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這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里，像是閻王爺在撥弄著催命的算盤珠子。
山本一郎癱在地上，那張毀容的臉因為瘋狂而扭曲成一團，他扯著破鑼嗓子癲狂地大笑︰“哈哈哈哈！林山河，這叫玉石俱焚！三千顆毒氣彈，只要引爆，這方圓幾十里全得變成死地！你不是能打嗎？你打啊！咱們一塊兒下地獄！”
林山河的臉色煞白，肚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他死死盯著那間黑漆漆的堂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但他沒有慌。他這輩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不知道多少回了，越是到了這種一腳踏進鬼門關的時候，他腦子里的那根弦繃得越緊。
“下地獄？”
林山河冷笑一聲，眼底爆出一團凶悍的火光。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薅住山本一郎那只沒受傷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硬生生地把他往堂屋里拖！
“你干什麼！放開我！你這個瘋子！”山本一郎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在地上掙扎。他雖然想同歸于盡，但真到了面對倒計時的這一刻，骨子里的那點貪生怕死全露了出來。
“老子這輩子，從來不認命！”
林山河一腳踹開堂屋本就破爛的木門，拖著山本一郎一頭扎進了那股濃烈的火藥味里。
借著門外微弱的月光，林山河看清了屋里的陣勢。屋子正中央，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大堆黑漆漆的鐵皮罐子，上面畫著刺眼的骷髏頭標志。在最中間的一個罐子上，綁著一個粗糙的機械定時裝置，幾個黃銅齒輪正在“ 噠 噠”地轉動，一根粗粗的導火索連著底下的起爆管。
倒計時，只剩下不到一分鐘！
山本一郎被扔在鐵皮罐子旁邊，嚇得褲襠一熱，竟是直接尿了褲子，閉上眼楮等死。
林山河沒理他。他那雙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那個機械裝置。他不懂什麼拆彈，但他懂常理。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靠齒輪轉動擊發火石，點燃導火索。
沒有剪刀，沒有工具。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舉起手里那把沾滿鮮血、刀刃已經翻卷的短匕首。
“老天爺，你今天要是想收老子，那老子就認栽！”
他大吼一聲，雙手握緊刀柄，對準了那個機械定時器下方、連接著擊發裝置的最核心齒輪，狠狠地、毫不猶豫地一刀扎了下去！
“ ！”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卷刃的匕首硬生生地卡進了兩個齒輪的咬合縫隙里。
“嘎吱……嘎吱……”
機械裝置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齒輪拼命想要轉動，卻被那把堅硬的精鋼匕首死死卡住。幾秒鐘後，“崩”的一聲脆響，發條徹底崩斷，那催命的“滴答”聲，戛然而止。
停了。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山河脫力地靠在鐵皮罐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山本一郎睜開那只獨眼，看著停擺的定時器，滿臉的不可置信，嘴里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
“啪！”
林山河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直接把山本一郎抽得滿嘴噴血，幾顆後槽牙都飛了出去。
“在中國的地界上，沒有啥不可能的！”林山河揪著他的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老子說了，你這顆狗頭，老子今天收定了！”
就在這時，村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槍炮聲，伴隨著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和嘹亮的軍號聲！
“滴滴答滴答——！”
這號聲林山河太熟悉了，是咱們八路軍的沖鋒號！
“營長！營長你擱哪呢！”
