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里，那一排排衣衫褴褛的老百姓，像是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林山河的心窝子里来回地割。
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哀求声，顺着凛冽的北风，清清楚楚地刮进天门峡的阵地里。在他们身后，是明晃晃的刺刀，是像驱赶牲口一样咒骂着的小鬼子，再往后，就是那几辆喷吐着黑烟的九七式中型坦克，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色人海。
三千多人！足足一个齐装满员的日军主力联队，踩着漫天的黄尘，像一窝出洞的毒蛇，正死死地盯着天门峡这道狭窄的口子。
“畜生！真他娘的一群畜生！”
马三气得一把扯下头上的破军帽，狠狠地摔在冻土上，一双牛眼瞪得通红，眼眶里满是血丝。他双手死死扒着战壕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条条盘着的青虫。
“营长，咋整？前面全是咱的老百姓，这雷没法拉，枪也没法开啊！”周文远趴在旁边，声音直打颤。他是个读书人，哪见过拿几百个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当肉盾的阵仗，牙齿把下嘴唇都咬出血了。
战壕里的一百多号弟兄全僵住了。刚才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杀气，这会儿全变成了憋屈和绝望。大伙儿手里的枪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不少年轻战士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林山河趴在冰冷的土坎上，身子绷得像一块冻透了的石头。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脑海里，清水村打谷场上的惨叫声仿佛又响了起来。山本一郎那个老狐狸，太懂怎么往中国人的软肋上捅刀子了。
“谁都不许开枪！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敢动一下扳机，老子军法处置！”
林山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
阵地前沿，鬼子逼着老百姓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大伙儿甚至能看清走在最前面那个大娘脸上惊恐的泪水，能看见那个被吓得走不动路的孩子，被身后的鬼子一枪托砸在后背上，一个踉跄扑倒在烂泥里。
“八嘎！快走！不走的，死啦死啦地！”
鬼子军曹挥舞着王八盒子，一脚踹在那个倒地孩子的身上。孩子的母亲扑上去护着，却被两个鬼子兵拖着头发往旁边拽。
“俺忍不住了！营长，俺带突击排冲出去，把乡亲们抢回来！”马三红着眼就要往战壕外面翻。
“你给我回来！”林山河一把薅住马三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回了坑底，“你现在冲出去，就是给鬼子的机枪当活靶子！你救不了人，还得把这一百多号弟兄全搭进去！”
“那咋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替小鬼子趟雷？”马三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一拳砸在冻土上，砸得皮开肉绽。
林山河没说话，他再次举起望远镜。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走在老百姓人群中的一个老头。
那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破烂的黑棉袄，手里拄着根打狗棍。他走在队伍的前排，脚步虽然踉跄，但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视着地面。
当老百姓被逼着走到距离独立营阵地不到八十米的地方时，那是林山河昨晚布置第一道连环雷的边缘。
那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常年在山里走动，一眼就看出了前面那片平坦的空地上，有几处泥土翻新的痕迹，虽然盖着枯草和积雪，但绝对瞒不过老庄稼汉的眼。
老头又抬起头，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天门峡两侧那隐蔽在石头后面的战壕，隐隐约约看到了几顶灰色的军帽。
老头全明白了。
八路军就在前面，前面是埋好的地雷阵。小鬼子这是拿他们这几百条命，来趟开一条血路。
“大爷！走啊！不走他们真杀人啊！”旁边一个年轻妇女拉了拉老头的袖子，哭着催促。
老头没动。
他突然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排端着刺刀的鬼子，一把扔了手里的打狗棍，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乡亲们！前头是咱八路军的阵地！地下埋着雷呢！”
老头突然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起来。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到了每一个老百姓的耳朵里，也传到了阵地上独立营弟兄们的心里。
“大爷！”林山河心里猛地一抽。
“老少爷们们！小鬼子这是拿咱们当垫背的！咱们就是死，也不能祸害自家的队伍！”
老头大喊着，突然像一头发疯的老狮子，张开双臂，直直地朝着旁边那个拿着指挥刀的鬼子军曹扑了过去。
“小鬼子，爷爷肏你祖宗！”
那鬼子军曹显然没料到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敢反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王八盒子条件反射般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
老头胸口爆出两团血花，身子猛地一顿，但还是靠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抱住了那鬼子军曹的大腿，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啊！八嘎！开火！统统杀掉！”鬼子军曹疼得惨叫连连，疯狂地大吼。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老百姓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头，心里的恐惧瞬间被逼到了极点，化作了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愤怒。
“跟这帮畜生拼了！”
几个精壮的汉子赤手空拳地扑向身后的鬼子。妇女们护着孩子四散奔逃。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彻底乱作一团。
鬼子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被冲散。后面的日军指挥官见状，知道肉盾战术失效了，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哒哒哒哒哒！”
鬼子的歪把子轻机枪毫不留情地对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喷吐出火舌。
成片成片的老乡倒在血泊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天门峡前沿的黄土地。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战壕里，林山河的眼眶瞬间眦裂，他声嘶力竭地狂吼出声，手里的三八大盖对着那个开枪的鬼子军曹就是一枪，直接爆了对方的脑袋。
“杀啊！”
压抑了半天的独立营弟兄们，此刻所有的怒火全都倾泻而出。
马克沁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还有一百多支步枪，同时发出了狂暴的怒吼。密集的交叉火力网瞬间覆盖了那片开阔地，把正在屠杀老百姓的日军前锋扫倒了一大片。
趁着鬼子阵脚大乱，剩下的几十个老百姓拼了命地往天门峡两边的乱石堆里跑，连滚带爬地躲进了独立营的防线后面。
