下的人撑着的。”
陈正锋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着众人，“裴敬之这座山，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在司法系统里一呼百应的门生故吏，靠的是他那条无孔不入的关系网。”
“赵慎言，就是这条关系网里最粗的臂膀。齐明远，就是这条关系网里的关节。”
陈正锋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清晰得让人惊叹：“后天那场听证会，齐明远想把它变成埋葬咱们的坟墓。他想用‘畏罪自杀’的伪证，把咱们彻底定性为挟私报复。那咱们就将计就计。”
“咱们不急着撼裴敬之这座山。咱们就在那场听证会上，一刀一刀，先把他的臂膀给砍了。”
林清寒眼睛一亮，顺着他的思路接话：“你的意思是，在听证会上，我们绝口不提裴敬之？”
“对。不仅不提，还要把那段视频处理好。”
陈正锋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他开始盘算手里的每一张牌。
“第一张牌，周文用命换来的雨夜监控。清寒，你要用最专业的技术，把视频最后那几秒钟，也就是出现裴敬之脸的那段，给我完美地‘隐藏’起来。做成因为存储卡受潮导致的数据自然断层。”
林清寒立即点头：“这个没问题，我用物理坏道的算法做掩盖，国内任何专家来查，都会认定是介质老化，绝对查不出人为剪辑的痕迹。”
“好。只要视频在法庭上被认定为合法有效，那里面赵慎言拿刀捅死我爸的画面，就是铁证。他们准备的那份‘畏罪自杀’的认罪书，就会不攻自破。这是咱们的第一步：证明我爸是被谋杀的。”
陈正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张牌，慕雪整理的那些海外黑账，以及宁鹤年临死前留下的核心口供。只要我爸是被谋杀的定论一出，咱们立即把赵慎言杀人灭口、掩盖洗钱网络的罪证抛出来。这是第二步：坐实赵慎言二十年的滔天罪行。”
他紧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张牌，我师父秦远山在中央的策应，加上严培之这二十年在内部搜集的旁证。咱们要在法庭上形成完整的闭环证据链。”
陈正锋看着眼前的三人，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气势：“我要把这些牌打成一套连环绝杀。先破自杀伪证，再钉死赵慎言。我要让齐明远坐在主审法官的位子上，眼睁睁看着他自己的门生，被咱们的证据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老李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痛快。只要赵慎言一死，齐明远那帮人必定阵脚大乱。裴敬之就算再牛，断了手脚，他也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战略一定，整个专案组的阴霾一扫而空，所有人立即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准备中。
凌晨四点。
江海市公安局招待所的一个偏僻套房里。
陈正锋推开门，严培之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落满了烟蒂，显然这位卧底了二十年的老刑警，今晚也是彻夜难眠。
“严叔。”陈正锋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决定了？”严培之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深沉的光。
“决定了。”
陈正锋看着他，语气坚定，“听证会上，裴敬之那张脸绝对不能露。一露，我们就成了抹黑法治泰斗的疯子，满盘皆输。这笔账，我们得拆开算。”
严培之长长地吐出一口青烟，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的苦笑。
“正锋，你成熟了。你爸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份定力，他该闭眼了。”
严培之把烟头按灭，身子微微前倾，枯瘦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完全同意你的战略。斩其羽翼，再断其根基，这是面对庞然大物唯一可行的路。”
说到这里，严培之的话锋突然一转，神色变得空前凝重，那一双老眼里，透出了几分让陈正锋感到心悸的担忧。
“但是，正锋。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严培之紧紧盯着陈正锋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敲打着战鼓：
“你把赵慎言逼到死角，用铁证钉死他，这没错。可是，你别忘了赵慎言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自私到了极点、阴毒到了极点的恶狼。”
“这二十年，他为什么要把裴敬之在现场的视频藏起来当底牌？就是为了保命。”
严培之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正锋刚刚燃起的热血上。
“一旦在听证会上，赵慎言感到齐明远保不住他了，感到自己要被当成弃子彻底交代在法庭上了。你觉得，他会乖乖地闭上嘴等死吗？”
严培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他一定会狗急跳墙。为了活命，他极有可能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把裴敬之给供出来。甚至咬出那段视频的后半段。”
陈正锋心里一跳，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光想着怎么把证据做完美，怎么合法地钉死赵慎言，却忽略了这个最致命的人性弱点。
“严叔，如果他主动供出裴敬之，不是正好省了我们的事吗？”陈正锋脑子转得飞快，下意识地反问。
“错，大错特错。”
严培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语气急躁，“正锋啊，你还是低估了那种级别的政治博弈。”
“如果是你，在掌握了绝对铁证、外围羽翼全被剪除的情况下，由中央纪委牵头去抓裴敬之，那叫‘法网恢恢，大快人心’。”
严培之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正锋：“但如果是在听证会上，由一个即将被判死刑的贪官黑老大，突然在庭上像疯狗一样乱咬，供出一位全民敬仰的法学泰斗。你猜，上面会怎么想？老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认为，这是赵慎言为了逃避死刑，蓄意攀咬国家高级干部，是恶毒的政治诬陷。”
“裴敬之只要稍微运作一下，随便找个理由把赵慎言定性为精神失常，或者畏罪攀咬。不仅能把这把火轻松扑灭，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赵慎言直接送进刑场灭口。”
严培之走到陈正锋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里透着无比的沉重：
“到时候，裴敬之非但不会倒，反而会因为‘蒙受不白之冤’而得到更多的同情和声望。而咱们，将永远失去扳倒他最核心的底牌。”
“正锋，你记住。”
严培之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句让陈正锋脊背发凉的总结：
“同样一个秘密，是你亲手引爆，还是他赵慎言狗急跳墙引爆，结果将是天差地别。”
窗外，江海市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隐有沉闷的风声在天际滚过。
陈正锋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原以为只要在听证会上钉死赵慎言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看来，这场听证会，根本不是单向的审判，而是一场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的致命博弈。
他不仅要用铁证把赵慎言按死在绝境里。
还要在赵慎言即将崩溃、准备张嘴咬出裴敬之的那一刻，用更狠、更准的手段，生生把他的嘴给封死。
既要杀人，还得让他闭嘴等死。
这，才是后天那场首都听证会上，最凶险、最要命的生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