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碃的夜，黑得像一锅熬糊了的中药，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
山洞最里头，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猴子裹着件破得露了棉絮的大衣，正打着呼噜，睡得四仰八叉。这小子原名叫孙旺，因为长得精瘦，大伙儿平时都叫他猴子。他是跟着马三从黑风岭下来的老弟兄，平时跑腿打探消息，腿脚挺麻溜。
“呼噜……呼噜……”
猴子翻了个身，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那种感觉，就像大冬天里被人塞了一把冰雪进脖颈里，冷得刺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对焦，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蹲在自己面前。
那人没出声，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吃人的凶光。
一把冰冷的匕首，正稳稳地贴在猴子的喉管上。刀刃已经压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了一丝血丝。
猴子的瞌睡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他张开嘴刚想喊，一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队长……”猴子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山河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扔在猴子胸口上。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雪光，猴子看清了那东西——一块烧得焦黑、变了形的日军手电筒胶皮底座。
猴子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雷劈了一样，原本就瘦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全完了。
林山河慢慢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硬：“青石沟的弟兄，死得惨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队长！队长你听俺说！”猴子裤裆一热，竟是直接吓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顾不上脖子上的刀，连滚带爬地跪在干草上，压低声音哭嚎，“俺不是人！俺是畜生！可是队长，俺也是被逼的啊！”
“谁逼的你？”
这时，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周文远和赵铁柱大步走了进来。赵铁柱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猴子那张鼻涕眼泪横流的脸。
原来，林山河早就通知了周文远和赵铁柱，在洞外守着。
“王八犊子！原来是你出卖了咱们！”赵铁柱一看那块焦糊的胶皮，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大刀，拖着瘸腿就扑了上去，“俺劈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杂碎！”
“老赵，住手！”周文远一把拉住赵铁柱的胳膊，死死拽着他，“杀他容易，得先问出接头的人是谁！”
林山河依然蹲在原地，手里的匕首没有挪开半分，冷冷地盯着猴子：“说。谁给你的手电筒？王瘸子是不是你杀的？”
猴子吓得浑身打摆子，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是俺杀的……王瘸子被关起来后，俺怕他受不住刑，把俺也供出来，昨天半夜俺就摸进去把他抹了脖子。那个手电筒……是……是刘二麻子给俺的！”
“刘二麻子？！”
听到这个名字，林山河的眼神猛地一缩。
“对，就是那个狗汉奸！”猴子哭着交代，“清水镇那一仗，俺们突击排在城外接应。俺被炮弹震晕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大部队已经撤了。俺在林子里迷了路，正好撞上了带着伪军搜山的刘二麻子。他把俺抓了，说只要俺肯给皇军……给小鬼子当眼线，就不杀俺。他还拿俺在县城里的老娘威胁俺，说要是俺不答应，就把俺娘喂狗啊！”
“放你娘的狗屁！”马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洞口，听到这话，气得大骂，“就为了你娘，你就能拿青石沟七个弟兄的命去换？李大牛他们难道就没有娘吗！”
猴子趴在地上，除了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贪生怕死，这四个字就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骨头里。
周文远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空镜架，走到林山河身边，脸色凝重得可怕。
“队长。”周文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从清水镇撤出来之后，我就一直觉得这个刘二麻子不对劲。一个普通的汉奸，怎么可能这么了解咱们的动向，甚至敢跟山本一郎打包票能抓到你。我昨天让地下党的同志，去县城和周边的村镇暗中查了查这个人的底细。”
林山河转过头，看着周文远：“查出什么了？”
周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林山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
“队长，这个刘二麻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狗腿子。”周文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原本就是你们清水村的人！真名叫刘福贵，早年因为好赌，被村里的族长赶出了村子，一直在外面跟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
