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龍江的夜霧濃得化不開，水汽裹著刺骨的寒意，順著河灘上的蘆葦蕩往岸上漫。
望江莊園外圍的林子里，連聲蟲鳴都听不見。
陳正鋒趴在一處潮濕的草坡後頭，嘴里咬著半根枯草，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百米外那棟亮著昏黃燈光的二層小樓。莊園的後院停著一架涂著灰黑迷彩的小型私人直升機，螺旋槳的葉片還在夜風里微微晃動，引擎蓋上散發著尚未散盡的余溫。
司徒朗已經到了。
這個平時連下鄉扶貧都要帶三個跟拍團隊、講究排場的傳媒泰斗，今晚居然不聲不響地坐著黑飛的直升機，鑽進了這處邊境線上的耗子洞。
“陳局，外圍的四個明哨、兩個暗哨，全拔干淨了。”
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精悍漢子貓著腰摸了過來，壓低聲音向陳正鋒匯報道，“按秦老的吩咐，沒動槍，全是抹了脖子捆在林子里。碼頭的三艘快艇我們也讓人把油路給掐了。現在這莊園，就是個鐵桶，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這批人是秦遠山壓箱底的精銳，個個都是從特種部隊退下來的老手，干起這種潛伏摸哨的活兒，比夜貓子還靜。
陳正鋒輕輕吐掉嘴里的枯草，目光落在了小樓半地下室那扇巴掌大的透氣窗上。
“三分鐘一趟的巡邏崗，已經過了兩分鐘。”陳正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聲音冷得像江底的石頭，“里頭的人如果發現巡邏斷了，隨時會狗急跳牆。不用等了，跟我摸進去。記住，穿灰外套的女記者是自己人，其他人，只要敢反抗，往死里打。”
“明白！”
陳正鋒一揮手，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借著夜霧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過莊園低矮的鐵絲網，貼著牆根摸向了半地下室的入口。
與此同時，半地下室里。
鐵門“ 當”一聲從里面關上。
老彪和二子早就沒了蹤影，連桌上的撲克牌都被掃進了垃圾桶，只剩下那半瓶沒喝完的散裝二鍋頭還孤零零地立在掉漆的八仙桌上。
屋子里的白熾燈泡嗡嗡作響，司徒朗站在燈光底下，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因為趕路太急，他原本一絲不苟的頭發有些亂，金絲邊眼鏡後的那雙眼楮，再也沒有了電視上的溫和與慈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毒蛇一樣陰冷的審視。
他的身後，站著那個穿黑色風衣的護衛頭目，腰間鼓鼓囊囊的，手一直按在風衣口袋里。
沈若晴依然蜷縮在牆角的破床墊上，雙手被黑色扎帶綁在身前，縮在寬大的灰色抓絨外套里，看起來狼狽不堪。
“沈記者，咱們又見面了。”
司徒朗沒有坐那張髒兮兮的八仙桌，而是站在離沈若晴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里帶著幾分貓捉老鼠的戲謔，“上次在台里遠遠見過你一面，那時候老周還跟我夸你，說你是他們台里最敢拼的苗子。怎麼，放著好好的大記者不當，非要跟著陳正鋒那個愣頭青，把自己的命往絕路上送？”
沈若晴抬起頭，散亂的發絲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她看著司徒朗，眼神里帶著壓不住的恨意，聲音沙啞︰“司徒朗，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你在北郊沒拿到真東西吧？陳正鋒沒那麼傻，他要是把原件給你，我們倆今天晚上都得變成怒龍江里的水鬼。”
听到“北郊”兩個字，司徒朗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北郊那三個人徹底失聯，不用想也知道，是栽在陳正鋒手里了。這也是他連夜拋下首都的一切、跑來這里準備出境的原因。
“他是不傻，但他是個重情義的蠢貨。”
司徒朗冷笑一聲，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沈記者，咱們都是聰明人，就別繞圈子了。馬明給你們的那個硬盤，你們到底留了幾個備份？你那個用來發視頻的獨立暗網節點，後台密碼是多少？”
“只要你現在把密碼交出來，讓我的人把網上的底子清干淨。我保證，今晚我坐船過江，絕不傷你一根汗毛。”
“不傷我？”沈若晴像是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扯著嘴角冷笑起來，“就像你七年前，不傷我師父林致遠一根汗毛一樣嗎？”
司徒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司徒朗，你剛才進來的時候，讓外面的看守全都滾出去了，不就是怕他們听見不該听的話嗎？”
