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分。
首都cbd的復式公寓里，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屋里沒有開大燈，只有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打在陳正鋒和沈若晴的臉上。
兩人從地下車庫趕回來，一路上誰也沒說話。馬明最後交底的那句話，像是一塊幾千斤重的巨石，壓在兩人的心口，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上面”。
這兩個字，把他們原本以為已經看清的棋局，徹底掀翻，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洞。
“ 噠。”
沈若晴把那個用黑色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的U盤，插進了那台絕對安全的暗網筆記本電腦里。
屏幕上彈出一個密碼輸入框。
“馬明給的密碼是星輝互娛的成立日期，加上司徒朗的生日。”沈若晴一邊飛快地敲擊鍵盤，一邊沉聲說，“陳隊，這東西一旦解開，咱們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從二十年前我爸死的那天起，就沒想過回頭。”陳正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死死盯著屏幕。
“叮”的一聲，綠色的進度條一閃而過。
U盤解密成功。
里面沒有雜七雜八的文件，只有三個分門別類的文件夾︰【核心流水賬目】、【指令錄音備份】、【歷史公關建檔】。
沈若晴點開第一個文件夾。
密密麻麻的電子表格瞬間鋪滿了屏幕。這些表格詳細記錄了過去三年里，司徒朗名下的“朗思文化基金會”，是如何以“慈善宣傳推廣費”、“新媒體運營咨詢”等名目，把高達數千萬的資金，化整為零，打入幾十家空殼公司的對公賬戶，最後再由這些空殼公司，發放到全國各地無數個水軍頭目和營銷號大V的手里。
“全對上了。”
沈若晴立刻從保險櫃里拿出師父留下的那個舊筆記本，把上面手寫的暗網資金流向，和屏幕上的表格做比對。
“我師父當年查到的，只是這台機器初具規模時的雛形。經過這七年的發展，司徒朗已經把這條洗錢和操縱輿論的產業鏈，做得比正規企業還要嚴密。這是一條完美的閉環。”
陳正鋒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冷笑了一聲︰“拿老百姓捐給慈善基金會的錢，去養水軍，再反過來去給老百姓洗腦。這位司徒大善人，這算盤打得可真夠響的。”
“這只是他的日常流水。咱們看看這個。”
沈若晴點開了第三個文件夾，【歷史公關建檔】。
文件夾一打開，里面全是按照年份排列的子目錄，一直往前推，竟然追溯到了二十多年前。
“馬明這小子，心眼不少啊。他不僅拷了近期的賬目，還把星輝互娛服務器里最底層的歷史老檔案，全給扒出來了。”沈若晴一邊說，一邊順手點開了標著“二十年前”的那個陳舊目錄。
目錄里，靜靜地躺著一份掃描版的pdF文件，文件頭有些發黃，看起來像是當年紙質文件的電子存檔。
文件的標題是︰《關于“漢東法治模範”人物包裝及全案推廣策劃書》。
看到這個標題，陳正鋒的眼皮毫無征兆地猛跳了一下，一種沒由來的心慌瞬間攥住了他。
“點開它。”陳正鋒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若晴雙擊鼠標，文檔在屏幕上展開。
當看清文檔第一頁的“服務對象”那一欄時，陳正鋒猛地站了起來，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當”一聲砸在木地板上。
服務對象︰裴敬之（時任漢東省高院某庭長，擬樹立為全省乃至全國法治標桿）。
策劃人︰司徒朗。
這一瞬間，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鋒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三個字——“裴敬之”，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一股透骨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顫抖著手，搶過鼠標，飛快地往下滑動那份多達幾十頁的策劃書。
越看，他眼里的震驚和恐懼就越濃。
這根本不是一份普通的公關策劃，這是一份詳盡到令人發指的“造神說明書”！
文檔里詳細規劃了，要在哪些中央級黨媒上發表文章，要在哪些電視法制欄目里安排專訪，甚至連裴敬之在鏡頭前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戴什麼樣的眼鏡、說話時應該用什麼樣的語速和停頓，都做了最精密的設定！
而在文檔的最後，附著幾篇當年名震全國、讓裴敬之一炮而紅的重磅評論文章的初稿。
那篇叫做《漢東法治的脊梁》的文章，通篇悲天憫人，把裴敬之塑造成了一個為了法律尊嚴不惜得罪權貴的完美聖人。
文章的落款，赫然印著司徒朗的名字。
“怎麼會這樣……”
陳正鋒喃喃自語，他跌坐在沙發上，雙手用力地搓著臉，腦子里像是有無數顆炸彈在連環引爆。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司徒朗不過是個剛有點名氣的傳媒人，裴敬之也只是個地方上的實權干部。他們竟然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勾搭在一起了？”
陳正鋒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沈若晴。
所有的拼圖，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陳正鋒終于看懂了這盤下了二十年的大棋。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陳正鋒咬著牙，聲音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若晴，司徒朗根本不是什麼獨立的傳媒人，他也不是拿錢辦事的公關黑手。他，就是那個‘位置’，安插在整個社會輿論界里的總代理！”
沈若晴看著屏幕上的那份造神計劃，同樣覺得呼吸困難︰“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趙慎言手里握著錢，是幫那個‘位置’斂財的白手套；裴敬之手里握著法槌，是幫那個‘位置’鎮壓異己、披著合法外衣的刀。”
陳正鋒站起身，指著屏幕上司徒朗的名字，指尖都在發顫。
