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首都第一看守所。
厚重的鐵門在身後“ 當”一聲落鎖，將外頭初冬的寒風徹底隔絕開來。長長的走廊里只亮著幾盞昏暗的節能燈，兩邊全是光禿禿的水泥牆，空氣里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陳年霉味混雜在一起的怪味。
陳正鋒沒有穿警服，只套了一件深黑色的立領羽絨服，雙手插在兜里，跟在管教干部身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沉悶的回響。
再過十個小時，明天一早六點，飛往東南亞的國際航班就要起飛了。
在離開國內之前，陳正鋒決定來這兒走最後一趟。
“陳局，就是這間了。按您的交代，里面的監控和拾音設備都已經暫時關了，您有半個小時的時間。”管教干部停在一扇綠漆鐵門前，掏出鑰匙嘩啦一聲打開門鎖，側身讓開。
“辛苦，在走廊那頭等我就行。”陳正鋒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專門用來羈押重刑犯的獨立提審室。面積不大，只有十來個平方，中間焊著一道粗壯的鐵柵欄，把屋子一分為二。
柵欄那頭的鐵椅子上，已經坐著一個人。
听到開門的動靜，那人緩緩抬起頭。
陳正鋒的目光落過去，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這才過去短短兩天，司徒朗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按照看守所的規矩，他那一頭原本靠發膠和染發劑維持著儒雅風度的頭發，已經被推子推成了貼著頭皮的青皮寸頭，露出了大片灰白交加的發根和兩道老年斑。前幾天在駐地門口被幾千個老百姓拿爛菜葉、舊書本砸得抱頭鼠竄的狼狽勁兒，這會兒已經在他身上找不到了。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藍色囚服，安安靜靜地坐在鐵椅子里，背也不駝了，眼楮也不躲閃了。
就像是一個在賭場上輸光了所有籌碼、連褲衩都賠進去的老賭棍，當徹底明白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法翻本之後，反而生出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死寂與平靜。
陳正鋒拉開柵欄這頭的木頭椅子，坐了下來。
他沒有拿筆記本，也沒有帶審訊記錄員，只是從兜里摸出那盒拆開了的紅塔山，隔著鐵柵欄，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司徒朗看了一眼那根幾塊錢一包的廉價香煙，愣了一下，隨後戴著鐵銬的雙手一起抬起來，接過煙叼在嘴里。
陳正鋒掏出打火機，“啪”的一聲湊過去替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
劣質煙草的青煙在狹窄的提審室里升騰起來。
司徒朗深吸了一口，因為很久沒抽這種勁兒大的烤煙，他猛地嗆咳了兩聲，眼角擠出一點淚花。等順過氣來，他才夾著煙，看著對面的陳正鋒，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陳局長，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死刑犯？外頭的慶功酒喝完了，特意來我這兒听個響兒？”
“慶功酒還沒顧上喝。”陳正鋒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煙霧，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老熟人拉家常，“我明天一早的飛機，出趟遠門。臨走前，過來給你送個信兒。”
“送信兒？”司徒朗扯了扯嘴角，“我現在是個連蒼蠅都懶得搭理的階下囚，能有什麼信兒值得你陳大局長親自跑一趟？”
“前天中午，專案組的舉報信箱里，收到了一包匿名寄過來的順豐快遞。”
陳正鋒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寄件人是個高人，連快遞單上的指紋都擦得干干淨淨。包裹里頭，裝了整整三十多頁的原始憑證。有你早年間在濱河市收受宋廷岳黑錢、幫他壓下礦難新聞的私賬；有你在漢東省幫裴敬之的佷子擺平人命官司、買凶威脅苦主的錄音；甚至還有你通過地下錢莊，往海外轉移那兩千萬美金養老錢的賬戶秘鑰。”
听到最後半句話，司徒朗夾著煙的手指，明顯地抖了一下，一截長長的煙灰掉在了囚服的褲腿上。
前兩天在專案組，他雖然痛快地認下了操控輿論和基金會洗錢的罪名，但他心里其實還存著最後一點念想——只要把那些涉黑、買凶的硬罪瞞下來，靠著以前攢下的人脈，請最好的律師團隊運作一下，說不定能保住一條命，判個無期，過幾年再想法子辦保外就醫。 moreover，那兩千萬美金的秘密賬戶，是他連貼身秘書都沒告訴過的棺材本。
可現在，這點最後的念想，被人連根刨了。
“這包材料送得太及時了。”
陳正鋒靜靜地看著司徒朗一點點發白的臉色，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司徒朗的心口上，“原本檢方還在斟酌，你這案子到底是按經濟犯罪和尋釁滋事走，還是按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走。這包東西一到，齊活了。數罪並罰，哪怕請大羅神仙來給你辯護，也至少是個死刑立即執行。”
提審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司徒朗低著頭，看著褲腿上那撮灰白色的煙灰，半晌沒有說話。
