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cbd的公寓里，陽光終于徹底驅散了清晨的陰霾。
沈若晴把那個藏著師父遺志的舊筆記本和U盤一起鎖回了保險櫃，轉過身時，臉上的悲戚已經被一掃而空。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馬克筆，在密密麻麻的線索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陳隊，咱們不能貪多，也不能跟他們比嗓門。”
沈若晴敲了敲白板，“司徒朗原定今晚搞全網直播，但水軍窩點被端之後，他明顯嗅到了風聲不對，直播已經悄悄取消了——他怕引火燒身。不過，咱們不能等他重新站穩腳跟，今天就挑一條最假、最容易戳破的謠言下手，給他們放第一把火！”
陳正鋒走過去，看著她圈出來的那個地方，那是昨天排在熱搜末尾的一條新聞︰江海市公安局長陳正鋒，被曝早年在基層派出所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收受賄賂。
“這條？”陳正鋒眉頭一挑，“這連個轉賬記錄都沒有，純屬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
“要的就是它全靠編。”
沈若晴冷笑一聲，“昨天咱們不是查到，帶節奏的那些水軍Ip，集中在南方某市的一個‘電商創業園’嗎？這就是突破口。”
陳正鋒一听就明白了。
他是老刑警，對付這種有組織的窩點，他太知道該怎麼下刀子了。
“你等我十分鐘。”
陳正鋒拿出手機，走到陽台上，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粗獷的南方口音︰“喲，這不是陳大局長嗎？今天怎麼有空想起兄弟我了？”
“老王，別貧了。”陳正鋒壓低聲音，“送你個二等功，要不要？”
電話那頭是南方某市網安支隊的副支隊長王建斌，當年在警校和陳正鋒睡上下鋪的鐵哥們。
一听這話，王建斌來精神了︰“咋的？大案子？”
“我這兒有個具體的地址，一個電商創業園的三號廠房。表面上搞直播帶貨，實際上是個大型的非法網絡水軍窩點。涉嫌尋釁滋事、非法經營，甚至可能牽扯敲詐勒索。”陳正鋒思路清晰，“這幫人現在正滿負荷運轉，你帶人去端了，絕對是人贓並獲。我只有一個要求，現場取證的視頻和照片，給我發一份。”
“妥了！十分鐘後我親自帶隊踹門！”王建斌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回到客廳，陳正鋒沖沈若晴比了個“oK”的手勢︰“網安那邊動手了，咱們等消息。”
這一個小時的等待，對兩人來說，是難得的喘息。
沈若晴坐在電腦前，十指如飛，開始起草反擊的通稿。陳正鋒則在一旁幫她梳理那些皮包公司的資金流水走向。一文一武，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半小時後。
陳正鋒的手機“叮”地響了一聲，王建斌發來了一個壓縮包。
陳正鋒趕緊點開，把視頻投屏到大幕布上。
畫面一開始，是網安警察破門而入的場景。
當看清廠房里的景象時，饒是陳正鋒這個見多識廣的老刑警，和沈若晴這個資深記者，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偌大的廠房里，沒有機器轟鳴，只有一面面由幾千台智能手機組成的“手機牆”。所有的手機屏幕都亮著，上面密密麻麻地閃爍著各種評論和轉發。
電腦前，坐著十幾個穿著大褲衩、趿拉著拖鞋的年輕小伙。有的人嘴里還叼著半根火腿腸，手底下的鍵盤敲得飛快。
視頻里傳來王建斌的呵斥聲︰“都別動！手離開鍵盤！”
鏡頭掃過其中一個年輕人的電腦屏幕。
屏幕上開著一個群控軟件，這個年輕人一個人，就操控著幾百個賬號。而他剛剛敲下的一條評論，正是︰“陳正鋒這種黑警，就該拉出去槍斃！我是江海本地人，我作證他當年收過黑錢！”
多荒唐啊。
一個定位在南方廠房里吃著泡面的無業游民，搖身一變，就成了“義憤填膺的江海本地網民”。
“太好了！”沈若晴一拍桌子，眼楮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要的就是這個！陳隊，你這哥們干得漂亮，證據太硬了！”
她迅速把視頻里的關鍵幀截取下來，插入早就寫好的文章里。
“他們不是說咱們沒證據嗎？他們不是喜歡裝‘正義網民’嗎？今天我就讓全國人民看看，他們這些憤怒和正義，到底是在哪條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
中午十二點。
正是網民午休刷手機的高峰期。
