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國際中心頂層，星輝互娛一號演播廳。
頭頂的聚光燈打得通亮，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在身上涼颼颼的，卻壓不住現場那種繃成了一根弦的緊張氣氛。
陳正鋒坐在高腳凳上，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夾克。他坐得很直，像一桿標槍。在夾克最上面那顆紐扣的內側，一顆只有黃豆大小的微型鏡頭，正悄無聲息地記錄著眼前的一切。
在他對面，是穿著一身得體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司徒朗。
“各部門準備，三、二、一，開始。”
隨著導播的倒數結束，鏡頭上的紅燈亮起。
司徒朗原本平靜的面容，在面對鏡頭的瞬間，立刻換上了一副溫和、關切、甚至帶著幾分痛心的表情。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晚上好。我是司徒朗。”
他聲音充滿磁性，語速不急不緩，“最近，江海市的一系列案子，牽動著全國網民的心。有人說，這是遲到的正義；也有人說，這是打著正義旗號的公報私仇。今天，我們請到了處于輿論風暴中心的陳正鋒局長。我想，面對爭議，最好的辦法，不是互相謾罵，而是坐下來，把真相攤在陽光下。”
司徒朗轉過頭，看著陳正鋒，眼神里滿是“真誠”。
“陳局長，歡迎你。”
陳正鋒看著眼前這只披著羊皮的老狐狸，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陳局長，咱們開門見山。”
司徒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拋出了第一個問題，“這幾天，網上流傳著一段錄音，內容非常驚人，涉及到了刑訊逼供和偽造物證。網民們群情激憤。我想請問你，錄音里的那個人，是你嗎？”
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
司徒朗沒有直接定罪，他用的是“詢問”的語氣。如果陳正鋒回答“不是”，他立刻就會追問“那為什麼聲音一模一樣，是不是你為了自保在撒謊？”如果陳正鋒解釋“這是AI合成的”，他就會順勢把話題引向“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合成的，老百姓憑什麼信你”。
不管怎麼走，都是個死胡同。
陳正鋒腦海里立刻閃過沈若晴在出租屋里的叮囑︰不要跟司徒朗辯論，繞過他！
陳正鋒沒有看司徒朗那雙充滿期待的眼楮。
他慢慢轉過頭，目光越過司徒朗的肩膀，直勾勾地盯住了正前方那台主攝像機亮著的紅燈。
“我知道，現在有幾千萬雙眼楮在看著我。”
陳正鋒的聲音沉穩、渾厚，帶著一個老警察特有的底氣，穿透了演播室有些發冷的空氣。
“既然司徒老師提到了那段錄音，我今天坐在這里，不想給自己做任何無謂的辯白。”
陳正鋒盯著鏡頭，目光如炬︰“我只問電視機前、手機屏幕前的各位觀眾，問所有關心這件事的老百姓，一個最簡單的常識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擲地有聲。
“那段錄音，如果是真的，那它就是能讓我陳正鋒脫下警服、甚至掉腦袋的鐵證！既然是鐵證，為什麼那個躲在暗處的所謂‘爆料人’，不把它交到紀檢部門？不把它送到公安部的物證鑒定中心？”
“聲音可以模仿，但每一段真實的錄音，都有獨一無二的環境底噪！只要拿到專業的聲學實驗室里一測，是真是假，底噪有沒有拼接斷裂的痕跡，一清二楚！”
陳正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讓人無法直視的浩然正氣。
“我陳正鋒被停職了，我隨時配合調查。但我懇請各位，不要只用耳朵去听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放出來的二手資料。咱們用法律說話，用科學技術說話！把錄音拿去驗！驗出來是真的，我陳正鋒牢底坐穿！如果不敢驗，那它就是一堆見不得光的電子垃圾！”
