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早晨，總是透著一股子割臉的清冷。但今天的野狼溝營地，卻像一口燒開了的鐵鍋，熱氣騰騰。
兩天前，清水鎮外的那聲槍響，徹底把“孤狼”的名號打成了太行山里的傳奇。
那天，新來的鬼子軍官正拔出指揮刀，準備下令把鎮上的老百姓推下萬人坑。四百米開外，林山河趴在爛泥地里，連眼楮都沒眨一下，一發子彈直接掀了那鬼子軍官的頭蓋骨。山河小隊趁亂扔了幾捆手榴彈，把法場炸得人仰馬翻，趁著鬼子群龍無首的空檔，硬生生把老百姓全救進了山。
這事兒一出，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順著太行山的風，吹遍了十里八鄉。
“隊長，你快來看看吧，這……這人也太多了！”
張鐵匠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里還拎著半塊沒啃完的餅子，一張黑臉上滿是壓不住的興奮。
林山河掀開用來擋風的破氈布，走出山洞。眼前的空地上，烏壓壓地站著二十多號人。
有穿著破棉襖、凍得直哆嗦的半大伙子；有手里攥著生銹鐵叉、滿臉滄桑的老農；還有幾個身上帶著血痂，眼里透著死氣的漢子。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無一例外，每個人看向林山河的眼神里，都燃著一團火。
那是被逼到絕路，想要咬碎鬼子喉嚨的火。
甦玉蘭正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手里拿著炭筆，在一張泛黃的紙上費力地記著名字。
“叫啥名？多大了？”甦玉蘭問排在最前面的一個小伙子。
“俺叫石頭，今年十七。”小伙子吸溜了一下凍出來的鼻涕，雙手死死摳著衣角，聲音有點發抖，但站得很直。
“為什麼來找我們？”
“俺爹俺娘，還有俺姐……前天讓鬼子在清水鎮給禍害了。”石頭眼圈唰地一下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咬著嘴唇沒讓它掉下來，“俺听說這兒有支打鬼子的隊伍，隊長叫‘孤狼’，是神仙下凡。俺啥也不圖，就圖能給俺一桿槍，俺要殺鬼子！”
甦玉蘭握著炭筆的手頓住了，心里像塞了塊鉛一樣沉。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林山河走過來的目光。
林山河走到石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瘦得皮包骨，但骨架子大，一雙手因為常年干農活，布滿了老繭。
“殺鬼子，光有膽子不夠，還得有命活下來。”林山河的聲音很平，听不出什麼情緒，“鬼子的刺刀捅進肚子里，疼得能在地上打滾。你不怕？”
“不怕！”石頭猛地抬起頭，迎著林山河那雙銳利如鷹的眼楮，“隊長，只要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俺這條爛命，你隨時拿去！”
“好小子，有種！”
趙鐵柱瘸著一條腿從後面走上來，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石頭的肩膀上，差點把這瘦弱的伙子拍趴下。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隊長，我看這小子行，是個能吃苦的料。”
林山河沒說話，只是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丑話說在前面。”林山河提高了嗓門，聲音在山谷里回蕩，“進了我山河小隊，就沒有退路。咱們吃的是草根樹皮，睡的是冰天雪地，干的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誰要是怕死，誰要是想發財，現在轉身下山，我林山河絕不攔著！”
空地上靜悄悄的，只有寒風穿過樹林的呼嘯聲。二十多號人，沒有一個挪動腳步。
“行。”林山河點了點頭，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動容，“甦老師，給他們登記。老趙，帶他們去領口糧。從今天起，大家就是在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幾個漢子甚至激動得抹起了眼淚。
傍晚時分，營地里的篝火比往日燒得更旺了。
清點完人數，周文遠拿著名冊走到火堆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里帶著幾分激動︰“隊長，加上咱們原來的八個老底子，隊伍現在整整三十個人了！三十個人啊，快趕上小半個連了！”
林山河手里把玩著一根樹枝，撥弄著火里的木炭，眉頭卻微微皺起。
“人多了，是好事，也是麻煩事。”林山河把樹枝扔進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老趙，咱們現在有多少條槍？”
