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歲錢？”
老李倒吸了一口冷氣，看了看地上的地圖，又看了看林山河那張透著狠勁的臉，心里暗暗吃驚。他走南闖北，見過的游擊隊長、草莽英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眼神里藏著狼一樣凶光，腦子卻比狐狸還精的，真是頭一回見。
“林隊長，你這胃口可真不小。”老李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壓低聲音說，“清水鎮現在是個鐵王八，山本一郎把鎮子里里外外圍了三層，就等著咱們往里鑽。你要怎麼借他的火？”
林山河盤腿坐在火堆旁，把玩著手里的王八盒子，發出“ 噠 噠”的輕響。
“山本想圍點打援，那咱們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林山河用匕首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那個內鬼‘山鬼’不是急著給主子報信嗎？咱們就讓他報。明天一早，我會放出風去，說獨立大隊準備在大年三十晚上九點，集中所有兵力，從清水鎮防守最薄弱的西門強攻，硬搶人！”
周文遠推了推鼻梁上的空鏡架，眉頭微皺︰“隊長，西門雖然看著防守弱，但外面是一片開闊地，連個遮掩都沒有。山本只要在城牆上架兩挺重機槍，咱們這幾十號人沖過去就是活靶子。那內鬼受過訓練，能信咱們用這麼蠢的戰術？”
“他會信的。”林山河冷笑一聲，“因為在小鬼子眼里，咱們就是一群被逼急了的土匪、獵戶。土匪打仗，不就是憑著一腔熱血瞎沖嗎？再加上老鄉快被燒死了，咱們‘狗急跳牆’，這戲才演得真！”
老李盯著地圖，眼楮越來越亮︰“你的意思是，讓內鬼把假情報傳出去。山本一郎為了把你們一網打盡，肯定會把鎮子里的主力全調到西門設伏。那真正的突擊方向是……”
“南門水路！”
林山河的匕首猛地扎在清水鎮南邊的一條藍色細線上，“清水鎮南門外有一條護城河的舊水道，前幾年發大水沖塌了半截，平時都被爛草和臭淤泥堵著。大冬天河水結了冰，只要鑿開冰面，順著淤泥溝，能直接摸到關押老鄉的廣場後頭！”
“山本把主力調去西門，廣場那邊的防守必然空虛。”林山河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我們順著水路摸進去，先救人。等山本在西門凍得直罵娘的時候，老李同志，你們武工隊在縣城兵工廠的槍聲也該響了吧？”
老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動得連連點頭︰“好一招聲東擊西！只要縣城兵工廠一亂，山本就知道自己老巢被端了，肯定要撤兵回援。這時候他在明，你們在暗，主動權就完全在咱們手里了！”
“不僅要救人，我還要讓他山本一郎痛進骨頭縫里！”林山河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鎮子里的漢奸糧庫、皇協軍的軍火庫，到時候咱們順手都給他點了！這大年三十的炮仗，必須得听個大響！”
老李看著眼前這個粗布破襖、滿臉風霜的年輕人，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
他站起身，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布軍裝，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換上了一副極其嚴肅的神情。
“林隊長。”老李沖著林山河伸出右手，“實不相瞞，我們八路軍首長早就听說過太行山里有一只‘孤狼’。大掃蕩期間，你們山河小隊打亂了鬼子的部署，拖住了敵人一個大隊，首長對你們是贊不絕口啊。”
林山河愣了一下，慢慢站起身，伸手和老李緊緊握在一起。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感受到了對方傳遞過來的力量和溫度。
“咱們這支隊伍，成分雜，有獵戶、有學生、還有土匪。”林山河的聲音悶悶的，“首長不嫌棄咱們是散兵游勇？”
“誰天生就是當兵的？”老李笑了，笑得坦蕩又真誠，“你看看我，以前就是個種地的泥腿子。只要是真心實意打鬼子，保護老百姓，那就是咱們的好同志，好兄弟！林隊長，我這次來，不光是為了清水鎮這一仗，更是代表太行軍區，正式向你們發出邀請——希望你們能和八路軍長期合作，成為扎在敵人心髒上的一把尖刀！”
“合作？”林山河咀嚼著這兩個字。