他不是傻子。他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之外，還能精準掌握他那個兩千萬美金秘密賬戶、並且手里捏著他早年所有把柄的人，只有一個。
就是那個他不惜賭上性命、在審訊室里咬碎了牙也不肯供出來的——【牧羊人•01】！
“司徒朗，你在傳媒圈里混了三十年，見慣了人情冷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陳正鋒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冰冷的鐵柵欄，直視著他的眼楮，“我就想不明白一件事。你苦心經營了半輩子的‘傳媒良心’，如今碎了一地，全國老百姓提起你的名字都往地上吐唾沫。你落到今天這個萬人唾罵、連命都保不住的下場，結果呢？”
“那個被你奉若神明、被你拼死護著的主子，連三天時間都不願意替你扛。他轉身就把你當成一條壁虎的斷尾巴丟了出來，還怕你死得不夠快、不能幫他吸引專案組的火力，親手往你的棺材板上釘了最後一顆鋼釘！”
陳正鋒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和憐憫︰“我就問你一句，你替他守口如瓶，到底圖什麼？”
圖什麼？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噗嗤一聲，捅進了司徒朗心里最痛、最不願去踫的地方。
前兩天他還可以安慰自己，只要自己扛下所有罪名，上面那位看在他沒有背叛的份上，至少會保他一條活路，會善待他的家人。
可那包匿名材料的出現，徹底撕碎了他最後的自欺欺人。
在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眼里，他司徒朗從來就不是什麼平起平坐的盟友，甚至連支得力的筆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塊抹布！用的時候拿在手里擦髒水，一旦抹布臭了，人家不僅毫不猶豫地扔進茅坑，還要順腳踩進泥里，連一點翻身的機會都不留！
司徒朗那張原本古井無波的老臉上，肌肉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一股被徹底背叛、被當成猴子一樣戲耍的滔天恨意，猛地沖上了他的腦門。他那雙紅腫未消的眼楮里，第一次掠過了一絲真正的、劇烈的動搖。
他的嘴唇哆嗦著，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風箱。
陳正鋒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的那一秒。
“說出來吧。”陳正鋒聲音低沉，像是在引誘，又像是在給這個老人最後的體面，“那個代號背後的人到底是誰？克拉旺港的那個‘唐先生’又是誰？把名字告訴我。哪怕最後還是要挨那顆槍子兒，好歹在臨死前，狠狠咬下他一塊肉來，像個人一樣死，別當一條被人宰了還替主人看門的狗。”
司徒朗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陳正鋒。
他的嘴巴張開了，喉結上下劇烈地滑動了兩下，那個藏在他舌尖底下整整二十年的名字，幾乎已經到了嗓子眼兒。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那個字眼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
司徒朗的腦海里，突然毫無征兆地閃過了前天晚上陳正鋒給他看的那張照片——漢東省第一看守所里，裴敬之那個七竅流血、死狀淒慘的老賬房。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個正在歐洲讀大學、今年剛滿二十歲的小兒子。
那股剛剛升起的血氣和怨恨，就像是遇到了一盆來自九幽地獄的冰水，“嗤”的一聲，連半點水花都沒濺起來，就徹底熄滅了。
司徒朗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緩緩閉上眼楮，把到了嘴邊的話，連同一口苦澀的血水，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對那個“位置”的恐懼，早就已經像癌細胞一樣，長進了他的骨頭縫里，融進了他的血液里。他太清楚那個人的手段了。對方把他的罪證交出來讓他被槍斃，正是為了敲山震虎，用行動警告他︰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全家老小的命，也在我手里。
他寧可自己一個人像條爛狗一樣死在刑場上，也絕對不敢去賭那個魔鬼會不會斬草除根。
“呼……”
司徒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再睜開眼時，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枯井般的死灰。
“陳局，好手段啊。”
司徒朗沙啞著嗓子笑了起來，把手里燒到過濾嘴的煙頭按滅在鐵椅子的扶手上，“差點，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就著了你的道了。”
陳正鋒看著他這副模樣，微微皺了皺眉，隨即暗暗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最後一次嘗試，失敗了。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恐懼，已經遠遠超過了對死亡本身的恐懼時，這張嘴，就是拿撬棍也撬不開了。
“行。既然你願意帶著這個名字進棺材，我不勉強你。”
陳正鋒不再浪費時間。他掐滅煙頭，干脆利落地從木頭椅子上站起身，拉了拉羽絨服的拉鏈，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鐵門就在兩步之外。