沈若晴撐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從床墊上站了起來。雖然手腳受制，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眼楮死死地釘在司徒朗的臉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你怕的根本不是那些水軍流水的賬單。那點髒事，頂多讓你身敗名裂，還不至于讓你連夜往境外跑！”
沈若晴往前邁了半步，一字一句，字字如刀︰“你真正怕的，是硬盤最底下那個加密文件夾！是七年前你下令逼死我師父、二十年前你們清洗‘清源案’時，指令落款上的那個代號！”
“閉嘴！”
司徒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上那層偽裝的從容瞬間撕裂，低吼了一聲。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風衣男，眼神里閃過一絲駭然的殺意。
風衣男立刻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听見，但按在口袋里的手卻捏得更緊了。
“怎麼，連提都不敢提？”
沈若晴看著司徒朗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心頭涌起一股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意。她知道，鎖骨下方的那枚微型芯片錄音器，此刻正忠實地記錄著這間屋子里的一切聲響。她必須再添一把火，把司徒朗心里的話徹底逼出來！
“你堂堂一個傳媒之王，被全中國幾千萬網民捧在神壇上的良心導師，結果呢？在那個代號面前，你連條看門狗都不如！”沈若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譏諷，“他們讓你給裴敬之貼金，你就乖乖當了二十年的泥瓦匠；他們嫌我師父查到了藥企背後的洗錢通道，點名要他死，你就搖著尾巴發動全網水軍，把我師父活活逼得割腕自殺！”
“司徒朗，你今天跟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這發臭的地下室里，是那個‘位置’嫌你辦事不利，要把你也當成垃圾一樣清理掉了吧？！”
這一連串誅心的話，精準無比地戳爛了司徒朗最後的體面。
這幾天積累的恐慌、被上面斥責的屈辱、以及多年基業毀于一旦的暴怒，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司徒朗的理智。
“你懂個屁！”
司徒朗面容扭曲，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領帶，沖到沈若晴面前，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咆哮道︰“你師父那個老不死的，自己找死怪得了誰？！他查什麼假疫苗不好，非要去扒那個資金盤的底！那是他一個臭寫稿子的能踫的東西嗎？！”
“還有陳國棟，還有陳正鋒！你們這幫蠢貨，真以為憑幾張紙、幾個硬盤，就能把那座山搬倒？！”
司徒朗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沈若晴的鼻尖上，眼底滿是瘋狂的紅血絲︰“我告訴你，那個位置，就是這片天！裴敬之是他們立的牌坊，我是他們手里的筆！順著他們的，榮華富貴；擋著他們的，不管是你師父還是陳國棟，全都得碾成灰！我替上面辦事，那是順天應人！你們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談良心？！”
成了！
听到這番毫不掩飾的咆哮，沈若晴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
裴敬之、林致遠、陳國棟、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上面”！司徒朗在極度的憤怒之下，把這二十年來所有的勾連，親口串成了一條鐵證如山的鎖鏈！
壓抑了整整三年的血淚，在這一刻化作了沈若晴嘴角一抹燦爛而冰冷的笑意。
“司徒老師，這番話，比你在電視上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好听多了。”沈若晴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點面對死亡的恐懼，反而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司徒朗喘著粗氣，猛地愣了一下。
他是個何等敏銳的人，沈若晴此刻的反應太反常了！一個被綁在地下室、馬上就要被沉江的女人，為什麼不求饒，反而千方百計地激怒他，誘他說出這些絕密的話？
司徒朗的目光猛地往下移，落在了沈若晴微微側著的左肩上，那里的抓絨外套領口處，有一道極不自然的微小折痕。
“你身上有錄音設備？！”
司徒朗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聲音都變了調，“搜她的身！快！把她的衣服給我扒了！”
