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突然停了。
葫蘆口方向傳來的那聲沉悶巨響，把太行山樹丫子上的積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林山河正護著老鄉們往主力團的戰壕里撤，听到動靜，他猛地回過頭。
遠處的夜空，被一團橘紅色的巨大火球狠狠撕裂。那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躍著，燃燒著，把半邊天都照得發紅。
林山河的腳步像是被釘死在了雪地里，一動也動不了。
他知道，老趙的子彈肯定是打光了。
那個在東北軍里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老兵，那個拖著一條瘸腿教大伙兒挖戰壕、教新兵怎麼開槍不浪費子彈的漢子，在最後關頭，看著像蝗蟲一樣沖上來的日軍，毫不猶豫地拉響了綁在身上的手榴彈，和那群畜生同歸于盡了。
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林山河的眼眶里涌了出來。他沒有伸手去擦，就那麼任由眼淚沖刷著臉上厚厚的硝煙和泥土。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今天，他林山河的心像是被鈍刀子來回地拉扯，疼得他喘不上氣。
“老趙啊——！”
跑在前面的馬三也停下了腳步，一米八幾的粗糙漢子，“撲通”一聲跪在齊膝深的雪窩子里，雙手死死地摳著地上的凍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啕。
“你個老倔驢！說好了打完仗一起喝汾酒的，你咋說話不算話啊！”馬三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拼命地砸著雪地，砸得手背破了皮，鮮血直流。
周圍的弟兄們紛紛摘下頭上的破帽子，默默地朝著葫蘆口的方向低下頭。壓抑的嗚咽聲在風雪中蔓延。
周文遠摘下那副空鏡架，用髒兮兮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他走到林山河身邊，聲音哽咽卻堅定︰“隊長，老趙是用命給咱們換的活路。只要咱們這面紅旗不倒，他就沒白死。”
林山河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把胸口那團翻江倒海的悲痛壓了下去。
他緩緩抬起手，用力擦干了臉上的淚痕。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里，已經只剩下了比太行山頂的堅冰還要冷硬的殺氣。
“哭啥！”林山河咬著後槽牙，聲音嘶啞地低吼，“老趙是替咱們死的，他死得像個站著撒尿的爺們！把眼淚都給老子憋回去，留著力氣，多砍幾個鬼子腦袋給他湊數！”
就在大伙兒強忍悲痛的時候，前方戰壕里急匆匆跑過來幾個人。
帶頭的正是八路軍主力團的丁團長，老李緊緊跟在他身後。
“林隊長！”丁團長是個黑臉漢子，此刻滿臉的焦急，連客套話都省了，“情況有大變！山本一郎那個畜生瘋了！”
林山河眼神一緊︰“通訊兵剛才說他放毒氣了？”
“對！”丁團長氣得一拳砸在戰壕的沙袋上，“山本的部隊在葫蘆口吃了虧，見大勢已去，竟然掉頭把剩下的幾發毒氣彈，全打進了清水鎮！”
“啥是毒氣彈？”馬三紅著眼楮站起來，抹了一把鼻涕問。
周文遠在一旁，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聲音都在發顫︰“那玩意兒是化學武器！小鬼子用的是芥子氣或者光氣！這東西一旦吸進肺里，氣管會爛掉，人會咳著血沫子憋死。就算皮膚沾上了，也會起大水泡，爛得露骨頭。小鬼子這是要屠鎮啊！”
听到這話，獨立大隊的漢子們倒吸了一口冷氣，頓時覺得後背發涼。
“鎮子里還有上千號沒來得及跑的老百姓啊！”老李急得直跺腳，“山本這老狗心太黑了。他不僅放毒氣，還派重兵把清水鎮的四個城門全堵死了。架著重機槍！老百姓受不了毒氣往外沖，就是活靶子；不沖，就得在里頭被毒氣活活憋死！”
林山河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結︰“他是想拿老百姓當誘餌，逼咱們八路軍進去救人？”
“對，這就是個陽謀！”丁團長咬著牙說，“咱們主力團要是強攻城門，必然傷亡慘重；要是進城救人，咱們連個防毒面具都沒有，進去多少兄弟就得搭進去多少！可咱們是八路軍，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鄉親們死絕了！”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進退兩難，這是山本一郎設下的絕戶計！
林山河低著頭，大腦在瘋狂地運轉。“野獸直覺”在腦海里反復推演著清水鎮的地形。
突然，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丁團長。
“丁團長，清水鎮的地勢是個大漏斗，中間低，四周高。毒氣比空氣沉，肯定全壓在鎮中心和低窪的街道上。”林山河語速極快地說，“但這大冬天的，太行山里晚上風大。只要鎮子的四個城門全打開，穿堂風一吹，毒氣頂多半個時辰就能散去大半！”
丁團長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咱們只要摸過去，把守城門的鬼子端了，把門打開通風？”
“對！不僅要開門，還得進去把人引到地勢高的地方！”林山河轉過頭，看向周文遠和後勤組的弟兄，“書生，大伙兒尿壺里還有尿沒？去找些破布、爛棉花，再弄點碎木炭渣子來！”
