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白霧里，那一雙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珠子，比小鬼子的刺刀還要滲人。
林山河趴在冰冷的爛樹葉子上，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他的“野獸直覺”在腦子里瘋狂打鼓，空氣里除了硝煙味，還多了一股濃烈的、帶著腥臭的動物口水味。
前頭是十幾頭餓脫了相的太行山野狼，後頭是咬著牙追上來的小鬼子和日本狼狗。
“隊長，咋辦？開槍不？”馬三握著大刀的手都在抖。他不怕跟人拼命，但這深山老林里成群的餓狼，那是連老虎見了都要繞道走的活閻王。
“不能開槍！槍一響，鬼子就包過來了。”林山河的腦子像一台燒紅了的發動機，飛快地轉著。
突然，後方的林子里傳來一陣樹枝被踩斷的“ 嚓”聲，緊接著是日本軍犬興奮的狂吠。鬼子的追兵已經摸到屁股後面了！
林山河眼神一狠，心里有了決斷。
“老趙！把剛才順手拔下來的鬼子軍大衣扔過去！所有帶血的破布條子，全往後面扔！”林山河壓低著嗓子，像一頭發怒的豹子一樣下令。
大伙兒愣了一下，但常年打獵的趙鐵柱瞬間明白了隊長的意思。野狼怕人，但更貪血腥。他們這群人身上雖然帶傷，但畢竟活人味兒重，後面追上來的鬼子剛剛經歷了肉搏，身上全帶著濃重的血腥氣，還有那些同樣帶有野性的日本軍犬！
幾件染透了血的鬼子軍服和破布被用力拋向了追兵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山河從兜里摸出火柴，“嚓”地一聲劃燃，直接點著了一捆干透的松針，朝著狼群外圍用力砸了過去。
“轟”的一下，火光乍現。
野狼天生怕火，被猛地一嚇，本能地往後瑟縮。而就在此時，後面追得最急的幾條日本狼狗聞著血腥味沖了過來，好死不死地撞進了退後的野狼群里。
太行山的土狼餓急了眼，哪管你是什麼軍犬。一條頭狼嗷地一嗓子，直接撲上去咬住了最前面那條日本狼狗的喉管，兩幫畜生瞬間在濃霧里撕咬成了一團。
鬼子的追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端著槍在霧里亂打。
“趁現在，扯呼！往葫蘆谷的方向散開跑，三天後踫頭！”林山河一把拽起受傷的甦玉蘭，低吼一聲。
趁著狼群和鬼子在濃霧里狗咬狗的混亂，剩下的幾十號人像水滴入海一樣，瞬間化整為零，消失在了太行山錯綜復雜的原始森林里。
……
這三天三夜，過得根本不叫日子，叫熬油。
太行山里的風，像剃頭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為了躲避山本一郎發了瘋一樣的地毯式搜山，隊伍徹底被打散了。林山河身邊只帶著甦玉蘭和三個突擊排的弟兄。
白天，他們就像地老鼠一樣，把自己埋在厚厚的爛樹葉底下，甚至能在上面听見鬼子大頭皮靴踩過枯枝的聲音。晚上，才敢借著微弱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葫蘆谷的方向摸。
沒有吃的。干糧早就在突圍的時候跑丟了。
餓得實在受不了，林山河就拔出匕首，刮下老松樹上的那一層白皮，放在嘴里嚼碎了往下咽。那玩意兒拉嗓子，咽下去胃里就像吞了一塊石頭，墜得人生疼。甦玉蘭發了高燒，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林山河只能找個背風的土坑，把雪攥在手心里焐化了，一點點滴進她的嘴里。
“隊長……”一個突擊排的年輕弟兄靠在樹干上，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哼，“俺不行了，俺這條腿被打穿了，走不動了……你們走吧，給俺留顆手榴彈。”
林山河走過去，二話不說，一把將那弟兄扛到了自己的背上。
“放屁！咱們獨立大隊，沒有扔下活人自己跑的規矩！你小子咬著牙也得給我撐到葫蘆谷！”林山河的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硬氣。
就這樣，在第三天的傍晚，天陰沉沉的，太行山里飄起了鵝毛大雪。
林山河背著傷員，扶著甦玉蘭，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終于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梁。
前方，一個像破漏斗一樣的隱蔽山谷出現在風雪里——葫蘆谷，這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秘密集結點。
谷口靜悄悄的，只能听見風卷著雪花打在石頭上的聲音。
林山河把傷員放下，拔出腰間的匣子槍，警惕地貼著石壁往前摸。他的“野獸直覺”告訴他，谷里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布谷——布谷——”
林山河試探性地學了兩聲鳥叫。這是他們定的暗號。
風雪中安靜了幾秒鐘。
緊接著，“啪嗒”一聲，一塊石頭從崖壁上掉了下來。一個渾身裹在破羊皮襖里、腦袋上纏著爛布條的漢子，像個雪人一樣從雪窩子里猛地鑽了出來。
他手里端著老套筒，在看清林山河的那一瞬間，漢子愣住了。
“老趙！”林山河的眼楮猛地亮了。
來人正是趙鐵柱！這東北漢子瘸著的那條腿凍得直哆嗦，看清是林山河後，扔了槍，跌跌撞撞地撲過來，眼淚混著雪水唰地就下來了︰“隊長！俺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哭個屁！老子命硬，閻王爺不收！”林山河眼眶也紅了，狠狠地捶了一下趙鐵柱的肩膀，“里面的情況怎麼樣？”