一篇名為《誰在制造你的憤怒？起底正義聲討背後的水軍流水線》的深度調查報道，通過沈若晴暗中掌握的幾個獨立媒體大號同時發布——這些賬號的後台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全是她三年暗訪攢下的私人關系，司徒朗的手伸不進來。
文章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講什麼法治大局，也沒有替陳正鋒喊冤。
它就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進了網民最敏感的神經里。
文章把水軍公司那一整面手機牆的照片放了出來，把那個吃著泡面敲出“我是本地人，我作證”的電腦屏幕放大。甚至把這個皮包公司如何接單、如何利用統一的話術模板帶節奏的內幕，扒得底朝天。
最後，文章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當你因為某些熱搜而義憤填膺，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在評論區里和你產生共鳴、帶頭沖鋒的‘戰友’，其實只是一台插著數據線的機器？”
這篇文章一出，全網炸鍋了。
這幾天，網民被那些鋪天蓋地的通稿煽動得情緒高漲，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可現在，這篇報道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誰願意承認自己是個被機器和水軍當槍使的傻子？
輿論，第一次出現了大面積的松動和反噬。
“臥槽！那面手機牆看得我頭皮發麻，合著這幾天跟我對罵的全是機器人？！” “我就說這事兒蹊蹺，那個陳局長前兩天還是打黑英雄，怎麼一夜之間全網都在黑他，原來是有人買水軍搞他！” “太可怕了，同一批人，同一個辦公室，操控幾百個號裝成路人帶節奏，這特麼才是真正的黑惡勢力吧！” “細思極恐，如果連輿論都能被流水線生產，那我們看到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看著評論區里風向的快速扭轉，陳正鋒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爽。
真特麼爽！
這幾天被壓著打的憋屈，終于在這第一把火里，燒了個干淨。原來，這就是輿論戰的打法。不用去跟對方證明自己有多白，只要把對方身上的黑泥扒下來給大伙兒看，局勢自然就破了。
“若晴，咱們贏了一局！”陳正鋒轉過頭，難得地露出了一抹痛快的笑容。
可是，坐在電腦前的沈若晴，卻並沒有笑。
她依然盯著屏幕，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她的手邊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陳隊，別高興得太早。”沈若晴的聲音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陳正鋒剛剛燃起的熱血上。
“怎麼了？咱們端了他們的窩點，老百姓也看清了水軍的真面目，這火不是已經燒起來了嗎？”陳正鋒不解。
“這火是燒起來了，但只燒到了幾只替罪羊，遠遠沒燒到司徒朗的根。”
沈若晴把鼠標點向另外一個網頁，那是司徒朗的個人實名認證賬號。
“你自己看。”
陳正鋒走過去。
就在沈若晴的文章發出後不到兩個小時，司徒朗更新了一條動態。
不是氣急敗壞的澄清，也不是心虛的沉默。
而是一篇慷慨激昂、痛心疾首的“檄文”！
【看到南方某水軍窩點被端的新聞，我感到十分痛心，但也感到無比欣慰！網絡空間不是法外之地，這種利用水軍造謠生事、操控輿論的行業毒瘤，早就該被徹底清除了！我呼吁廣大網民擦亮眼楮，不信謠不傳謠。同時，我也向奮戰在一線的網安警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正因為有了你們的重拳出擊，我們的網絡環境才能重見藍天！】
在這篇動態的下面，依然是幾十萬的點贊。
他的粉絲們在底下狂歡︰ “司徒老師說得對！嚴懲網絡水軍！” “司徒老師永遠是我們的指路明燈！”
陳正鋒看著這段話，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他突然覺得胃里一陣翻騰，有一種想吐的沖動。
太惡心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把厚顏無恥演繹得如此清新脫俗的人？
那個剛剛被端的南方水軍窩點，明明就是司徒朗名下的隱形資本在供養！那些造謠抹黑陳正鋒的通稿，明明就是從他這個中樞發出去的！
可現在，窩點一出事，他不僅沒有半點慌亂，反而第一個跳出來，大義凜然地跟水軍做切割。他把那個水軍公司當成了“個別現象”，撇得干干淨淨。甚至，他還反手利用這次警方的行動，給自己“清白、正義、敢說真話”的人設，又鍍了一層金！
