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陽光順著扒開的石頭縫漏進來，晃得林山河睜不開眼。
外頭那個滿臉絡腮胡的關中漢子，特務連連長趙大胡子，正咧著大嘴，把一雙粗糙的大手伸了進來。
“發啥愣啊！趕緊的，把手遞過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外頭帶著硝煙味兒卻異常清冽的冷空氣，感覺堵在胸口的那團死氣瞬間散了。他一把抓住趙大胡子的手，借著這股子蠻力，從滿是塵土的石頭縫里硬生生地擠了出去。
緊接著，周文遠、小虎，還有被炸斷了腿的鐵蛋，二十多個灰頭土臉、活像從墳圈子里刨出來的叫花子，全被特務連的弟兄們一個個給拽上了地面。
“大胡子，你咋找著這兒的？俺還以為這回真得去見馬克思了。”周文遠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連連咳嗽，拍著身上的土。
趙大胡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苦笑了一聲，遞給林山河一個水壺。
“別提了。你們在底下搞出那麼大動靜，把半個落鷹嘴都給炸塌了，俺們在底下看的一清二楚。俺尋思著獨立營不能就這麼絕了種，就帶著弟兄們順著爆炸的縫隙往上摸。刨了一天一夜，指甲蓋都摳翻了，可算听見你們在里頭敲石頭。”
林山河仰起脖子，把水壺里的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干得冒煙的嗓子眼總算有了點活氣。
他放下水壺，用袖子一抹嘴，眼底的光還沒亮透，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不對勁。
特務連帶上來的一百多號人，這會兒全趴在落鷹嘴殘破的石頭掩體後面，一個個神色凝重，死死盯著山下。沒人在慶祝重逢，空氣里繃著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大胡子，外頭啥情況？”林山河臉上的那點喜色瞬間收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趙大胡子嘆了口氣，指著山下那黑壓壓的一片︰“老林啊，俺們是把你們刨出來了，但咱們這回，是真被包圓了。”
林山河兩步跨到懸崖邊上，探頭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滯。
落鷹嘴底下的平地上、山坡上，目之所及，全都是黃澄澄的狗皮膏藥。不是幾百人，而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日軍的大部隊已經把這座孤峰圍得像鐵桶一樣，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更要命的是，在正前方的坡道上，幾挺重機槍已經架好，黑洞洞的迫擊炮管子直指山頂。
“山本一郎沒死？”林山河咬著牙問，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命真他娘的大。”趙大胡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爆炸的時候，那老狐狸剛好在裂縫外面的一塊大石頭後頭，讓他撿了條命。不過听說半邊臉都被燒爛了。現在這老狗徹底瘋了，把周圍能調動的三個大隊全壓了上來。他下了死命令，今天太陽落山前，要把落鷹嘴削平。”
林山河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這二十多個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弟兄。
大伙兒都听見了趙大胡子的話。剛剛死里逃生的那點熱乎勁兒，瞬間被這殘酷的現實澆了個透心涼。
鐵蛋靠在石頭上，抱著那條斷腿，疼得直抽氣，但硬是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小虎攥緊了手里的三八大蓋，眼圈通紅，像一頭被逼進死胡同的小狼崽子。
“沒子彈了吧？”趙大胡子看了看獨立營弟兄們手里空蕩蕩的槍膛，招了招手，“特務連的，把子彈勻出一半給獨立營的兄弟！手榴彈也分一分！”
“不用了。”
林山河突然開口，伸手攔住了趙大胡子。
“老林，你瘋了？不拿子彈，等會兒拿燒火棍跟鬼子拼啊！”趙大胡子急了。