這一番話，沒有聲嘶力竭的辯解，沒有掉進自證清白的泥潭。
陳正鋒直接把皮球，穩穩當當地踢了回去！
你們不是說錄音是鐵證嗎？好，拿去驗啊！不敢驗，那就是你們心里有鬼！
演播室外，幾個跟組的編導和攝像大哥都愣了一下。他們本來以為陳正鋒會被問得啞口無言，或者暴跳如雷，沒想到這警察的反擊竟然這麼干脆利落，而且邏輯上根本無懈可擊！
司徒朗鏡片後的眼楮微微眯了一下，閃過一抹詫異。
他沒想到，這個只會舞槍弄棒的糙漢子，竟然懂得上電視的門道，不僅避開了他的話術陷阱，還知道直接對著鏡頭去煽動觀眾的情緒。
不過，司徒朗畢竟是司徒朗。
這種小場面，還不足以讓他亂了陣腳。
“陳局長果然是個講究證據的好警察。”
司徒朗輕輕拍了兩下手，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不過，這世界上有些東西，是實驗室里的儀器測不出來的。比如，受害者的眼淚，和老百姓心里的創傷。”
他話鋒一轉，輕而易舉地把話題從“錄音真假”這個硬踫硬的技術問題上，轉移到了更容易引起共鳴的道德高地上。
“不管錄音是真是假，五年前那樁案子，嫌疑人的腿斷了，這是事實；你在法庭上情緒失控，這也是事實。陳局長，你扳倒了很多人，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辦案方式，本身就在破壞我們國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法治根基？”
軟刀子，又捅過來了。
司徒朗用一套更高明的話術，把陳正鋒剛才擲地有聲的反擊，輕飄飄地包裝成了“逃避問題”和“狡辯”。
陳正鋒盯著他，心里冷笑。
如果不是提前做足了功課，他現在恐怕已經忍不住沖上去揍這張虛偽的臉了。
“司徒老師，法治根基，不是靠坐在演播室里空談出來的。”
陳正鋒依然不看他，繼續對著鏡頭，眼神里多了一份歷經滄桑的厚重。
“當你面對一個手里拿著刀、把人質的脖子割出血的歹徒時，你跟他講法治，他听嗎？那個嫌疑人的腿是斷了，但那個六歲的小女孩活下來了。”
“我陳正鋒辦案，手是黑的，但心是紅的。我守的規則，是老百姓能安安穩穩活著的規則，不是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貪官污吏用來逃脫懲罰的護身符！”
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沒有髒字，沒有大聲的咆哮。但每一句話里面，都藏著殺機，都直逼對方的死穴。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白刃戰。
司徒朗用“客觀”、“大局”做盾牌，用刁鑽的提問做長矛；而陳正鋒則放棄了一切防御，像一頭蠻牛，一次又一次地繞過司徒朗的陷阱，用最樸實、最接地氣的話，直接去撞擊鏡頭後面那幾億老百姓的心！
一個小時的錄制，很快結束了。
“卡。辛苦兩位老師！”導播的聲音在演播室里響起。
鏡頭上的紅燈熄滅。
司徒朗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臉上的溫和消失了幾分，多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陳局長，表現不錯。”司徒朗伸出手，“看來來之前，沒少請教高人。不過……”
他湊近了些，用只有陳正鋒能听見的聲音，幽幽地說了一句︰“電視機是個神奇的魔術匣子。你在這里說得再漂亮，最後老百姓能看到的，也是我想讓他們看到的。”
陳正鋒看著他伸在半空的手，沒有去握。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夾克領口內側的那顆紐扣，嘴角扯出一個痞氣十足的冷笑。
“是嗎？那咱們，走著瞧。”
陳正鋒轉身，大步走出了演播室。
……
晚上八點。
