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全网直播过后的第三天，互联网上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宿醉”。
就像是狂欢了一整夜的人，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满地的狼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深深的茫然和羞愧。
深秋的早晨，江海市某个普通的写字楼里。
二十五岁的程序员王磊坐在工位上，连早饭的包子都顾不上咬一口，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他点开自己的微博主页，手指悬在鼠标上，微微有些发抖。
往下翻了两页，全是他前几天转评的内容：
“陈正锋这种黑警就该拉出去枪毙！” “力挺司徒老师！绝对不能让这种酷吏翻案！” “警察打断嫌疑人的腿，这还有王法吗？”
这些带着感叹号、充满“正义感”的文字，在三天前敲出来的时候，王磊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手握利剑的侠客，正在为一个被打压的“良心媒体人”发声，正在为这个社会的法治底线呐喊。
可是现在，看着专案组放出的一条条铁证，听着司徒朗那段在地下室里歇斯底里的录音，这些文字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劈头盖脸地抽在了王磊的脸上，抽得他满脸通红，火辣辣地疼。
“我特么都干了些什么……”
王磊颓然地捂住脸，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半个月来的义愤填膺，自己那一腔热血的键盘讨伐，全都是别人早就写好的剧本。司徒朗那个王八蛋，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把他这种千千万万个普通网民的愤怒，明码标价地卖了，变成了一把用来捅向缉凶英雄的刀！
王磊咬着牙，把那些帖子一条一条地删除。
随后，他在对话框里，郑重其事地敲下了一段话：“对不起，陈警官。我是个傻子，被人当枪使了。我为你受到的委屈道歉。”
点击，发送。
这一天，像王磊这样“宿醉”醒来的网民，成千上万。
各大社交平台上，曾经声势浩大的“倒陈”声浪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道歉、反思和沉默。很多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原来那堵叫做“信息茧房”的墙，不是别人砌在他们外面的，而是他们自己用偏见和盲从，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司徒朗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撕碎后，露出来的真相，不仅刺眼，更扎心。
此时，最高检驻首都联合专案组的临时驻地。
陈正锋正站在办公室那张巨大的亚洲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东南亚海域那个名叫“克拉旺自由港”的小红点上。
他的黑色双肩包已经收拾妥当放在脚边，里面除了换洗的衣物，就只有那本旧怀表和沈若晴交给他的一份名单的复印件。
出境的特别批文已经下来了。明天一早，他就要和几名精干的同事，以特殊的身份飞往那个法外之地。
“陈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若晴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出境手续有问题？”陈正锋转过头，放下手里的红笔。
“手续没问题。”沈若晴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门外，“是楼下接待室，有个人说非要见你一面。门卫让他去信访处，他死活不干，从今天早上五点多就在大门口蹲着了，说是来给你磕头赔罪的。”
“磕头赔罪？”陈正锋愣了一下。这几天来送锦旗的老百姓不少，但这种阵仗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他叫赵铁东。”沈若晴低声报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陈正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铁东。
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那份有着六十七个名字的“清障名单”上。
陈正锋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来到了驻地一楼的接待室。
推开门，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黄胶鞋。他背佝偻得厉害，像一只煮熟了的虾米，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正死死地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听到推门声，中年男人触电般地站了起来，局促地把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你是赵铁东老大哥吧？我是陈正锋。”陈正锋走上前，伸出了手。
赵铁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警服、高大挺拔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伸手去握，而是突然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就要往水泥地上跪！
“使不得！”
陈正锋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地把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给托了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老赵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赵铁东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他颤抖着手，解开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卷起的申诉材料，最上面，压着一张盖着专案组鲜红大印的【撤销不良记录及恢复名誉通知书】。
“陈局长……我……我不是人啊！”
赵铁东嚎啕大哭，粗糙的大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陈正锋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赵铁东的卷宗，心里跟明镜似的。
四年多以前，赵铁东刚上大学的儿子，在汉东省某重点工程的工地上勤工俭学，因为施工方偷工减料导致脚手架坍塌，被活活砸死。赵铁东不要赔偿，非要讨个说法，要追究包工头的刑事责任。
结果，那个工程的背后，牵扯着裴敬之的利益网。
司徒朗的机器立刻运转了起来。一夜之间，网上铺天盖地全是一篇名为《贪婪父亲借子敛财：索要五百万未果在工地撒泼》的爆款文章。文章里，赵铁东被塑造成了一个为了钱不要脸的医闹式家属，他儿子更是被造谣成是自己晚上喝醉酒违规攀爬脚手架。