趙鐵柱正抱著個水壺喝熱水，听到這話，苦著臉嘆了口氣︰“別提了。三八大蓋十條，老套筒五條，還有兩把土造的獵槍。剩下的弟兄，只能拿著大刀片子和紅纓槍湊數。三十張嘴要吃飯，三十個人要打仗，這火力，懸啊。”
“不僅是武器的問題。”周文遠也收起了笑容，嚴肅地說道，“以前咱們八個人，你喊一嗓子，大家就知道往哪兒沖。現在三十個人，如果遇到鬼子的突襲，一窩蜂地沖上去，那就是給鬼子的機槍當活靶子。”
林山河點了點頭。他的野獸直覺告訴他，隊伍越龐大，暴露的風險就越高，行動的遲緩性也會增加。他腦子里一直盤旋著這幾天思考的事情。
“所以，咱們得變一變了。”林山河抬起頭，目光在周文遠、趙鐵柱和張鐵匠等幾個老隊員臉上掃過，“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當土匪似的打群架。咱們得有規矩，得有陣型。”
“隊長，你腦子活，你說咋整？”張鐵匠憨憨地問。
“分家，設組。”林山河拿了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棍，在地上畫了三個圈，“三十個人，拆分成三個組。”
他指著第一個圈︰“戰斗組。老趙，你來當組長。把咱們隊伍里槍法最好、身體最壯的十二個弟兄挑出來，把最好的槍都給他們。你們就是山河小隊的尖刀，打仗的時候，你們負責啃最硬的骨頭，頂住鬼子最猛的火力！”
趙鐵柱一听，眼楮頓時亮了，胸脯一挺︰“沒問題！我保準把這把尖刀磨得 亮，捅鬼子一個透心涼！”
林山河將木棍移到第二個圈︰“偵察組。甦老師，你心細，懂得多，這事兒交給你。挑幾個機靈的、腿腳快的後生。你們的活兒最危險，但一槍一彈都不能輕易打。你們是咱們的眼楮和耳朵，鬼子的炮樓蓋在哪，運輸隊什麼時候過，鎮上來了幾個漢奸，都得給我摸得門清。”
甦玉蘭認真地點了點頭︰“明白。情報是打勝仗的前提，我一定帶好他們。”
木棍落在了第三個圈上，林山河看向張鐵匠︰“後勤組。老張，你帶著剩下的弟兄。打仗打的是什麼？是子彈，是糧食，是傷藥。你們不僅要負責大家的肚子，還得想辦法收集廢銅爛鐵，復裝子彈，修補槍械。受傷的弟兄，也歸你們照顧。”
張鐵匠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隊長，打仗俺不怕，可這管後勤，俺怕干不好啊。”
“沒人天生就會，慢慢學。缺什麼，我們戰斗組去鬼子那里搶來給你們！”林山河語氣堅決。
簡單的幾句話，原本亂糟糟的三十人隊伍，就像被梳子理順了的頭發，立刻有了清晰的骨架。每個人都有了明確的任務和位置，不再是盲目跟風的無頭蒼蠅。
周文遠看著地上的三個圈，眼中滿是贊賞。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獵戶，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被仇恨驅使、槍法如神的“孤狼”，他正在長成一頭能帶領狼群撕裂獵物的“頭狼”。
“好，架構搭起來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往死里練。”林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
正當大家覺得心里踏實，準備回去休息的時候。
黑暗的山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喊叫聲。
“林隊長！林隊長救命啊！”
負責放哨的隊員急匆匆地跑過來，身後還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泥人。
林山河大步走上前，一把扶住那個快要癱倒的泥人。借著火光，他看清了這人的臉，心里猛地一沉。
這是馬三手下的一個土匪頭目，林山河上次去黑風嶺的時候見過他。
此刻，這漢子右臂無力地耷拉著，顯然是被子彈打穿了，臉上被硝煙燻得漆黑，滿是絕望。
“林兄弟……快……快去救三爺！”漢子死死抓住林山河的手腕，因為用力過猛，傷口里涌出大股的鮮血，“黑風嶺……被鬼子包了餃子！來了好幾百號人……還帶著迫擊炮！三爺他們……快頂不住了！”
此話一出，營地里瞬間死寂。剛燃起希望的火堆旁，氣氛陡然降到了冰點。
林山河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他的野獸直覺告訴他，這絕不是一次普通的掃蕩，鬼子是沖著剿滅太行山所有抗日武裝來的。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剛剛組建完畢的隊伍。
“老趙！”林山河厲聲喝道。
“到！”趙鐵柱條件反射般地立正。
“戰斗組，一分鐘內拿上所有的彈藥！偵察組，頭前探路！”林山河一把抓起自己的步槍，“嘩啦”一聲拉栓上膛，聲音在寒夜中透著刺骨的殺機，“今晚的整頓到此結束，咱們去見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