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溝方向的黑煙，像一條張牙舞爪的黑色毒龍，在殘陽如血的天空下肆意扭動。
這煙，直愣愣地往林山河的眼珠子里鑽，燙得他雙眼通紅。
“沖！都給老子沖！跑斷腿也得給俺跑回醫院去！”
林山河像一頭瘋了的野豹子，手里的大肚匣子槍攥得出汗。他腳底下生風，連滾帶爬地順著陡峭的山梁往下沖。枯枝爛葉劃破了他的臉，掛破了他的軍裝，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馬三、周文遠、小虎，還有剩下的那三十多個突擊排弟兄，全跟瘋了一樣在後面猛追。大伙兒的肺管子像拉破的風箱，每喘一口氣都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怕啊！
他們這群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漢子，面對幾百個小鬼子的機槍都不曾怕過。可現在，他們是真的怕了。
大青溝的野戰醫院里，不僅有幾百個缺胳膊少腿的傷員弟兄，更要命的是，還有從延安來視察的中央首長！要是真讓山本一郎安插的內鬼成了事，那這天可就真塌了！
“山本你個老狗！要是醫院出點啥岔子，老子做鬼也得把你嚼碎了咽下去！”馬三一邊狂奔，一邊紅著眼破口大罵。
不到兩里的山路，大伙兒硬是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跑完了。
等他們沖進大青溝谷口的時候，里面的槍聲已經零零星星地停了，但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火藥味、草藥燒焦的味道，以及皮肉燒糊的惡臭，嗆得人直反胃。
“快救火！水桶！快拿水盆來！”
“一排警戒，二排護送首長和重傷員往後山撤！”
醫院的駐地里亂成了一鍋粥。幾頂堆放藥品的帳篷被燒成了光禿禿的架子，火苗子還在滋滋地往上竄。大批的八路軍戰士正端著臉盆、水桶，拼了命地往火堆上潑水。
林山河一把薅住一個滿臉黑灰的警衛員，急得嗓子都劈了︰“咋回事！首長呢？首長出事沒！”
那警衛員一看是林山河，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林營長！你們可算回來了！首長沒事，警衛連護得死死的，已經轉移到後方防空洞了。可是……可是咱們的藥房被炸了，還有幾個重傷員弟兄……”
林山河心里“咯 ”一下，只覺得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走了一半。他松開警衛員，跌跌撞撞地往火場中心跑。
空地上，並排擺著三具蓋著白布的尸體。白布底下滲著血水，還冒著難聞的焦糊氣。
幾個女護士跪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周文遠跑過去，拉住正在指揮救火的野戰醫院李院長，顫聲問︰“老李，到底咋回事？防衛那麼嚴，鬼子怎麼摸進來的？”
李院長五十多歲的人了，這會兒頭發都被火燎焦了一半，他咬牙切齒地指著不遠處一具被打成馬蜂窩的尸體︰“哪是什麼外頭摸進來的鬼子！是前兩天跟著逃難老鄉一起混進來的一個輕傷員！”
“內鬼？”林山河眼神一厲。
“對！”李院長眼眶通紅，氣得渾身發抖，“這王八蛋裝啞巴，右腿上還有槍傷，咱們看著可憐就收進來了。誰知道這畜生剛才趁著大伙兒吃晚飯換班，突然從褲襠里摸出兩顆手榴彈，直接扔進了藥房帳篷！”
“他本來還想往首長的屋子沖，被警衛連的戰士亂槍打死了。可憐那三個在藥房旁邊換藥的重傷員弟兄，連跑都跑不動，就這麼活生生被燒死了啊！咱們根據地大半年的西藥儲備，也全完了！”
听完李院長的話，林山河走到那具內鬼的尸體旁。
那人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破老百姓衣裳，但雙手虎口處有著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摸槍的證明。
馬三氣得一腳重重地踹在那尸體上，大罵道︰“狗漢奸！山本一郎這只老狐狸，心腸比毒蛇還毒！”
林山河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具蓋著白布的兄弟遺體。
他沒有哭，也沒有像馬三那樣破口大罵。但他那雙深邃的眼楮里，此刻卻結起了一層厚厚的、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骨頭發寒的冰霜。
憤怒到極點，反而沒了聲音。
他腦子里回放著山本一郎在懸崖邊上，那張斷了右臂、因為失血而慘白卻瘋狂大笑的臉。
“林山河，你以為你贏了嗎？”
山本一郎臨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像一根生銹的釘子，死死地釘在了林山河的腦門上。
“營長……”小虎走過來，拉了拉林山河的衣角。這半大孩子的眼里也滿是淚水，他知道營長心里現在比誰都難受。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緩緩吐出。
他轉過身，看著馬三、周文遠，還有那些滿臉疲憊和憤怒的弟兄們。
“弟兄們。”林山河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今天這事，怪我。”
“營長，你這叫啥話！這關你啥事啊！”馬三急了。
“怪我沒在石梁上第一槍就爆了他的腦袋，怪我想听他還有什麼遺言。”林山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滿泥巴和鮮血的手，緩緩握緊成拳。
“對付山本這種沒人性的畜生，就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心軟和猶豫。”林山河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冷酷，“老趙沒了，甦老師沒了，清水村三百口子沒了。今天，又搭進去三個兄弟和一倉庫的救命藥。”
夜幕徹底降臨，大青溝里的火終于被撲滅了，只剩下幾縷青煙在夜色中飄散。