网暴如海啸般打来。赵铁东的亲戚朋友躲着他，他去上访被人指指点点、甚至被人扔臭鸡蛋。最后，他不仅没讨回公道，还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了半个月。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彻底废了，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再也抬不起头来。
“陈局长，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骂你的吗？”
赵铁东抹了一把鼻涕，通红的眼睛看着陈正锋，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愧疚。
“前阵子网上都在传，说你是汉东省最大的黑恶势力保护伞，说你严刑逼供、包庇坏人。我当时在家里，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我恨啊！我以为你跟那帮害死我儿子的包工头是一伙的，我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甚至……甚至买了一把剔骨刀，买了一张来首都的绿皮火车票。我蹲在这大门口，就想着等你出来，我一刀攮死你，给我儿子报仇，也算为民除害了！”
听到这话，跟在后面的沈若晴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正锋却面不改色。他看着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父亲，心里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那台机器最歹毒的地方。
它不仅能颠倒黑白，它还能把受害者心里的怒火，精准地引向那些正在拼命救他们的人。
“老大哥，刀呢？”陈正锋语气平缓地问。
赵铁东浑身一哆嗦，从那个破旧的塑料袋最底下，摸出一把用报纸包着的生锈剔骨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然后双手抱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昨天看了直播，今天早上，专案组的同志找到了我，把这张盖了公章的通知书交到我手里，把当年司徒朗收黑钱写文章的流水单给我看了……”
“我才知道，我特么就是个瞎子啊！”
赵铁东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陈局长，你们为了查清这些案子，命都快搭进去了。我不光没帮上忙，我还跟着那帮水军一起骂你，我还在背地里诅咒你……我恨错人了啊！”
“这四年，我走在街上觉得每个人都在戳我的脊梁骨。今天，你们终于把我儿子的清白还给我了，也把我的腰杆子给撑起来了。”
赵铁东颤抖着把那张【恢复名誉通知书】贴在心口，看着陈正锋，“陈局长，你要打要罚，我老赵绝无二话。我今天就是来给你赔这条命的！”
陈正锋静静地听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剔骨刀，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倒了一杯温水，塞进赵铁东那双冰冷粗糙的手里。
“老大哥，没人要你的命。”
陈正锋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躲在键盘后面、把你当枪使的人。这四年你受苦了，拿着这张纸，堂堂正正地回去，到你儿子坟前点柱香，告诉他，他爸不是讹钱的无赖，他爸是个清清白白的硬汉。”
赵铁东捧着那个纸杯，眼泪扑簌簌地掉在水里。
他被骂醒了，也被这迟来的公道彻底暖热了那颗死了四年的心。
他站起身，对着陈正锋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陈正锋没有拦他，而是端端正正地立正，回了一个军礼。
赵铁东把那张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在最里层的口袋里。
走到接待室门口的时候，这位背部佝偻的父亲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阳光底下的陈正锋。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除了感激和愧疚，还多了一种看透世态炎凉后的疑惑。
“陈队。”赵铁东的称呼变了，变得像江海市那些老百姓一样亲切。
“老大哥，还有事？”
赵铁东搓了搓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事儿。那帮教我们去恨、教我们去骂的人，那个叫司徒朗的，他到底图个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老百姓特有的质朴和困惑：“他跟我们无冤无仇，他图的，难道就是看着我们这些普通人，你咬我、我咬你，斗得头破血流？”
陈正锋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他看着赵铁东推开大门，慢慢走入首都车水马龙的街头，背影渐渐消失在阳光里。
但赵铁东临走前的那句话，却像是一口警钟，在陈正锋的耳边久久回荡。
是啊，图什么？
司徒朗图的是钱，是名。可那个隐藏在司徒朗背后、下达了《清源计划》指令的【牧羊人·01】呢？
沈若晴走到陈正锋身边，看着他凝重的侧脸，轻声说：“陈队，老赵大哥这句话，问到根子上了。那个‘位置’要的不是钱，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串数字。他们要的，就是制造这种底层的撕裂。”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初冬冷冽的空气，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你说得对。这才是真正让人胆寒的地方。”
陈正锋转过身，看着大厅墙壁上挂着的警徽。
“牧羊人为什么要让羊群互相冲撞？因为只有当羊群把所有的精力和愤怒都发泄在同伴身上的时候，牧羊人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高处，心安理得地薅羊毛、吃羊肉。”
“他们用司徒朗这支笔，挑起矛盾，制造阶层对立，让老百姓和警察斗，让患者和医生斗，让穷人和富人斗。老百姓越是互撕，越是看不清真正的吸血鬼藏在哪里。他们就能在混乱中，把那四百亿的民脂民膏，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克拉旺港！”
陈正锋的拳头，缓缓地、用力地握紧。
今天，这场大胜确实赢回了人心。几千万网民醒过来了，像赵铁东这样的受害者得到了告慰。这是这场仗打到现在，最坚实的根基。
可是，陈正锋比谁都清楚，人心这东西，是最柔软的，也是最易碎的。
今天他们能被真相唤回，明天，如果那个【牧羊人·01】在境外缓过劲来，换一副面孔，砸下更多的黑钱，编造出更精美的谎言，这刚刚聚拢起来的人心，随时可能被再次带走。
守住人心，远比赢得人心更难！
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毒瘤，唯一的办法，就是连根拔起！
“走吧。”
陈正锋转过头，拍了拍沈若晴的肩膀，眼神里透出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暴烈战意。
“国内的这本账翻篇了。该去国外，找那个真正的‘牧羊人’，算算那四百亿，还有这六十七条人命的总账了。”
陈正锋大步走上楼梯。
明天一早的航班，目的地：克拉旺自由港。
一个法律照不到的黑暗丛林，一场跨越国境的终极猎杀，正在那片腥咸的海风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