肉盾没了。
远处的日军联队指挥官坐在装甲车里，看着前方溃败的前锋，冷冷地抽出了指挥刀。
“装甲中队，前进！碾碎他们！”
“轰隆隆——”
四辆九七式坦克排成一排，像四头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越过了一地尸体的开阔地，履带卷起漫天的泥土，气势汹汹地朝着天门峡的谷口压了上来。
坦克的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黄压压的一片，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铁王八上来了！隐蔽！”马三一把将一个新兵按在战壕底，大声吼道。
“嗵！嗵！嗵！”
坦克上的短管火炮开始发威。一发发炮弹呼啸着砸在独立营的阵地上。泥土、碎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林山河趴在掩体后面，抖落了一头的泥土。
他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让人开火还击。他那野兽般的直觉，正死死地锁定着打头的那辆坦克。
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那辆坦克的履带，正一点点地压向他昨晚亲手埋下的那颗由九二式步兵炮炮弹改装的“连环雷”的中心点。
“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林山河紧紧攥着起爆器的拉线，手心里全是汗。
“咔哒。”
就在那辆坦克的右侧履带，稳稳地压在一块看似平常的冻土上时，林山河的眼神猛地一缩，毫不犹豫地狠狠一拉引线。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整个天门峡都跟着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打头的那辆坦克底盘下轰然炸开。九二式步兵炮炮弹的威力何等恐怖，那几十吨重的钢铁怪兽，竟然被这股巨大的气浪硬生生地掀起了半米多高。
右侧的履带瞬间被炸成了一节一节的废铁，底盘装甲被撕裂，里面的弹药发生了殉爆。“砰”的一声闷响，坦克的炮塔直接被掀飞了出去，整辆车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废铁，把后头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炸得好！”战壕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别高兴得太早！鬼子步兵上来了！”林山河大吼一声，一把抓起步枪架在土坎上。
坦克的残骸并没有挡住鬼子进攻的脚步。失去坦克掩护的日军步兵，像一群疯狗一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踩着同伴和老百姓的尸体，哇哇怪叫着发起了冲锋。
漫山遍野的黄绿色军装，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太阳。
三千人的主力联队，这压迫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手榴弹准备！放近了再打！”林山河沉着冷静地指挥着。
三十米，二十米。
“扔！”
马三带头，几十颗边区造手榴弹冒着白烟，像下冰雹一样砸进了鬼子的人群里。
连串的爆炸声在谷口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但这帮鬼子是真的精锐，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填，完全不要命。
“哒哒哒哒……”
周文远亲自操起一挺歪把子，枪管都打得发红了，死死地压制着冲锋的鬼子。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子弹在狭窄的峡谷里穿梭，枪炮声、嘶吼声、惨叫声混成一团。独立营的一百多号弟兄，就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死死地钉在天门峡的口子上，任凭鬼子的海啸怎么拍打，就是不退半步。
整整一个上午，鬼子发动了三次集团冲锋，全被独立营硬生生地打退了。
谷口外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黄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中午时分，枪声渐渐停了。
鬼子退了下去，留下了一地狼藉。
战壕里，林山河靠在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左胳膊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军医正拿绷带给他死死勒住。
“营长，这帮狗日的真抗揍啊。一上午，咱们弟兄伤亡了三十多个，子弹也打了一半了。”马三提着刀走过来，刀刃都砍卷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粗气。
“鬼子伤亡比咱们大得多。”周文远推了推破眼镜，一边清点着弹药，一边说道，“但这不是个好兆头。按理说，主力联队久攻不下，肯定会调重炮来轰咱们。”
林山河没说话。他抓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走到战壕边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远处的日军阵地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刚才被炸毁的那辆坦克，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小虎！”林山河突然回头，冲着半山腰的石缝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小虎顺着崖壁像猴子一样溜了下来。他脸上沾满了灰，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一上午，他一个人在这个狙击点敲掉了鬼子六个机枪手和两个掷弹筒手。
“营长，你叫俺？”
林山河眉头紧锁，那股子“野兽直觉”在心底翻腾得越来越厉害。
“你耳朵尖，听听鬼子那边在憋什么坏水。他们没开炮，也没冲锋，这么大个联队，不可能就这么趴窝了。”
小虎点点头，立刻趴在战壕的底部，摘下狗皮帽子，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
阵地上的弟兄们也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他。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小虎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林山河的手腕，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
“营长！没声音！”
“什么叫没声音？”马三急了，“几千人趴在那，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不是没有喘气的声儿。”小虎咽了一口唾沫，指着正前方的谷口，“前面的鬼子大部队没动静，都在原地休息。可是……可是俺听见天门峡两边的悬崖后头，有动静！”
小虎指了指大伙儿头顶那直上直下的绝壁。
“那种声音特别轻，像是爪子抓在石头上的动静，密密麻麻的，而且越来越高！就在咱们头顶上！”
此话一出，林山河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突然想起了周文远带回来的那个情报。山本一郎手里，有一支新组建的“特别挺进支队”。那是专门搞暗杀、偷袭的特种部队！
正面强攻只是个幌子。山本这只老狐狸，是派了特种部队，顺着天门峡两侧谁都认为不可能攀爬的悬崖绝壁，像壁虎一样摸上来了！
“坏了！抬头看！”
林山河猛地拔出匣子枪，仰头看向几百米高的悬崖顶部。
就在这瞬间。
“噗呲——”
几声轻微的闷响从崖顶传来。
紧接着，几个圆溜溜的铁皮罐子，冒着刺鼻的黄绿色浓烟，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砸进了独立营的战壕里。
“毒气弹！捂住口鼻！”
林山河声嘶力竭的吼声，瞬间被那翻滚的黄绿色毒雾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