林山河獨自一人坐在半山腰的一塊青石上。
他脫下破爛的軍裝，露出結實卻布滿大大小小傷疤的胸膛。小虎打了一盆熱水，拿了一塊干淨的白紗布，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著左肋那道剛才在泥石流邊上被石頭刮開的新口子。
“嘶——”烈酒倒在傷口上，林山河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營長，你忍著點，有點深。”小虎心疼地放輕了動作。
林山河沒說話，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遠處黑漆漆的太行山脈。
山本逃了。
拖著一條斷了右臂的身子，帶著對八路軍、對獨立營刻骨銘心的仇恨，像一條毒蛇一樣重新鑽回了暗處。
林山河知道，這只老狐狸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他失去了一條胳膊，失去了在太行山的“櫻花”精銳，這會讓山本變得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
“山本一郎……”林山河在嘴里慢慢咀嚼著這四個字。
以前，他恨山本，是因為清水村的血債，那是一份帶著沖動和野性的私仇。他恨不得撲上去咬斷山本的喉嚨。
但經歷了今天大青溝的這一把火，經歷了這一路的生死追擊。林山河的心境突然沉澱了下來。
他明白了，只要侵略者還在中國的土地上，只要山本這種滿腦子軍國主義的狂熱分子沒死絕，那中國的老百姓就永無寧日，他的兄弟就會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仇恨，不應該是一團燒昏頭腦的烈火。
真正的仇恨，應該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磨得沒有一絲反光的殺人利刃！
平時不露鋒芒，一旦出鞘，必見血封喉！
“小虎。”林山河突然開口。
“哎，營長，你說。”小虎趕緊停下手里的活。
林山河看著這個跟自己一樣，背負著全家血債的半大小子，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記住，以後在戰場上遇到小鬼子，特別是當官的，千萬別听他們廢話。只要有機會，第一槍就要他們的命。不管他們是跪地求饒，還是叫囂著什麼武士道，全他娘的是騙人的。”
小虎重重地點了點頭︰“俺記住了！以後只要準星對上黃皮子，俺絕不手軟！”
就在這時，周文遠和馬三從坡底下神色匆匆地跑了上來。
周文遠的手里，拿著一張被火燎了一半、沾著血跡的日文紙條。他的臉色比剛才在火場的時候還要難看。
“老林！”周文遠跑得有些喘，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說道，“情報科的同志剛才清理那個內鬼尸體的時候，從他鞋底的夾層里搜出了這東西！”
“這是啥？”馬三湊過腦袋。
林山河接過那張破紙條，他雖然不識字，但他能看懂紙條背面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條，那赫然是一張太行山部分地區的手繪簡圖！
“書生，上面寫的什麼？”林山河盯著周文遠。
周文遠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慌︰“這是山本一郎發給潛伏內鬼的密令！除了讓內鬼炸毀醫院藥品，這上面還提到了一個極其絕密的計劃，代號叫‘囚虎’！”
“囚虎計劃？”林山河眉頭一挑，“這老狐狸又在憋什麼壞水？”
“紙條上沒有寫明具體計劃內容，但上面畫了一個圈。”周文遠指著手繪簡圖上，一個被紅筆重重畫了一個圈的地方。
林山河湊近一看，那個地方，距離他們現在的大青溝，不到三十里地。而且地形極其險惡，是一片終年不見陽光的原始峽谷。
“黑風峽？！”林山河認出了那個地形，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三也愣住了︰“山本這老狗去黑風峽干啥？那地方連獵戶都不敢進，全是瘴氣和毒蛇爛蛤蟆。”
周文遠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老林，你還記不記得，今天咱們追擊山本的時候，接應他的大批鬼子增援是從哪里來的？”
林山河回憶了一下，瞳孔驟然一縮︰“是從西邊，縣城的方向！”
“對！可是黑風峽，在咱們的東邊，大後方的腹地！”周文遠一拍大腿，“這說明，今天來接應山本的那些增援部隊，根本不是山本的全部底牌！他是在用自己當誘餌，吸引咱們的注意力！”
林山河的“野獸直覺”再次在腦海里瘋狂作響。
“你的意思是，山本一郎真正的主力部隊，此刻已經趁著咱們在大青溝救火、在野豬林圍剿他的時候，悄悄摸進了黑風峽？”林山河霍地站起身。
“極有可能！”周文遠急得直跺腳，“黑風峽雖然險惡，但只要穿過去，就能直接繞到咱們八路軍總部側後方的防區！那是咱們兵工廠和後勤總庫的所在地！”
林山河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山本一郎，這個斷了一條胳膊的瘋子，竟然下了一盤這麼大的棋！
他今天所有的狼狽、逃竄、甚至不惜斷臂，竟然全都是為了掩護另一支奇兵直插八路軍的心髒！
“營長，那咱們現在咋辦？”小虎端起槍，眼楮瞪得溜圓。
林山河低頭看著那張帶血的紙條，眼底的冷光越來越盛。
“他算計得很精。但可惜，百密一疏，他沒想到這內鬼還沒來得及燒毀情報就被咱們打死了。”林山河一把將紙條攥在手心里，死死捏住。
“馬大哥！”
“在！”
“讓弟兄們別歇了，把子彈全帶上，把干糧全塞嘴里嚼了！”林山河猛地抓起旁邊的三八大蓋，“嘩啦”一聲推彈上膛，殺氣騰騰。
“山本既然想玩這招暗度陳倉，那老子今天就陪他玩到底！他要去黑風峽，那咱們就先一步去黑風峽的谷口等著他！”
林山河轉過頭，看著無邊的黑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這一次，我看他還有幾條胳膊夠老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