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六里桥长途站停下时，天刚擦黑。
张青山跟着一车扛编织袋的人挤下车，闷热的尾气裹着尘土扑了一脸。站外高架桥上车流堵成一条红线，喇叭声此起彼伏，和红山县城夜里只听见蛐蛐叫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背包带子勒在肩上，后腰那把厨刀顶着椅背顶了六个小时，木柄硌出一道红印。
走进站旁一家拉面馆，要了碗毛细，加肉加蛋。
面端上来，他先喝了一口汤。
牛骨吊的底，香料包放重了，草果多了小半颗，压住了牛肉的鲜。辣椒油是现成的桶装货，不是炼的。他没说什么，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抬头，看见面馆墙角挂着一台旧电视，正在播娱乐新闻。
中华食神之夜直播事故持续发酵，涉事主厨张青山至今未公开露面，其名下青山食话品牌三家门店均已关门停业……
他在看新闻时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一瞬。
镜头扫过他家餐厅门口，玻璃上贴着消费者维权的纸条。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对着镜头说我们就是要个说法。
张青山把面吃完，汤喝干净，搁下二十块钱出门。
他在站对面找了家小旅馆，一百二一晚，窗户对着另一堵墙。前台要身份证，他递过去，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身份证，再抬头，嘴巴张了张。
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三楼。
他接了钥匙上楼，进房间反锁门，把背包压在枕头底下，刀搁在床头柜上。床单有股消毒水混着烟味的怪味，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半小时，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被窗外早班车的喇叭吵醒。
洗了把脸，他对着浴室镜子刮胡子。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胡茬冒了一层，比直播那晚瘦了一圈。他换了件灰色圆领衫，把青铜残片用旧毛巾裹了塞进背包内层，宴帖压在换洗衣服下面，厨刀用旧布裹着塞在背包侧袋里，刀柄贴着胳膊，伸手就能摸到。
别后腰过不了潘家园的安检门，虽然那地方压根没有安检门。
他在路边摊买了套煎饼果子，边吃边往地铁口走。
潘家园周末开市早，六点半人已经乌泱泱的。他从西南门进去，旧货摊沿着土路两侧铺开，一眼望不到头。青铜器、瓷器、玉器、字画、铜钱、旧书、木雕、玛瑙、象牙果、毛主席像章、八十年代的搪瓷缸子，什么都有，真真假假铺在红蓝条纹的塑料布上。
地摊老板们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招呼客人，空气里飘着泥土、旧木头、汗味和隔壁小吃摊的油条香。
张青山在红山那种小地方长大，见过赶集，但没见过这种集。
红山逢三六九赶集，摊子从东关摆到西关，卖菜的、卖布的、卖锄头镰刀的、卖油条豆腐脑的，混着驴车和三轮车，喇叭里放着最后一天清仓大处理。
他小时候跟爷爷去赶集，爷爷一只手拎着布兜子，一只手牵着他，在肉摊前停下来摸摸猪肉的膘，在调料摊前捻一撮花椒放嘴里嚼，不用秤就知道这批货成色几分。
潘家园不一样。
红山集上的东西是过日子用的，潘家园的东西是给日子找说法用的。一块碎瓷片能讲出一个朝代的故事，一枚铜钱能扯上一位皇帝的生辰八字，摊主们嘴里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编的，剩下半句还得自己掂量。可越是这样，越多人往这儿钻，人人都觉得自己能从一堆破烂里捡着漏。
他没急着掏东西。爷爷纸条上写的是找懂行的人看，可潘家园人人看起来都懂行，人人也都看起来像骗子。他沿着摊子慢慢走，眼睛扫着货，耳朵听着周围的讨价还价。
一个戴手串的胖子蹲在一个瓷器摊前，举着个青花小碗对着太阳照，嘴里念念有词：这釉色不对，成化年间的青花哪有这么艳的，你这是当代仿的……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您是行家，您给个价。
五十。
拿走。
胖子乐呵呵地掏了钱，捧着碗走了。张青山路过时瞥了一眼那碗底，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电脑刻的。五十块钱买个乐子，谁也没当真。
他在市场里转了快两个小时，青铜残片的事一个字没提。
他先搞清楚了行情：真东西不摆在明面。摆在最前面、灯光打得最足、拿红绸子垫着的，全是给游客看的。真货在摊主屁股底下的麻袋里、在脚边的旧鞋盒里、在你问对了话之后才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的小布包里。
他也注意到有几个人跟别的摊主不一样。这些人不怎么吆喝，眼睛不盯货，盯人。谁在一个摊子前蹲久了、谁问的话在行、谁摸了什么东西，他们都看在眼里。张青山走过一个卖铜器的摊子时，一个穿黑t恤的瘦高个靠在树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从他脸上扫到背包上，又扫开。
他装作看一面铜镜，蹲下翻了翻，余光里那瘦高个换了个站姿，正对他这边。
他放下铜镜站起来，往人多的地方走。
路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他蹲下来翻了翻。线装书大多是新仿的，纸是茶水煮过做旧的，闻着有股仓味而非墨香。但最底下压着一本民国版的《饮膳正要》，扉页有藏书印，纸是真的。他拿起来翻了两页，摊主凑过来：这本好，民国的，您给八百。
他放下书站起来。八百块钱买本民国菜谱不算贵，但他现在没这个心思。
在一个卖铜器的摊子前他停得稍久了些。摊上摆着铜香炉、铜佛像、铜镜、铜墨盒，绿锈做得很用心，有几处用了泥土埋过做土沁。他蹲下来拿起一面小铜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饰，又用手指在镜面上蹭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化学锈，酸烧的，刺鼻。
这镜子多少钱？
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眯着眼看他：小伙子好眼力，这是唐代的海兽葡萄镜，市面少见，给您个诚心价，三千。
他放下铜镜笑了一下，没还价，站起来走了。三千块买一面成本不到二十块的东西，他没疯。
潘家园东区有一片旧书档，线装书、老画册、旧报纸堆得满满当当。他在书摊之间穿来穿去，想着先把人甩掉。拐过一排货架时，一股檀香混着胭脂的味道飘过来。
一个女人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几枚铜钱、一个缺了口的翡翠扳指、半本泛黄的手抄本。
她穿一件红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手腕。卷发披到肩膀，嘴唇涂得很红，耳朵上一对翡翠耳坠在太阳底下透着绿。
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张青山从她摊前走过时，她没睁眼。
他走出去七八步，背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小哥，留步。
他没停。
背包里揣着铜器，满市场转了两圈不敢掏的，你是今天头一个。
张青山脚步顿住。
他回过头。红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亮得不像算命的，倒像在菜市场挑鱼的厨子，一眼就知道哪条新鲜。
她扇子一合，冲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姐给你算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