“那司徒朗呢？他干的活只有一樣——就是給那個‘位置’貼金，給那個‘位置’洗地！”
“裴敬之這個‘法治聖人’的招牌，是誰立起來的？是司徒朗！是司徒朗用他那支筆，用他掌握的媒體資源，把一個滿手血腥的魔鬼，硬生生地塑造成了全中國老百姓頂禮膜拜的神像！”
陳正鋒的話，像是一把大錘，砸破了沈若晴心底所有的迷霧。
“難怪。”沈若晴倒抽了一口涼氣，“難怪前幾天裴敬之被保走之後，那個‘位置’根本沒有動用官方手段來壓你，而是立刻把戰場轉移到了輿論上，讓司徒朗來對付你。”
“因為只有司徒朗，才能做這倒打一耙的買賣！”
陳正鋒在屋里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官方如果硬壓，肯定會落人口實，引起上面的警覺。可如果司徒朗在輿論上把我搞臭，讓我變成一個為了翻案不擇手段的黑警。那裴敬之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自然就被洗白了。”
“這是他們的一條龍服務。”
陳正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夜空，眼底涌動著深深的忌憚。
“制造一個神，司徒朗來寫劇本；神像塌了，司徒朗來修補。有擋路的人，司徒朗就發動機器把他罵成鬼。”
“只要司徒朗還在，只要他手里這台龐大的輿論機器還在運轉。那個藏在雲端的‘位置’，就能永遠立于不敗之地。倒了一個裴敬之，司徒朗明天就能再造出一個李敬之。而像我、像你師父這樣想要揭開蓋子的人，全都會被這台絞肉機，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才是司徒朗真正的價值。
他是那座神壇最虔誠的“造神者”，也是那台吃人機器最鋒利的“喉舌”。
只要他那張“傳媒良心”的畫皮還在，老百姓的腦子，就永遠被他們捏在手里。
房間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電腦主機風扇轉動的聲音。
沈若晴一直沒有說話，她呆呆地站在辦公桌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份二十年前的策劃書，又低頭看了看放在手邊的、師父留下的那個破舊筆記本。
突然，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從靈魂深處翻涌上來的、鋪天蓋地的悲愴和頓悟。
“陳隊……”
沈若晴的聲音發著顫，眼淚毫無征兆地從眼眶里砸了下來，滴在那個舊筆記本發黃的封皮上。
“我現在，才真正看懂，我師父當年……到底查到了什麼。”
陳正鋒轉過頭，看著她。
沈若晴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筆記本上師父那熟悉的字跡，仿佛在撫摸著一具傷痕累累的遺骨。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師父是因為查了那家藥企的假疫苗，觸動了資本的利益，所以才被司徒朗發動水軍給罵死了。”
“可我太小看我師父了，我也太小看當年那個老記者骨子里的倔強了。”
沈若晴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楮里，滿是三年隱忍過後，徹底爆發的滔天恨意。
“我師父當年那個沒能發出去的報道，他要揭的，根本不僅僅是一樁假疫苗案，也不僅僅是司徒朗這一個人！”
“他手里捏著的，是司徒朗這幾十年來，利用媒體公器‘造神洗地’、愚弄天下蒼生的整套勾當！他摸到了那個‘位置’用來給天下人洗腦的底牌！”
沈若晴咬著牙，眼淚流進嘴里，又咸又苦。
“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手里只有一支筆。他竟然妄圖去挑翻那台把控了全國輿論的吃人機器。”
“難怪啊……”
沈若晴冷笑起來，笑聲里透著讓人心碎的蒼涼。
“難怪司徒朗說，對付我師父，是‘上面’親自點的名。難怪他們要動用那麼龐大的資源，不惜一切代價，連夜把我師父潑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敲詐犯，把他往死里整。”
“因為我師父踫的，不是錢，而是那個‘位置’的命脈！”
如果不把老主編批倒批臭，如果不讓他身敗名裂地去死。那一旦這套“造神”的黑幕被揭開，整個國家的老百姓就會醒過來，那個“位置”在雲端上，就再也坐不穩了！
陳正鋒走到沈若晴身邊，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兩代人，不同的職業，相同的命運。
陳正鋒的父親用命去撞那個權力的高牆，沈若晴的師父用筆去捅那個輿論的黑洞。他們都粉身碎骨了，但他們流下的血，卻在這兩個年輕人的血管里，匯聚成了能夠把天燒穿的烈火。
“別哭了。”
陳正鋒的聲音沉穩得像是一座山，“哭，傷不到他們一根汗毛。”
沈若晴猛地抬起手，用力地擦干臉上的眼淚。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脊背挺得筆直。當她再次睜開眼楮時，眼底的脆弱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死都不怕的冷酷和決絕。
“陳隊。”
沈若晴轉過頭，看著陳正鋒，一字一句地說道︰
“扳倒司徒朗，不只是為了給你洗刷冤屈，也不只是為了給我師父報仇。”
她抓起桌上的那個裝著鐵證的微型U盤，死死地捏在掌心里，力度大得連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他司徒朗不是喜歡在網上當聖人嗎？不是喜歡給那個‘位置’貼金嗎？”
沈若晴看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快七點五十分了。
“今晚，咱們就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面，砸了那個‘位置’用來騙人的——整張臉！”
陳正鋒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凌厲的弧度。
“好。怎麼打，你指揮。”
沈若晴拉過鍵盤，熟練地打開那個她養了三年的暗網分發節點。
“距離司徒朗的全網直播，還有十分鐘。”
她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眼神冷得像是在看著一具尸體。
“陳隊，幫我把那段錄音，還有他這些年洗錢造神的賬單，全部打包。”
“今晚，我不光要讓他身敗名裂。我要讓他，在自己親手搭起來的這個網絡神壇上，被幾億老百姓的口水，活活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