他比誰都清楚，剛才那番話一旦流出去，別說是全國網民會把他的皮扒了，光是“上面”那位，就會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段錄音，比馬明給的硬盤還要致命一萬倍！
根本不用身後的風衣男動手，司徒朗自己就像一頭瘋狗一樣，紅著眼直接朝沈若晴的衣領撲了過去！
然而，就在他撲上來的那一瞬間。
一直把雙手縮在身前寬大外套里的沈若晴，眼神猛地一厲！
在過去的那六個多小時里，她趁著老彪和二子喝酒打牌的工夫，早就用床墊底下露出來的一截生銹鐵絲，一點一點地磨斷了手腕上那根塑料扎帶的大半截。
剛才說話的時候，她雙手輕輕一掙，扎帶就已經斷了！
面對撲過來的司徒朗，沈若晴沒有往後退，而是猛地往旁邊的八仙桌上一靠，右手抄起桌上那半瓶還剩小半斤的散裝二鍋頭，擰開蓋子，迎著司徒朗那張猙獰的臉，狠狠地潑了過去！
“嘩啦！”
六十度的高粱燒，混合著辛辣刺鼻的酒精味，精準無比地全潑進了司徒朗的眼楮里！
“啊——！我的眼楮！”
司徒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死死捂著臉，踉蹌著往後退，一腳踩空，仰面朝天地摔倒在髒水橫流的地面上。
“找死！”
後面的風衣男反應極快，臉色大變，右手猛地從風衣口袋里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一個箭步就朝沈若晴的心口捅了過來！
半地下室狹小逼仄，沈若晴退無可退。她一把抓起八仙桌上的空酒瓶，咬著牙準備跟對方拼命。
千鈞一發！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半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鐵門，連帶著半邊磚牆，被人從外面用重型破門錘硬生生地砸飛了進來！
鐵門呼嘯著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塵土。
一道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裹挾著外面的冷風與殺氣，第一個沖進了煙塵之中！
陳正鋒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已經刺到沈若晴胸前不足半尺的匕首，整個人眼珠子都紅了，一聲暴喝︰“滾開！”
他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助跑兩步，右腳狠狠地蹬在旁邊的八仙桌上，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帶著破空的風聲，重重地踹在了風衣男的側臉上！
“ 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風衣男甚至連哼都沒哼出一聲，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水泥牆上，手里的匕首當啷落地，當場昏死過去。
緊接著，後面幾個穿著黑色戰術服的精銳魚貫而入，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封死了屋里所有的角落。
“別……別殺我！我看不見……”
地上，被高度白酒辣得涕淚橫流的司徒朗，听到這恐怖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他一邊胡亂地抹著眼楮，一邊手腳並用地往牆角爬，試圖去摸風衣男掉在地上的那把匕首，嘴里還在歇斯底里地喊著︰“把她的衣服撕了！東西在她左肩上！毀了它，快毀了它！”
“啪！”
一只沾滿泥巴的黑色皮靴，重重地踩在了司徒朗伸出去的手腕上。
陳正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腳底板猛地發力一碾。
“啊——！”司徒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條胳膊像是斷了一樣抽搐起來。
陳正鋒彎下腰，一把揪住司徒朗的頭發，將他那張沾滿灰塵、涕淚橫流的臉硬生生地提了起來，隨後膝蓋一頂，死死地將這位不可一世的“傳媒泰斗”按在了冰冷刺骨的爛泥地上！
一副冰冷的精鋼手銬，“ 嚓”一聲，死死地鎖住了司徒朗的雙手。
從破門而入到控制全場，前後不過短短十秒鐘。
司徒朗精心布置、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金蟬脫殼的“安全屋”，徹底變成了一個插翅難飛的鐵甕！
屋子里終于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司徒朗粗重的喘息聲。
陳正鋒按著司徒朗，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牆邊的沈若晴。他上下打量著她，聲音因為跑得太急而有些發顫︰“傷著哪沒有？”