村口傳來了趙大胡子那破鑼一樣的關中口音。緊接著，黑塔和小虎也帶著尖刀排的弟兄，呼啦啦地沖進了村子。
原來，剛才山本一郎在野豬溝留下的那些斷後部隊，早就被化整為零的新兵連給沖垮了。周文遠和趙大胡子帶著三百多號新兵，順著槍聲一路追了上來。而那些從向陽坡潰退下來的日軍殘部，慌不擇路，也跟著山本的腳步，一頭扎進了這個廢棄的村莊。
現在的局勢是，幾百個被殺破了膽的鬼子殘兵，被獨立營死死地堵在了這座死村里！
林山河拖著半死不活的山本一郎，從堂屋里走了出來。
“哥！”小虎一眼看見林山河，激動得眼圈通紅，趕緊跑過來扶住他。
“俺沒事。”林山河把山本一郎往地上一扔，“黑塔，把這條老狗給老子捆結實了，多用幾根麻繩，別讓他死了！”
趙大胡子和周文遠這時候也帶著大部隊趕到了大院門外。
“老林，你真是命大啊！”趙大胡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外頭大概還有兩百多個小鬼子，全躲在這村子的各個破院子里，準備跟咱們打巷戰死磕呢。”
林山河沒有馬上接話。
他靠在院牆上，借著微弱的光線，打量著這座廢棄的村落。
剛才只顧著追殺山本，沒仔細看。現在回過神來，他發現這院子的角落里，到處都是銹跡斑斑的大鐵籠子。籠子里，散落著一堆堆發黑的人骨。有的骨頭上還帶著鐐銬，有的骨架小得可憐，明顯是沒長大的孩子。
空氣中，除了硝煙味，還彌漫著一股常年化不開的福爾馬林和腐尸的味道。
這里，是小鬼子拿活人做毒氣和細菌實驗的人間地獄！
林山河的眼楮，一點、一點地紅了。那不是殺人的紅，那是心疼得滴血的紅。他想起了清水村那些被燒死的鄉親，想起了這太行山里無數個被禍害的村莊。
“書生，大胡子。”
林山河直起腰，聲音冷得像太行山頂上千萬年不化的堅冰，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色彩。
“這地方，是小鬼子的吃人窟。”
他抬起頭，那雙野獸般的眼楮掃過在場的三百多號獨立營弟兄。新兵們看著那些地上的白骨，一個個也都攥緊了拳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傳俺的命令。”
林山河緩緩拔出腰間的匣子槍，“ 噠”一聲推上子彈，槍口直指村子里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鬼子據點。
“把村子給老子圍死！連一只蒼蠅都別放出去！”
“今天的戰斗，沒有俘虜，不接受投降！”林山河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帶著滔天的恨意，“挨家挨戶地搜！不留活口！全給老子殺光！”
“是！不留活口！”
三百多名太行子弟兵，發出了一聲整齊劃一、震徹雲霄的怒吼！這吼聲里，飽含著對這片土地深沉的愛，和對侵略者刻骨銘心的恨！
最後的戰斗，在這座廢棄的死村里，轟然打響。
沒有迂回，沒有試探，只有最原始、最殘暴的硬踫硬！
趙大胡子端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一腳踹開了一戶農家院子的大門。里面幾個鬼子剛舉起三八大蓋準備射擊。
“突突突突！”
機槍的火舌瞬間把這幾個鬼子掃成了篩子，血水濺滿了破敗的土牆。
“沖進去！補刀！”趙大胡子大吼一聲。
幾個新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如狼似虎地沖進院子。他們現在已經不再是半個月前听到槍聲會哆嗦的莊稼漢了。看著地上抽搐的鬼子，新兵們紅著眼，手起刀落，明晃晃的刺刀毫無憐憫地扎進敵人的胸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巷戰的殘酷，在這一刻展現得淋灕盡致。
黑塔帶著一個班，負責清理村東頭的幾間大房子。
“班長，里面有門被堵死了，小鬼子在窗戶那兒架了機槍！”一個戰士貓著腰跑回來匯報。
黑塔吐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插。他解下腰間的兩顆邊區造手榴彈，擰開蓋子，把引線連在一起。
“機槍算個屁！給俺火力掩護！”
黑塔像頭狂怒的黑熊，借著夜色和斷牆的掩護，冒著鬼子密集的機槍子彈，硬生生地沖到了那間房子的牆根底下。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但他連眼皮都沒眨。
“去你姥姥的！”
黑塔拉燃了引線，猛地從窗戶縫里把兩顆手榴彈扔了進去。
“轟！”
一聲悶響，屋頂的瓦片全被掀飛了。里面的機槍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幾聲淒厲的慘叫。黑塔一腳踹開破木門，提著大刀沖進硝煙里。不一會兒，屋里就安靜了，黑塔提著帶血的大刀走出來，沖著身後的弟兄一揮手︰“下一個院子！”
小虎沒有跟著沖鋒。
他像一只幽靈，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村子里最高的一座破了望塔。