林山河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得讓人害怕。
“大胡子，你們特務連能來刨咱們，俺林山河記你一輩子的好。但你們的子彈也不多了。底下是幾千個鬼子，這點子彈，就算全打光了，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林山河轉過身，大步走到小虎面前，伸出那只滿是血污和老繭的大手。
“虎子，把信拿出來。”
小虎愣住了，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拼命搖頭︰“營長，俺不給！你說了，要是能活，當著你的面燒了。俺們現在還沒死呢！”
“拿出來！”林山河突然提高嗓門，一聲暴喝，震得周圍的人耳朵發麻。
小虎渾身一哆嗦，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胸口處摸出了那塊疊得方方正正、寫滿了黑字的粗布，遞了過去。
林山河接過那封遺書，看都沒看，直接走到旁邊一個還在冒著火星的木炭堆前，把那塊布扔了進去。
“轟”的一聲，粗布瞬間被火苗吞噬，化作了一團黑灰，被冷風一吹，散在了太行山的天地間。
“營長！你干啥啊！”小虎撲過去想抓，卻只抓到了一把灰，哭得撕心裂肺。
“老林，你這是……”周文遠也愣住了，聲音有些發顫。
林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楮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獨立營的殘兵，特務連的漢子，全都在看著他。
“弟兄們！”
林山河的聲音在寒風中回蕩，沒有了往日的急躁，只剩下一種看透生死的沉穩和力量。
“剛才在地底下的石頭縫里，俺以為咱們出不來了，所以寫了那封信，想留個種。但現在，老天爺把咱們放出來了。”
他大步走到陣地最前面，指著山下那密密麻麻的日軍。
“你們看看底下那些黃皮子！他們以為把咱們困在死山上，咱們就會像狗一樣搖尾乞憐。山本一郎那老王八蛋，以為憑著人多，就能把咱們中國人的脊梁骨給壓斷！”
林山河猛地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軍裝外套，露出結實卻布滿大大小小傷疤的胸膛。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里，他那古銅色的皮膚上冒著絲絲熱氣。
“沒子彈了，那就不開槍了。沒退路了，那就不退了！”
林山河拔出腰間的短刃匕首，“ 噠”一聲，死死地卡在步槍的槍管上。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俺林山河是個大老粗，不會講什麼大道理。俺只知道，咱們腳底下踩著的，是祖宗留給咱們的土地！哪怕今天就是個死局，咱們也得死得像個爺們兒！死得讓小鬼子下輩子听見‘八路軍’這三個字，腿肚子都得轉筋！”
大風呼嘯，卷起地上的黃土。
林山河回過頭，看著那些眼里重新燃起火光的兄弟。
“書生，怕嗎？”
周文遠一把扯下那副礙事的空鏡框，狠狠摔在石頭上砸了個粉碎，撿起一把砍刀︰“怕他姥姥！老子早活夠本了！”
“虎子！”
“營長，俺不怕！俺下去找俺爹娘！”小虎抹干眼淚，把刺刀上好。
林山河咧開嘴，笑了。那是一個軍人，在面對必死之局時，最坦蕩、最悍勇的笑。
“弟兄們！”
林山河雙手緊緊握住步槍，槍尖直指蒼穹，聲嘶力竭地發出最後的狂吼。
“今天，我們會死在這兒。咱們的肉會爛在泥里，咱們的骨頭會化成灰。但是！”
他猛地指向山下那些正在集結的日軍。
“他們會記得我們！太行山會記得我們！後代子孫會記得我們！咱們流的每一滴血，都會變成將來砸碎這幫侵略者腦袋的鐵錘！”
“獨立營！特務連！”
林山河雙目圓睜，猶如一尊浴血的戰神。
“上刺刀！準備白刃戰！”
“ 噠！ 噠！ 噠！”
一百多把刺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決絕的寒光，齊刷刷地卡在了槍管上。沒有一個人後退，沒有一個人猶豫。
“殺敵報國！血戰到底！”
一百多條漢子，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這聲音，蓋過了呼嘯的北風，壓過了山下鬼子的集結號。
“嗚——！”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了日軍總攻的號角聲。
“轟！轟！轟！”
鬼子的迫擊炮開始發威，炮彈在落鷹嘴的陣地上炸開，泥土混合著碎石漫天飛舞。