此言一出，山洞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林山河捏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顿，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清水村的人？”林山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周文远点点头，“情报上说，几个月前，刘二麻子在县城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讨债的打了个半死，正好遇到日军进城。这孙子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不仅给小鬼子带路，还主动跑到山本一郎面前邀功！”
周文远看着林山河的眼睛，有些不忍心往下说，但还是狠下心开了口。
“他告诉山本，清水村地势险要，村民彪悍，暗中藏有抗日分子和武器。他主动提出带路，引着山本的部队，抄小道避开了外围的眼线，直接包围了清水村……”
“轰！”
林山河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那天下着大雪，他打猎归来，站在山岗上看到的那一幕。
全村三百多口人，被赶进一个大坑里。鬼子的刺刀闪着寒光，一锹一锹的黄土掩埋了乡亲们的哭喊声。
他想起了爹为了掩护他，被鬼子乱枪打死在村口的磨盘上；想起了妹妹不堪受辱，绝望地看了一眼大山的方向，纵身跳进了那口冰冷的古井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日军的残暴，是战争的无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把这群吃人的恶鬼引进家门的，竟然是一个喝着清水村的水长大的同村人！
林山河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是明亮的，一半隐在深深的黑暗里。他的胸膛没有剧烈起伏，也没有大声嘶吼。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正从他身上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那是比太行山的冰雪还要冷、比恶鬼还要凶狠的杀气。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跟了林山河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队长露出这种眼神。那是真正的万念俱灰后，淬炼出来的纯粹的死寂。
那个在广场上被他捅了一刀大腿的刘二麻子。
那个拿皮鞭抽打苏玉兰的刘二麻子。
那个害死了他全家、屠了他全村的刘二麻子！
林山河缓缓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猴子。
“队长……饶命……饶命啊……”猴子被林山河的眼神盯得快要疯了，裤裆里又渗出一片黄水。
“饶你？”林山河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拿弟兄们的血染红了你的顶子，你让我怎么饶你？”
话音未落，林山河手腕一翻。
“噗嗤！”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无误地扎进了猴子的大腿根，直接将他的大腿钉在了泥地上！
“啊——！”猴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林山河站起身，拔出匕首，随手在猴子的破棉袄上擦干了血迹，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头对周文远说：“书生，把这狗东西关起来，把嘴堵上，别让他死了。”
“队长，你留着他干啥？这种祸害直接砍了算球！”马三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杀他？太便宜他了。”林山河冷冷地说，“刘二麻子不是喜欢用眼线吗？那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留着他，我要让他给刘二麻子送一份‘大礼’。”
周文远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林山河的意思：“队长，你是想利用猴子，把假情报送给刘二麻子，设个局把这个汉奸引出来？”
“对。”林山河大步走到火堆旁，蹲下身子，“刘二麻子这种人，骨子里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他靠出卖乡亲换了荣华富贵，现在最怕的，就是咱们去找他寻仇。只要咱们给他下个套，捏住他的七寸，不怕他不钻进来！”
“那咱们这局咋设？”赵铁柱凑了过来。
林山河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路线图。
“清水镇一战，鬼子的装甲车被炸了，山本现在肯定急需补充重火力。青石沟那批药虽然没抢到，但咱们的行踪也暴露了。”林山河的目光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老李的武工队这几天在县城周边活动得很频繁。咱们就借这个势。”
他用树枝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老虎嘴。这是县城到清水镇的必经之路，两边悬崖峭壁，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而且，这地方离刘二麻子的老巢不远。”
“书生，你明天亲自审猴子，逼他写一封密信。就说独立大队准备和武工队在老虎嘴碰头，交接一批刚从县城抢来的重武器。然后，把这封信放在他们平时接头的死信箱里。”
马三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队长，这情报送出去，山本不就又带人来包围咱们了吗？”
“不。”周文远笑了，推了推眼镜，代替林山河解释道，“如果情报是直接送给山本的，山本肯定会派大部队。但猴子的上线是刘二麻子。以刘二麻子那种贪功冒进又怕死的性格，如果他听说有一批重武器，他一定会想先下手为强，抢下这份大功劳再向山本邀赏。而且，他肯定会觉得自己掌握了咱们的命脉，有恃无恐。”
“咱们不打山本，咱们这次，只打刘二麻子的皇协军！”林山河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眼底杀机四溢。
计划敲定。
