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cbd這間寬敞的復式公寓里，只有鍵盤敲擊的“劈啪”聲在回蕩。
陳正鋒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代碼和數據流。旁邊，沈若晴像是換了個人，原本居家隨意的樣子蕩然無存，眼神里透著一股殺伐果斷的銳氣。
“查案子你們警察在行，但在這片沒國界、沒實體的網絡汪洋里，得按我的規矩來。”
沈若晴十指如飛，屏幕上迅速拉出幾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這三個帶頭抹黑你的大V賬號，注冊信息全都是假的。實名認證用的是偏遠地區孤寡老人的身份證，服務器Ip也是經過了多重境外代理跳板。”沈若晴指著屏幕上的三個紅點，“光靠順著網線過去抓人，根本連根毛都摸不到。”
陳正鋒湊近了些，刑警的本能立刻被調動了起來。
“線上摸不到，就從線下摸。”陳正鋒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些賬號的活躍時間軸，“這幫人既然是拿錢辦事，就不可能憑空冒出來。他們得吃飯，得發工資，還得租場地。只要是人干的活，就一定會留下物理痕跡。”
他伸手指著其中一個大V的運作軌跡︰“你看這個號，昨天半夜兩點還在瘋狂發帖，十分鐘內轉評贊破萬。這絕對不是幾個人能干出來的活兒，這是個有組織的窩點。需要大量的電腦、手機群控設備，這就意味著……”
“意味著極高的工業用電量和寬帶網絡異常！”沈若晴的眼楮一下子亮了。
這兩人，一個是查“線下人”的老刑警，一個是查“線上局”的頂尖記者。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雙劍合璧。
沈若晴立刻調轉方向，不再去追蹤那些虛無縹緲的虛假Ip，而是利用她積攢了三年的媒體人脈和數據接口，開始大面積篩查近半年內，全國各地偏遠工業園區、廢棄廠房的寬帶異常拉取記錄。
陳正鋒則拿著紙筆，在旁邊的白板上，用他十幾年刑偵摸排的邏輯，把這些異常數據和資金流向進行比對。
“找到了！”
半個小時後，沈若晴猛地敲下回車鍵。
屏幕上，鎖定了一個位于南方某四線城市郊區的“電商創業園”。
“這個園區表面上是做直播帶貨的，但實際上，這里有三個廠房，每天半夜的寬帶流量大得驚人，而且資金流水全都是通過幾個空殼公司的對公賬戶，以‘廣告咨詢費’的名義轉進來的。”
陳正鋒看著那幾家空殼公司的名字，冷笑一聲︰“這種皮包公司，法人代表肯定也是買來的身份證。如果在平時，我就直接帶隊去端窩點了。但現在不行。”
“為什麼？”沈若晴問。
“因為就算我把這幾個廠房全端了，抓回來的也只是一幫拿死工資敲鍵盤的馬仔。按現行法律，最多定個非法經營罪，拘留幾天就放了。”陳正鋒嘆了口氣，把手里的馬克筆扔在桌上，“最關鍵的是，這幫底層的馬仔，根本不可能知道‘司徒朗’這個名字。”
隨著調查的深入，那台原本看不見摸不著的輿論機器，終于在兩人面前，第一次露出了它完整而恐怖的骨架。
陳正鋒和沈若晴看著白板上畫出的結構圖，心里都沉甸甸的。
這台機器，分了嚴密的三層。
最上面一層，是“喉舌”。也就是那幾個看起來德高望重、有幾百萬粉絲的時政大V。他們負責在關鍵時刻拋出觀點，給整個事件“定調”。
中間一層，是“內容工廠”。這幫人隱姓埋名，是一批專業的寫手和公關團隊。他們根據最上面定好的調子，批量生產煽動情緒的文章、視頻腳本、甚至偽造那些所謂的“理客中”分析。
最下面一層，就是“水軍”。也就是剛才查到的那些藏在偏遠廠房里的群控窩點，成千上萬台手機連著數據線，自動刷評論、頂熱搜，負責制造鋪天蓋地的聲勢。
“這構造，比毒販的網絡還要嚴密。”
陳正鋒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白板上的結構圖。
“三層之間，互不相識。上面下指令，不打電話，不見面，全走國外的加密軟件。資金結算，全通過海外賬戶洗幾道手，最後變成合法的商業合同。”
他搓了一把臉，覺得有些棘手。
“太干淨了。干淨得就像是一家正規的互聯網營銷公司。就算咱們知道這幕後的黑手是司徒朗，可這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的防火牆，從法律層面上，根本沒法順藤摸瓜把他給揪出來。”
追查，似乎在一開始，就陷入了死胡同。
司徒朗這種把玩人心的祖師爺，怎麼可能會把自己的指紋，留在那些殺人的刀柄上？
陳正鋒有些煩躁地在屋里來回踱步。他最不怕的就是硬踫硬，哪怕對面是拿槍的悍匪。但他最頭疼這種軟刀子，你明明知道敵人在哪，卻連一根能拽住他的繩子都找不到。
“陳隊，你來看這個。”
就在陳正鋒一籌莫展的時候，坐在電腦前的沈若晴突然出聲。
她的聲音有些不對勁，平時那種干練和從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壓抑的輕顫。
陳正鋒快步走過去︰“發現什麼了？”
沈若晴沒有說話，而是把屏幕上的幾個窗口並排拉開。
這幾個窗口里，分別是今天早上不同大V、不同自媒體發布的三篇抹黑陳正鋒的文章。一篇是分析五年前的舊案，一篇是指責他偽造證據，還有一篇是痛心疾首地呼吁“法治社會不能容忍酷吏”。
“這三篇文章，表面上看，切入點完全不同，寫文的風格也不一樣。有的是慷慨激昂，有的是冷靜分析。”
沈若晴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用鼠標高亮標出了這三篇文章里的幾個核心段落。
“可是你看這里的邏輯閉環。”