沈若晴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沾滿草屑和泥水、宛如天神下凡般的男人，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于松了下來。她腿一軟，靠在牆上，卻沖著陳正鋒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她伸出右手，從左肩的墊肩夾層里，輕輕捏出了那枚只有回形針大小的黑色芯片，在陳正鋒面前晃了晃。
“陳隊，你再晚來一秒，我可就真成烈士了。”沈若晴聲音有些啞，卻透著一股子驕傲，“不過幸好，你要的口供，我一個字不落地全給錄下來了。”
陳正鋒看著那枚小小的芯片，又看了看沈若晴手腕上被鐵絲磨破的血痕，眼眶微微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樣的。”
就在這時。
被陳正鋒死死按在地上、半邊臉貼著泥水的司徒朗，突然停止了掙扎。
高度白酒帶來的刺痛漸漸緩和了一些，他勉強睜開那雙通紅腫脹的眼楮，死死地盯著沈若晴手里的那枚芯片，又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壓在自己身上的陳正鋒。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位剛剛還狼狽不堪的“輿論之王”，在意識到自己徹底跑不掉之後，臉上居然沒有了驚慌。
他的嘴角，貼著冰冷的水泥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勾起，發出一陣低沉、沙啞、如同夜梟般的冷笑。
“呵……呵呵呵……”
“笑什麼？嫌牙沒掉光是吧？”陳正鋒手上一用力，把他的腦袋又往下按了幾分。
“陳正鋒……”
司徒朗被按得呼吸困難，卻依然梗著脖子，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讓人脊背發涼的瘋狂與傲慢。
“你以為……你帶著人沖進來，把我按在地上，拿到一段錄音，你就贏了？”
“你太天真了……你還是不懂，什麼叫輿論，什麼叫人心！”
司徒朗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
“輿論，是我的主場！那幾千萬網民的腦子，是我花了二十年，一點一點喂出來的！”
“你今晚敢把我抓走。我告訴你，我的團隊在海外還有自動觸發的預案！只要我明天早上沒露面，全網立刻就會爆出我因為堅持調查你的黑幕，被你這個停職的酷吏動用私刑、秘密綁架的消息！”
司徒朗笑得渾身發抖，氣焰囂張到了極點。
“你手里有錄音又怎麼樣？你前兩天剛被爆出偽造音頻，老百姓早就有了心理預設！只要我的人帶一波節奏，說你手里的錄音和硬盤，全是你嚴刑逼供逼我念出來的假貨，全是AI合成的栽贓！”
“陳正鋒，你信不信？！”
司徒朗紅著眼楮，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只要我進了你們的審訊室，明天太陽一升起來，全中國的人都會相信，我是被你這個惡警構陷的‘傳媒良心’！我是為民請命的烈士！幾億人的口水，會把你們連同你們手里的鐵證，淹得連渣都不剩！”
半地下室里，冷風呼嘯。
陳正鋒按著司徒朗的肩膀，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不得不承認，司徒朗這番話，不是在虛張聲勢。
在這個被信息繭房徹底割裂的戰場上，把人抓起來，遠遠不等于把他打敗。如果不能在陽光下把司徒朗那層聖人的金身徹底砸爛，強行抓捕，只會讓他變成一面更具煽動性的旗幟！
“陳隊。”
沈若晴走上前，把那枚芯片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里，低頭看著地上的司徒朗，眼神冷得像冰。
“他說的沒錯。在審訊室里，定不了他的死罪。”
陳正鋒抬起頭，與沈若晴對視了一眼。兩人根本不需要過多的言語，瞬間就讀懂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他不是覺得，輿論場是他的主場嗎？他不是在三天前，向全國觀眾發出預告，說今天晚上八點，要在他的直播間里，讓我自證清白嗎？”
陳正鋒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四點。距離今晚八點的全網直播，還有十六個小時。
陳正鋒一把將司徒朗從地上拽了起來，像拎小雞一樣推給旁邊的精銳隊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至極的弧度。
“把他給我看死了，洗干淨臉，換套體面的衣服。”
陳正鋒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面色微變的司徒朗，一字一句地說道︰
“司徒老師，既然你這麼喜歡你的主場。那今天晚上八點，咱們誰也別缺席。”
“我親自送你，上你的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