狙擊手的任務，就是控制整個戰場。
他的呼吸平穩，九七式狙擊步槍的槍管從射擊孔里探出。通過瞄準鏡，整個村子的動靜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砰！”
二百米外，一個正躲在牆角準備扔手雷的鬼子軍曹，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爆開。
“砰！”
一個企圖從後窗溜走的鬼子軍官，剛翻出窗台，就被一槍打穿了脊椎，像灘爛泥一樣軟在地上。
小虎的槍聲，成了村子里殘余日軍催命的喪鐘。只要槍聲一響，必定有一個鬼子喪命。這極大地摧毀了鬼子的心理防線。
戰斗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村頭到村尾，每一個院子，每一間破屋，都被獨立營的戰士們用鮮血和刺刀梳理了一遍。
空氣里的血腥味，已經濃郁得讓人作嘔。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黃綠色的尸體。
林山河靠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里夾著一根趙大胡子遞過來的卷煙。他抽得很慢，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的腳邊，跪著被五花大綁的山本一郎。
村子里的槍聲，漸漸稀疏了下來。
“營長！”
周文遠快步走過來，臉上沾滿了黑灰，但眼神里透著勝利的喜悅，“全清干淨了！兩百三十四個鬼子，一個沒跑掉，全部就地正法！咱們自己的弟兄……輕重傷四十幾號人，犧牲了八個。”
林山河點點頭，把手里的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
他走到山本一郎面前。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日軍少將，此刻已經徹底崩潰了。他看著周圍那些滿臉殺氣的八路軍戰士，听著村子里徹底平息的槍聲，知道自己五千人的大軍，已經在這太行山里灰飛煙滅。
“山本。”
林山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冷的寒意，“俺說過，太行山，就是你的墳墓。”
林山河緩緩拔出那把陪伴了他無數次血戰的短刃匕首。
山本一郎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他拼命地往後縮，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求饒聲。
“黑塔！”林山河大喝一聲。
“在！”黑塔提著大刀走上前來。
“把他的腦袋給老子剁下來！明天掛在靠山屯的村口，祭奠咱們死去的鄉親和兄弟！”
“是！”黑塔瞪圓了牛眼，高高舉起手里那把沾滿鮮血的日本軍刀，對準了山本一郎的脖子。
就在大刀即將落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等一下！老林！刀下留人！”
村子深處，突然傳來周文遠聲嘶力竭的喊聲。
林山河眉頭一皺，轉頭看去。只見周文遠像瘋了一樣，手里舉著一個黑色的密碼本，連滾帶爬地朝著村口跑來。他跑得太急，甚至被地上的尸體絆了一跤，摔得滿臉是泥，但他連管都不管，爬起來繼續狂奔。
“書生，你干啥！為啥不讓殺他！”林山河一把扶住氣喘吁吁的周文遠。
“老林……出……出大事了……”
周文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在發抖。他雙手死死地抓著那個黑色的密碼本，眼眶通紅，像看著鬼一樣看著地上的山本一郎。
“剛才清理鬼子指揮所的時候，咱們繳獲了山本的隨身密碼本和一份絕密文件……”
周文遠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老林，情報是錯的！太原的地下黨被騙了！”
林山河心里“咯 ”一下，一把抓住周文遠的胳膊︰“你說啥？什麼情報是錯的？”
周文遠翻開那份帶有血跡的絕密文件，指著上面的一行日本字，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政委……政委他……他根本不在太原的水牢里！”
林山河腦子里“嗡”的一聲，一把搶過文件︰“那他在哪？！”
周文遠死死盯著林山河，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趙政委，早在半個月前，就被秘密押送到了東北！他們……他們要把他送進關東軍的‘731’防疫給水部隊！”
听到“731”這三個字，林山河手里的短刃匕首，“當啷”一聲掉在了滿是鮮血的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