“弟兄們陸陸續續摸回來不少，都在那個背風的熊瞎子洞里貓著呢，老鄉們俺也讓張鐵匠手底下的兩個後生帶去另一個隱蔽點安頓了。”趙鐵柱趕緊抹了把臉，在前面帶路。
走進山洞，一股難聞的汗臭味、血腥味混雜著草藥味撲面而來。
但對林山河來說，這味道比過年炖的肉還要好聞。
洞里生著一小堆微弱的火，十幾個漢子正東倒西歪地靠在石頭上。听到動靜，大伙兒全掙扎著站了起來。
“隊長！”
“大隊長回來了！”
馬三的半邊膀子都纏著帶血的布，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周文遠那身斯文的長衫早就成了碎條條，眼鏡也徹底碎了，正拿著根燒火棍在地上畫著什麼。
看著這些人，林山河的喉頭一陣發緊。
“都坐下，別亂動。”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走到火堆旁，“報數。”
山洞里安靜了下來，只有柴火 啪作響的聲音。
“一排，加上俺，還剩十八個。”趙鐵柱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突擊排……加上外頭放哨的，還剩二十個。”馬三咬著牙，眼底一片赤紅，“俺帶出來的黑風嶺老弟兄，折了一多半。”
“後勤組和情報組，都在這兒了，加起來十四個。”周文遠推了推鼻梁上只剩個空鏡架的眼鏡，聲音里帶著疲憊的沙啞。
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地算著。
十八，二十，十四。
加上他自己，五十二個。
出山的時候，隊伍齊刷刷的八十號壯漢，雖然武器破舊，但一個個嗷嗷叫著要殺鬼子。這才幾天功夫，二十八個鮮活的人命，就這麼沒了。
老張被炸成了碎末，李大牛被亂槍打死，還有那麼多連名字都沒叫熟的年輕後生，永遠地留在了老槐樹溝和那片帶血的松樹林里。
林山河緩緩掃過眼前這些幸存的戰友。
他們衣衫襤褸，像一群要飯的叫花子；他們身上帶著傷，皮肉翻卷，血水凝結成黑色的硬塊；他們餓得顴骨高聳，眼神疲憊。
但是，沒有人退縮。那五十多雙盯著他的眼楮里，雖然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百煉成鋼的凶狠和堅韌！那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百戰老兵才有的眼神。
“五十二個。”
林山河終于開了口，聲音有些發顫。他平時冷酷得像一塊冰，但此刻，他的眼眶徹底濕潤了，滾燙的淚水在眼圈里打著轉。
他沒有去擦，而是猛地站直了身子，沖著這五十一個殘兵敗將，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弟兄們，咱們活下來了。”林山河的聲音在山洞里回蕩，帶著一股悲涼的力量，“咱們雖然被小鬼子打得像狗一樣滿山跑，雖然少了二十八個兄弟，但咱們沒散！只要咱們這五十二個人還有一口氣在，山本一郎的這個大隊，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它生吞活剝了，祭奠死去的弟兄！”
“干他娘的！”馬三猛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吼道。
“跟小鬼子死磕到底！”
山洞里爆發出壓抑卻震耳欲聾的吼聲。這支被打殘的隊伍，在這一刻，就像一塊被扔進火爐里反復鍛打的生鐵，終于淬煉出了堅不可摧的鋼性。
情緒稍稍平復後，後勤組從雪窩子里翻出了一點舍不得吃的干糧，大伙兒圍著火堆，就著化開的雪水，小心翼翼地啃著。
林山河拿著半塊硬面餅，正和周文遠商量著下一步該怎麼跳出鬼子的包圍圈。
突然，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負責在谷口外圍放哨的小虎，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山洞。這半大孩子滿臉煞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里滿是驚恐。
“鬼子摸上來了？”林山河猛地拔出槍，“嘩啦”一聲推彈上膛。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緊繃，紛紛抓起了身邊的武器。
“不……不是鬼子！”小虎咽了一口夾著雪花的唾沫，指著谷外的方向，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個人！是個血人！”
“啥血人？”趙鐵柱急了。
“穿著咱們八路軍的衣裳……身上中了五六槍，腸子都流出來了。”小虎哆嗦著回憶，“他手里死死攥著個帶血的鐵盒子，一見著我，眼楮瞪得老大，死死抓住我的手，只說了一句話，就……就咽氣了。”
山洞里死一般寂靜。
林山河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一股強烈的不安涌上心頭︰“他說了什麼？”
小虎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恐懼而發著顫︰
“他說……他說，別去清水鎮……咱們隊伍里，有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