陳正鋒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陳正鋒。”
身後，突然傳來了司徒朗的聲音。
陳正鋒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鐵柵欄後面，司徒朗依然端坐在那張冰冷的鐵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既像是嘲弄又像是悲憫的古怪表情。
“陳隊，這半個月跟你們過招，是我這三十年來，打得最痛快、也最憋屈的一仗。”
司徒朗看著陳正鋒寬闊挺拔的背影，慢條斯理地說道︰“你贏了人心，把我的台子拆得干干淨淨，這本事，了不起，我是真服氣。在這個國內的棋盤上，不管是宋廷岳、沈鶴年，還是趙慎言、裴老，再加上我司徒朗，確實沒人玩得過你和你師父秦遠山。”
說到這里，司徒朗頓了頓，聲音 suddenly 壓低了幾分，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陰冷。
“可你也別得意得太早了。”
“在你們眼里，裴老是遮天蔽日的政法保護傘，我是翻雲覆雨的輿論之王。你們把我們扳倒了，覺得天就亮了，覺得大獲全勝了。”
司徒朗輕輕搖了搖頭，抬起自己那只戴著手銬的右手，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張開了五根手指。
“可實際上呢？陳正鋒，我實話告訴你吧。趙慎言、裴敬之、還有我司徒朗……我們這些人，全加起來，也只不過是那個人伸出來的一只手。不，甚至連一只手都算不上，我們頂多算是那只手上的幾根手指頭。”
“你拼了半條命，把我們這幾根髒了的手指頭給剁下來了，確實讓他疼了一下，流了點血。”
司徒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眼神穿過鐵柵欄，像是看到了幾千公里外那片波濤洶涌的大海︰
“可那個真正長著這只手、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他的身子，從來就不在你們這張棋盤上。甚至，他現在早就不在你夠得著的地方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陳正鋒的背影，一字一句地丟下了最後那句話︰
“陳局長，你是個好警察。在國境線里頭，你拿著手銬和法律，誰也跑不出你的五指山。”
“可出了那條線呢？你抓得住國境之內的人，你抓得住，國境之外的風嗎？”
話音落下，提審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握著門把手的陳正鋒，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司徒朗依然沒有吐出那個人的名字，但這番話，卻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嚴絲合縫地砸在了陳正鋒和沈若晴之前的推斷上！
“早就不在你夠得著的地方了”、“國境之外的風”！
又一次！那個代號【牧羊人•01】把根基扎在境外、並且已經完成金蟬脫殼的事實，從司徒朗這張嚴防死守的嘴里，得到了最確鑿無疑的印證！
陳正鋒站在門口，沉默了三秒鐘。
隨後，他緩緩轉過半邊身子，隔著昏暗的燈光和繚繞的煙霧，冷冷地瞥了司徒朗一眼。
“司徒朗，多謝你的提醒。”
陳正鋒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剛剛磨好的快刀，透著一股子劈風斬浪的狠勁︰
“你在牢里好好活著，每天按時看新聞。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讓你親眼看看——”
“別說他只是國境之外的一陣風。就算他是太平洋上刮起來的十二級台風，只要他身上背著中國老百姓的血債，我陳正鋒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拿個鐵籠子，把他給我硬生生地裝回來！”
說完，陳正鋒不再停留，“ 噠”一聲拉開厚重的鐵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當！”
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徹底鎖死了司徒朗最後一點光線，也為這場轟轟烈烈的輿論大戰，畫上了最後一個句號。
看守所大門外。
夜風凜冽，吹得路邊的枯樹枝嘩嘩作響。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停在路燈的陰影里，車里開著暖風。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了沈若晴那張干淨、堅毅的臉。
“問出來了嗎？”看到陳正鋒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沈若晴輕聲問道。
“名字沒說，被嚇破膽了。”
陳正鋒發動車子，雙手握住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延伸向遠方的機場高速路牌，眼神亮得驚人。
“不過，他已經用不著說了。因為這條老狐狸，剛剛親口替咱們指了路。”
陳正鋒一腳油門踩下，黑色的越野車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撕開首都初冬的濃重夜色，朝著機場的方向疾馳而去。
國內的棋盤已經清空。
而在幾千公里外的克拉旺自由港，那只隱藏了整整二十年的真正黑手，正在海風中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