陳正鋒湊近屏幕，順著沈若晴標注的地方往下讀。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多年的刑偵經驗，讓他對文字背後的邏輯也有著敏銳的直覺。
看了一會兒，陳正鋒的眼楮眯了起來。
這三篇文章，雖然在說不同的事，但用的“話術模板”，竟然如出一轍！
每一篇文章，在攻擊陳正鋒之前，都會先用很長的一段話，來“肯定”陳國棟當年的犧牲，顯得自己特別客觀公正；緊接著，話鋒一轉，拋出一個“但是”——強調“個人的悲劇不能成為破壞法治程序的借口”；最後，結尾部分一定會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設問句來收尾︰“如果警察都像陳正鋒這樣辦案，那我們普通老百姓的安全，誰來保障？”
先肯定，再轉折，最後用恐嚇式的反問拔高立意。
“這分明就是一套固定的話術模板！”陳正鋒一巴掌拍在桌沿上，“中間那層‘內容工廠’，哪怕換了不同的皮，但他們接到的核心寫作指令，是一模一樣的！”
“不僅僅是指令一樣。”
沈若晴盯著屏幕，臉色變得煞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死死盯著那些被高亮標注的遣詞造句，尤其是那句“個人的悲劇不能成為破壞法治程序的借口”。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粗暴地捅開了沈若晴心底最深處、也是最痛的那扇門。
陳正鋒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這個向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頂尖女記者，此刻雙手正用力地攥著桌沿，指甲在木桌上劃出細微的聲響。
“若晴，你怎麼了？”陳正鋒沉聲問。
沈若晴慢慢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楮里，竟然涌起了一層水汽，但更多的，是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這套話術……”
她的聲音發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這套遣詞造句的習慣，這種先偽善地肯定你、再把你踩進萬丈深淵的邏輯閉環。我見過。一模一樣。”
陳正鋒心頭一震︰“在哪見過？”
沈若晴閉上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淚水已經被徹底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森冷的肅殺。
“七年前。那時候我剛入行，還在一家傳統報社做實習記者。”
沈若晴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師父，是報社里最敢說話的老調查記者。他當時查到了一家大型藥企生產假疫苗的案子。證據確鑿，他準備見報。”
“結果見報的前一天晚上，網上突然鋪天蓋地出現了無數篇針對他的黑稿。那些文章，也是先‘肯定’他過去的新聞貢獻，然後話鋒一轉，污蔑他收了競爭對手的黑錢，說他是在‘利用公眾的恐慌情緒進行新聞敲詐’。”
沈若晴紅著眼楮，看向屏幕上那些黑陳正鋒的文章。
“也是一樣的設問結尾，也是一樣的排比句式。就在這套完美的話術模板下，我師父一夜之間身敗名裂。報社迫于壓力把他開除，他走在街上被人潑糞水。”
“後來，那家藥企的假疫苗順利上市。而我師父……”
沈若晴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他受不了這種屈辱，在自己家里，割腕自殺了。”
陳正鋒站在旁邊，听得胸口發悶。他終于明白，為什麼沈若晴會死死咬住這條線三年不放。原來，她和他一樣，身上都背著血淋淋的人命債！
“這套話術，太獨特了。它就像是一個作家的文風，或者一個連環殺手的簽名。”
沈若晴轉過頭，死死盯著白板上司徒朗的照片。
“底下那些內容工廠的槍手，寫不出這麼滴水不漏、直擊人性的模板。這種既能當婊子又能立牌坊的虛偽調子，只可能出自同一個‘操盤核心’之手！”
陳正鋒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是說，這是司徒朗親自定的調，甚至是他親自起草的底稿？”
“對！”
沈若晴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七年前，我師父被罵死的時候，司徒朗還是那家大型藥企的獨立董事。今天，你扒了裴敬之的皮，他又用同一套模板來對付你。”
“狐狸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沈若晴快步走到白板前，一把撕下司徒朗的照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陳隊，這台機器確實干淨，防火牆確實厚。但只要他是人，只要他親自下了場，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她看著陳正鋒，語氣里透著一種即將復仇的快意和決絕。
“他今天晚上不是要搞全網直播，要吃你的人血饅頭嗎？”
“好。既然他喜歡寫劇本，那今晚，咱們就去他的直播間，給他加點料。我要讓他當著全國網民的面，把這套吃人的話術，連本帶利地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