“對，合作。”老李用力握了握林山河的手，“情報共享，戰術配合。你們缺醫少藥，我們想辦法支援；我們遇到難啃的骨頭，也指望你們這支奇兵幫把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太行山的重擔，咱們得一起挑！”
林山河的眼眶微微發熱。
自從父親死後，他就像一頭孤狼，帶著滿腔的仇恨在深山里橫沖直撞。後來有了隊伍，李大牛、老張他們一個個倒下，他心里的石頭越來越重。他總覺得是在孤軍奮戰，是在黑夜里摸瞎。
但今天，老李的一番話，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這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上，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有千千萬萬個像老李、像周文遠這樣的人，正和他並肩站在一起。
“好！”林山河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客套，“既然是打鬼子，算我獨立大隊一份！”
“一言為定！”老李爽朗地笑了起來。
兩人松開手，一旁的周文遠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張斯文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不過，林隊長。”老李的臉色重新嚴肅起來，“咱們這個計劃雖然精妙，但風險極大。那個內鬼‘山鬼’如果不能把假情報順利送出去，或者山本看出了破綻，那你們鑽進水溝，就是死路一條。”
林山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冷哼了一聲︰“放心，明天一早，我會親自給這只‘山鬼’喂料。他不是想立功嗎？我成全他！”
……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大年二十九。
閻王 的雪停了，但風依然刮得像刀子一樣。
林山河把隊伍里排級以上的幾個骨干全叫到了自己的窩棚里。除了知道底細的周文遠，馬三和趙鐵柱都搓著手，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面色陰沉的大隊長。
“隊長，啥事這麼急？弟兄們正練刺刀呢。”趙鐵柱瘸著腿找了塊石頭坐下。
林山河沒說話，先是警惕地掀開門簾往外看了一眼，確定沒人偷听，這才轉過身，壓低聲音說︰“昨晚我下山了，去清水鎮外頭摸了摸底。”
“啥？你一個人下山了？！”馬三瞪大了銅鈴般的眼楮，倒吸了一口冷氣，“你咋不帶上俺們突擊排啊！山本那個王八犢子現在滿世界找你呢！”
“帶上你們目標太大。”林山河擺了擺手，示意他安靜，“情況很糟。山本一郎貼了告示，大年三十晚上九點，要在鎮子中心的廣場上，把抓來的二十個鄉親全點天燈。他這是拿人命逼咱們出去。”
“操他姥姥的！”馬三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震得泥土直掉，“隊長，你下命令吧！大不了一死，咱們跟他們拼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故意做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決絕模樣︰“拼是一定要拼的。鄉親們是因為掩護咱們才被抓的，咱們要是不救，以後在太行山里還怎麼做人？”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兩下︰“我昨晚看過了。清水鎮現在是個鐵桶，哪哪都是鬼子。但西門那邊因為是一片平地，山本沒設多少暗堡。明天晚上九點，趁著老百姓放鞭炮動靜大，咱們把剩下的五十個弟兄全壓上去，從西門硬沖！”
此話一出，窩棚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趙鐵柱皺著眉頭，欲言又止。他雖然是個糙漢子，但畢竟打過不少仗，這從西門開闊地硬沖，擺明了是送死啊。
周文遠按照事先對好的戲本，立刻上前阻攔︰“隊長，這不行啊！西門雖然暗堡少，但城牆上的機槍視野太開闊了。咱們五十號人，連門都摸不到就得死光！”
“那你說咋辦？看著老鄉被燒死？”林山河猛地站起來，雙眼通紅，像是失去理智了一樣大吼，“我林二狗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兵法！我只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就打西門！誰要是怕死，現在就脫了這身衣裳滾蛋！”