馬三一听，急了︰“隊長，這都啥時候了，你找尿干啥？”
“防毒！”周文遠眼楮一亮，立刻明白了林山河的意思，“芥子氣和光氣遇堿水能稍微中和一點！用童子尿或者堿水把破布浸透，里面包上碎木炭當過濾層，死死捂在口鼻上！雖然防不住全套，但頂個一刻鐘沒問題！”
“快！按周教導員說的辦！”丁團長立刻招呼手底下的戰士去準備。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幾百個用破布和爛棉絮做成的簡易“防毒口罩”被送了過來。雖然味道騷烘烘的刺鼻，但在這要命的關頭，這就是大伙兒的救命稻草。
林山河把一塊濕漉漉的黑布緊緊綁在臉上，只露出一雙閃著寒光的眼楮。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同樣綁好口罩的獨立大隊弟兄們。經過連番血戰，他身邊還能動彈的老弟兄，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
“弟兄們。”林山河的聲音透過濕布，听起來有些發悶，但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老趙在天上看著咱們呢。今天，咱們就給山本一郎送終！敢死隊，跟我走！丁團長，外圍的城門，就拜托你們主力團了！”
“林隊長放心！我拿腦袋擔保，只要你們在里面鬧出動靜，我丁某人就是用人命填，也把清水鎮的大門給你們撞開！”丁團長鄭重地敬了個軍禮。
凌晨時分。
清水鎮外。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類似大蒜和爛隻果混雜的怪味。淡淡的黃綠色煙霧，像一層死亡的輕紗，籠罩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古鎮。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沒有狗叫，沒有蟲鳴。只有城牆上鬼子探照燈的光柱在霧氣中來回掃動。
林山河帶著十個弟兄，像一群幽靈，順著城牆根外一條干涸的水溝，悄悄摸到了西門附近的一處狗洞。這地方是他們當初撤退時就踩好點的。
“進！”林山河打了個手勢，率先從狗洞鑽了進去。
一進城，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間濃烈了十倍。盡管戴著簡易口罩，大伙兒還是被燻得眼楮止不住地流淚，嗓子里像針扎一樣疼。
借著微弱的月光，眼前的景象讓這群鐵骨錚錚的漢子渾身發抖。
街道兩旁，橫七豎八地倒著老百姓的尸體。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他們的臉憋得青紫，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喉嚨，指甲里全是摳破的血肉。那是窒息前遭受了極大痛苦的慘狀。
“畜生……”馬三壓低聲音罵了一句，眼楮紅得快要滴血。
“別出聲，貼著牆根走！”林山河壓抑著怒火，憑借著“野獸直覺”在毒霧中探路。
他們必須盡快找到鎮子里被困的幸存者，把他們帶到地勢高的鎮公所或者城牆上。
突然，林山河的腳步猛地一頓，右手瞬間拔出了匣子槍。
“野獸直覺”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拉響了警報！前面那條被濃密黃綠毒霧覆蓋的十字路口，有極其危險的殺氣！
他趕緊打手勢讓弟兄們隱蔽在一家糧油鋪子的門板後面。
“咯吱，咯吱……”
濃霧中，傳來一陣整齊的皮靴踩雪聲。
緊接著，幾個如同地獄惡鬼般的身影，緩緩從毒霧中走了出來。
那是七八個穿著全套防化服、戴著豬鼻子一樣防毒面具的日軍防化兵！他們手里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槍，正像巡視屠宰場一樣，在街道上挨個檢查地上的尸體。
如果發現還有喘氣的老百姓，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一刺刀扎下去。
“噗嗤！”
一個防化兵一刀挑穿了一個還在地上微微抽搐的半大孩子的胸膛。那孩子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徹底咽了氣。
馬三看到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端起槍就要往外沖。
林山河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鬼子帶著全套防毒面具，根本不怕毒氣。而他們如果現在開槍，槍聲不僅會引來大批鬼子，他們大口喘氣還會吸入更多毒氣，這簡易口罩根本撐不了多久。
必須悄無聲息地干掉他們！
林山河反手拔出那把冰冷的匕首，指了指馬三和另外兩個身手好的弟兄，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四個人貓著腰，像四頭潛伏在暗處的獵豹，借著毒霧的掩護，一點點從側面向那幾個防化兵靠近。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林山河雙腿發力，準備暴起殺人的那一瞬間。
“哇——”
寂靜的毒霧中，街道旁邊的一口大地窖里，突然傳出了一聲響亮而清脆的嬰兒啼哭聲！
這哭聲在死寂的街道上，簡直就像是一聲炸雷。
那幾個鬼子防化兵猛地停下腳步，防毒面具後的倒三角眼瞬間閃過一道凶光，齊刷刷地端起步槍，朝著地窖的方向逼了過去。
林山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