接下来的两天，阎王碃里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猴子在周文远的威逼利诱下，哆哆嗦嗦地写下了那封要命的密信。信里把独立大队的“虚弱”和那批“重武器”的诱惑描写得淋漓尽致。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赵老六甚至动用自己以前在伪军里的人脉，悄悄放出风声，说县城里确实丢了一批迫击炮和重机枪，目前下落不明。
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两天后的黄昏。
夕阳如血，把太行山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县城外三十里，老虎嘴。
这里的地形名副其实，两座大山像一只张开的老虎大嘴，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穿过。山风吹过峡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就像恶虎在咆哮。
林山河带着独立大队仅剩的三十多个弟兄，像一群耐心的灰狼，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四个时辰。
每个人身上都披着白色的伪装布，和雪地完美地融为一体。大伙儿手里的枪都擦得锃亮，子弹顶在枪膛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天渐渐黑了下来，气温骤降，冻得人手脚发僵。
“队长，这都快天黑了，那狗汉奸能来吗？”赵铁柱搓了搓冻得发红的鼻子，小声嘀咕。
林山河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没有说话。“野兽直觉”在脑海里静静地蛰伏着，感受着风向的变化。
他知道，刘二麻子一定会来。贪婪，是这种人永远改不掉的绝症。
突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卡车的轰鸣声，顺着峡谷的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来了！
林山河精神一振，轻轻拉了一下枪栓，“咔哒”一声微响，在寂静的雪地里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
一辆满载着伪军的卡车，前面跟着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皇协军军官，正大摇大摆地朝着老虎嘴的方向开过来。
带头骑在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风衣，头上戴着礼帽，正是刘二麻子！
这孙子此刻正满脸春风，手里拎着根马鞭，得意洋洋地对身边的副官吹嘘：“看见没？情报这东西，还得靠脑子！林二狗那个土老帽，还想在老虎嘴接头？今天老子就把他一锅端了，这批重武器抢回去，山本太君一高兴，这清水镇司令的位子，肯定就是我的了！”
队伍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老虎嘴的峡谷。
两边静悄悄的，只有汽车马达声在山谷里回荡。
等最后一名伪军士兵踏进伏击圈的那一刻。
林山河眼中的金光骤然亮起，“鹰眼”瞬间锁定了马上那个正在得意大笑的刘二麻子。
“打！”
一声怒吼，划破了死寂的峡谷。
林山河手里的步枪率先喷出火舌。
“砰！”
这一枪，没有打刘二麻子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座下那匹黑马的膝盖骨。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双腿一软，猛地向前扑倒。刘二麻子猝不及防，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硬的土路上，摔了个狗啃泥，门牙当场磕飞了两颗。
紧接着，峡谷两侧的雪堆里，突然冒出了几十条火舌。
“哒哒哒！砰砰砰！”
马克沁重机枪和老套筒的子弹，像密集的冰雹一样，无情地倾泻在底下的伪军队伍里。
没有任何防备的伪军瞬间被打懵了，惨叫声、卡车的爆炸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团。
“有埋伏！快撤！快撤！”
副官吓得屁滚尿流，调转马头就想跑。马三眼疾手快，一枪就把那副官撩了下来。
刘二麻子满脸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周围割麦子一样倒下的手下，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顶住！给我顶住！”他躲在卡车轮子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却手脚并用地往峡谷出口的方向爬。
“想跑？”
林山河从石头后面站起身，随手扔掉打空了的步枪，反手拔出那把冰冷的匕首。
他就像一头下山的猛虎，从几米高的陡坡上一跃而下，踩着松软的积雪，借着冲力，直奔刘二麻子而去。
满腔的怒火，全村的血仇，苏玉兰的牺牲……所有的账，在这一刻，都要算个清清楚楚！
刘二麻子刚爬出去没多远，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惊恐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林山河那双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眼睛。
“林……林二狗！”刘二麻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忙脚乱地去掏腰里的枪。
“你叫我什么？”
林山河大步上前，一脚狠狠地踩在刘二麻子拔枪的右手上。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啊——！”刘二麻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疼得满地打滚。
周围的枪声渐渐平息，剩下的伪军早就扔了枪，跪在地上举手投降了。
整个老虎嘴峡谷，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刘二麻子杀猪般的惨叫。
林山河蹲下身，一把揪住刘二麻子的头发，将他那张满是鲜血和泥土的脸扯了起来。
冰冷的匕首，轻轻拍在刘二麻子那道长长的刀疤上。
“清水村三百二十口人命。”林山河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刘二麻子的骨头上，“今天，我亲手来收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