馬三一看林山河發了這麼大火，趕緊打圓場︰“書生，你少說兩句。隊長說打哪兒咱們就打哪兒。西門就西門，老子帶突擊排頂在最前面，大不了用人命填出一條血路來！”
林山河胸膛劇烈起伏著，似乎在努力壓抑著怒火，良久，他揮了揮手︰“都出去準備吧！把剩下的子彈全發下去，今天讓弟兄們吃頓飽飯，明天天一黑，咱們就下山！”
眾人陸陸續續走出了窩棚。
林山河站在門簾後面，透過縫隙，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楮，死死地盯著外面的每一個人。
他知道，剛才這番“失去理智”的命令，已經一字不落地落進了那個內鬼的耳朵里。按照特務的習慣，今晚之前，這個消息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送到山本一郎的桌案上。
一天的時間在緊張的備戰中飛速流逝。
弟兄們都在默默地擦槍、磨刀，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誰都知道明天晚上是一場九死一生的硬仗，有的人在偷偷寫遺書，有的人把僅剩的一點好煙草全塞進了煙袋鍋里。
傍晚時分，甦玉蘭神色如常地來到林山河的窩棚，送來了一碗熱騰騰的野菜湯。
“喝口熱乎的吧。”甦玉蘭把碗遞過去，看著林山河熬得通紅的眼楮，心里有些發酸。她雖然不完全清楚林山河和周文遠的全部計劃，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林山河身上背著的擔子，遠比表面看起來要重得多。
林山河接過碗，卻沒有喝，而是放在一旁，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甦老師，隊伍里兄弟們的傷藥，平時都是老張的徒弟在熬，對吧？”
甦玉蘭愣了一下，點點頭︰“是啊，怎麼了？老張犧牲後，小順子接的手。他雖然年輕，但在深山里找藥還算機靈。”
“那每次倒藥渣，是誰倒的？”林山河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一般都是後勤組的人順手倒在山洞外面的溝里……”甦玉蘭仔細回憶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麼，“不過這幾天，有個腿上有傷的弟兄，總是主動幫小順子去倒藥渣。說是他腿腳慢，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干點雜活。”
“誰？”
“就是下河村跟咱們一起跑出來的那個，叫王二狗，因為跟你小名沖了，大家平時都叫他王瘸子。”
林山河的呼吸猛地一頓。
王瘸子！
右腿有傷，走路拖沓……那個在山神廟里留下替死鬼的黑色背影，瞬間在林山河的腦海中和王瘸子重合了！
林山河的“野獸直覺”像是突然被一根針扎中，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為什麼內鬼能在閻王 這麼隱蔽的地方把消息送出去？因為倒藥渣的溝里有一條暗流，藥渣可以順著水流飄到外面的山澗里。只要把用蠟丸封好的情報混在藥渣里倒掉，外面接應的特務自然能拿到！
好一個燈下黑！
甦玉蘭看著林山河驟然變得森寒的臉色，嚇了一跳︰“隊長，怎麼了？”
林山河沒有回答她。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王八盒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窩棚，順著風雪交加的營地，直奔後勤組熬藥的山洞而去。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帶著濃烈的殺氣。
走到山洞拐角處，林山河停了下來。他的耳朵微微一動，听到了洞里傳來的對話聲。
“小順子，你這藥熬好了沒？俺把藥渣拿去倒了吧，省得放在洞里燻人。”
這是一個有些沙啞、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
“王哥，你腿不好，放著俺來就行。”
“沒事沒事，俺多走動走動，腿就好得快了。”
緊接著，是瓦罐踫撞的聲音，和一輕一重的腳步聲慢慢向洞口走來。
林山河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緩緩拔出了槍，大拇指輕輕壓下了擊錘。
“ 噠。”
一聲極其微弱的金屬脆響，在風雪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山洞里的腳步聲，突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