但這一次，沒有人去躲防炮洞。
所有人，死死地趴在掩體後面，手里緊緊攥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雙眼死死盯著那條通往山頂的唯一坡道。
炮擊剛停，黃色的潮水涌上來了。
幾百個鬼子兵，端著刺刀，哇哇怪叫著，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獸，朝著山頂發起了最後也是最猛烈的一波沖鋒。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林山河能清楚地看到沖在最前面那個鬼子臉上猙獰的橫肉，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口臭。
“殺！”
林山河一聲驚雷般的怒吼，第一個躍出掩體。
他就像一頭下山的猛虎，迎著密集的人群，狠狠地撞了進去！
迎面一個鬼子端著刺刀直刺林山河的胸口。林山河不退反進，身子猛地一側，手中的步槍槍托狠狠砸在那鬼子的下巴上。“ 嚓”一聲骨裂的脆響，那鬼子慘叫著倒地。沒等他爬起來，林山河反手一刺刀，深深扎進了他的心窩，用力一攪，拔出時帶起一溜滾燙的鮮血。
“痛快！狗日的小鬼子，拿命來！”
趙大胡子掄著一把大號的開山斧，像個絞肉機一樣沖進敵群。一斧子下去，連人帶槍直接劈成兩段，血水噴了他一頭一臉，他卻連眼楮都不眨一下。
兩股人潮，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沒有槍炮的轟鳴，只有刀刃相交的刺耳摩擦聲，刺刀捅進肉里的“噗嗤”聲，以及瀕死前的慘叫和狂暴的嘶吼。
這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戰。
周文遠是個讀書人，力氣拼不過鬼子，但他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他左肩被一個鬼子刺中，他沒有去捂傷口，反而張開雙臂，死死抱住那個鬼子，一口狠狠咬在那鬼子的脖子大動脈上。兩人在滿是泥血的地上翻滾，直到那鬼子抽搐著斷了氣，周文遠才吐出一口帶血的肉塊，撿起地上的刀，又撲向了下一個目標。
鐵蛋腿斷了站不起來，他靠在石頭上，懷里抱著兩顆沒有拔引線的廢手雷，看著幾個鬼子逼近，他咧嘴一笑，隨手抓起一塊尖銳的石頭，死死盯著最前面的那個鬼子。等那人一靠近，他拼盡全力，將石頭狠狠砸在對方的太陽穴上，隨後被數把刺刀同時穿透了身體。
“娘，俺殺夠本了……”鐵蛋嘴角溢著血，腦袋一歪，沒了氣息。
戰斗慘烈到了極點。
獨立營和特務連的弟兄們一個個倒下，但沒有一個人是背部中刀的。他們要麼和敵人同歸于盡，要麼在臨死前，還要死死抓住敵人的刺刀，給身後的戰友創造一擊必殺的機會。
林山河已經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喘著粗氣，手里的步槍早就在格擋中砸斷了，只剩下那把短刃匕首。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在敵群中閃轉騰挪。左邊一刀抹過一個軍曹的喉嚨，右邊一腳踹翻一個企圖偷襲的士兵。
他的雙眼已經殺得血紅，猶如燃燒的烙鐵。
突然，前面的敵群像波浪一樣向兩側分開。
在幾個身材魁梧的鬼子憲兵的簇擁下，一個穿著大將呢子大衣、右邊袖管空蕩蕩的男人，緩緩走到了林山河的面前。
他的半邊臉被嚴重的燒傷毀了容，紅色的肉瘤盤根錯節，看起來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但他那雙倒三角眼里的怨毒，卻比之前更加濃烈。
山本一郎。
“林山河……”山本一郎沙啞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他用左手緩緩拔出腰間的武士刀，“你的命，真硬。但今天，這一切都結束了。”
林山河慢慢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周圍，特務連和獨立營的弟兄已經所剩無幾，每個人都被幾個鬼子死死纏住，自身難保。
“山本老狗。”林山河反握著匕首，刀尖指向山本一郎，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想收老子的命？你那條剩下的左胳膊，準備好留在這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