“這就是他的可怕之處。”
沈若晴靠在椅背上，眼神里透著深深的忌憚。
“他切割得太快，也太干淨了。一個真正的操盤手，是永遠不會讓自己跟髒活離得那麼近的。咱們端掉的，只是他這台龐大機器上，最末端的一顆螺絲釘。”
沈若晴轉過頭，看著陳正鋒。
“陳隊，你現在應該明白了。扒一個水軍窩點容易，可是，你要怎麼向公眾證明，那個在屏幕前痛心疾首譴責水軍、被大家當成神明一樣供奉的司徒朗，才是這一切的真凶？”
陳正鋒沉默了。
是啊，難如登天。
網民剛被水軍騙了一次，現在正處于警惕的敏感期。如果這時候，陳正鋒和沈若晴跳出來說，你們最信任的司徒朗才是幕後黑手。網民絕對不會信，反而會覺得這又是另一次造謠。
這第一把火，燒得確實解氣，但也只是在那個巨大的鐵幕上，燒出了一個小洞而已。
兩人坐在電腦前，看著司徒朗那篇義正詞嚴的動態，心里都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就在這時，陳正鋒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江海市公安局的內部專線。
陳正鋒心里莫名地咯 一下，這專線，平時只有遇到極其緊急的重大事件才會啟用。
他接起電話︰“我是陳正鋒。”
電話那頭，沒有了平時熟悉的打招呼聲。傳來的是江海市局紀檢組組長那前所未有的、嚴肅到極點的聲音。
“正鋒同志。你現在在哪？”
“我在首都辦點私事，馬上就準備回去了。怎麼了，組長？”陳正鋒心里的不安在擴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仿佛在斟酌用詞。
“你不用回來了。”
紀檢組長的聲音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生鐵，砸在陳正鋒的耳邊。
“就在今天一大早，省紀委和督察總隊同時接到了實名舉報。舉報人，親自到了省紀委。”
陳正鋒愣住了，隨即怒極反笑︰“組長，那都是網上的水軍造謠！今天中午剛闢謠，那就是個專門造謠的窩點……”
“正鋒，你听我說完。”
組長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變得異常沉重。
“如果是網上的風言風語，局里當然會挺你。但這次不一樣。他不僅提供了當時的錄音，還有你私人賬戶上，五年前確實有一筆不明來源的三百萬巨款入賬的銀行流水憑證。”
“上面今天上午就緊急開了會，初步核查過了。流水的公章，是真的。那筆錢，確實進過你的賬戶。”
陳正鋒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三百萬？五年前？
他一個過得緊巴巴的刑警，卡里什麼時候多過三百萬？！
可組長說流水是真的，公章是真的，這怎麼可能！
“正鋒。”組長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奈和痛心，“情況很嚴重。上面已經開會研究決定了。”
“針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問題。從現在起，對你，實施全面停職調查。”
“請你立刻原地待命，交出配槍和證件。省紀委的聯合調查組，已經在去首都接你的路上了。”
電話掛斷了。
听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陳正鋒僵立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渾身的血液卻仿佛在瞬間被抽干了。
沈若晴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猛地站了起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陳正鋒緩緩放下手機，轉過頭，看著沈若晴。
那雙原本燃燒著斗志的眼楮里，此刻布滿了駭然。
“他們……”
陳正鋒的聲音干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們不僅在網上造謠。他們還在現實里，給我做了個天衣無縫的死局。”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司徒朗敢在網上那麼高調地切割了。
因為司徒朗知道，輿論戰只是個障眼法。
那只藏在最高處的“影子”，已經動用了真正的殺招，要借著這次輿論的東風，從官方程序的層面上，把陳正鋒這個人，徹底抹殺！
而這一次，陳正鋒，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