首都cbd的復式公寓里，陳正鋒和沈若晴並排坐在電腦前。
大屏幕被分成了左右兩半。
左邊，是目前正在全網各大平台同步播出的《直擊真相》欄目，也就是司徒朗今天下午錄制的那檔訪談。
右邊，是沈若晴那台暗網電腦的後台界面，上面安靜地躺著一個長達一小時的視頻文件，那是陳正鋒身上那個微型鏡頭，一秒不落地錄下來的“原片”。
“開始了。”沈若晴緊緊盯著左邊的屏幕。
節目片頭閃過，司徒朗那張充滿“正義感”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央。
一開始的鋪墊和提問，都和下午錄制時一模一樣。
緊接著，司徒朗拋出了那個關于錄音的致命問題︰“錄音里的那個人，是你嗎？”
陳正鋒眯起了眼楮。
只見左邊的畫面里，鏡頭切到了陳正鋒的臉上。
然而，播出來的畫面，並不是陳正鋒那段擲地有聲的“拿去鑒定”的反擊！
畫面上的陳正鋒，眉頭緊鎖，嘴唇緊抿，眼神有些閃躲。這是他在司徒朗提問之前，思考時的一個短暫表情。
就在這個表情定格了兩秒鐘後，畫面硬生生地一切！
陳正鋒的反擊被全部剪掉了！
畫面直接切回了司徒朗那張痛心疾首的臉。
司徒朗嘆了口氣︰“看來陳局長有很多難言之隱。不過，不管錄音是真是假，五年前那樁案子，嫌疑人的腿斷了，這是事實……”
“草！”
陳正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氣得罵出了聲。
這就是所謂的“客觀公正”！
經過司徒朗那雙鬼斧神工的“剪刀手”，陳正鋒那些直擊人心、無懈可擊的反駁，全軍覆沒！
呈現在全國觀眾面前的，是一個面對質疑啞口無言、只能低頭默認的狼狽形象！
後面的半個小時，簡直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陳正鋒說的每一句有力的話，都被巧妙地剪成了碎片，然後再和司徒朗的逼問拼湊在一起。剪輯出來的效果，就像是陳正鋒在胡攪蠻纏、語無倫次，而司徒朗則像一個耐心的長輩，在教導一個犯了錯還死不悔改的暴徒。
不出所料，節目還沒播完，網上的輿論就已經炸開了鍋。
那些被司徒朗煽動起來的老百姓，憤怒到了極點。
“看到了嗎！他默認了！在司徒老師面前，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太囂張了！還敢說什麼‘手是黑的心是紅的’，我看他就是個黑社會！” “這種人憑什麼還在當警察！必須嚴懲！”
看著那些彈幕和評論像雪花一樣飄過。
陳正鋒靠在椅背上，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冷笑了起來。
“若晴，你看。他真的是一點活路都不打算給咱們留啊。”
沈若晴的手指，已經懸在了暗網電腦的“發布”鍵上。
她那雙漂亮的眼楮里，閃爍著比屏幕更亮的光芒。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他剪得越狠，跌下來的時候，就摔得越碎！”
沈若晴轉過頭，看著陳正鋒。
“陳隊，客場打完了。現在，該咱們這支主場奇兵上陣了。”
陳正鋒重重地點了頭︰“發！”
“啪！”
沈若晴的手指，狠狠地敲擊在回車鍵上。
那一瞬間。
隱藏在這個國家網絡最底層的幾千個獨立節點，同時甦醒！
一段名為《被消音的真相︰陳正鋒訪談未剪輯一刀未剪版》的高清視頻，像一顆破水而出的核彈，瞬間穿透了司徒朗布下的所有防火牆，硬生生地擠進了各大社交平台、論壇、甚至短視頻軟件的首頁！
你司徒朗不是喜歡玩剪輯嗎？
你不是喜歡在演播室里當上帝嗎？
好！
今天就讓全國十幾億老百姓，把這兩段視頻放在一起，一秒一秒地對比著看！
當視頻發出去的那一刻。
陳正鋒和沈若晴都死死地盯著屏幕，連呼吸都停住了。
他們知道，這場仗，真正的勝負，就在接下來的十分鐘里！
網民們不是傻子，當一個拼湊得漏洞百出的“啞口無言”，和一個直面鏡頭、擲地有聲的“拿去鑒定”同時出現在他們面前時。
那只藏在幕後、操縱人心、瞞天過海的“剪刀手”，再也無處遁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