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噠！”
明晃晃的刺刀卡在槍管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林山河趴在冰冷的戰壕里，死死盯著前方山道上緩緩逼近的三輛九四式輕型裝甲車。那幾輛“鐵王八”噴吐著刺鼻的黑煙，履帶碾壓著凍土和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裝甲車後面，大批披著白色偽裝斗篷的關東軍山地步兵，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白狼，端著槍，一步步壓了上來。
“娘的，鬼子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趙大胡子往手里吐了口唾沫，一把抽出身後背著的大砍刀，刀刃在雪地里反射著滲人的寒光。
“都別慌！”林山河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異常沉穩，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硬生生把大伙兒心里那點兒慌亂給壓了下去，“落鷹嘴這地方，兩邊是絕壁，中間就這麼一條窄道。那鐵王八石鎖是獨立營的老底子，人高馬大，一柄大刀片子使得像掄門板，是營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看著個頭大，在這兒根本施展不開！等它們進了五十米，石鎖，帶你的人去推石頭，把路給老子堵死！剩下的人，準備肉搏！”
“是！”石鎖瞪著牛眼，悶聲應了一句。
三十米。 二十米。
打頭的那輛裝甲車已經能看清車身上鉚釘的輪廓了，機槍射擊孔里，黑洞洞的槍管正漫無目的地掃射著，子彈打在戰壕的土牆上，濺起一團團泥屑。
“動手！”
林山河一聲怒吼。
山崖兩側，石鎖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喊著號子，用撬棍猛地將幾塊幾百斤重的大青石掀了下去。
“轟隆隆！”
巨石順著陡坡滾落，不偏不倚地砸在狹窄的通道中間。打頭的裝甲車躲閃不及，一頭撞在青石上，“ 當”一聲巨響，車身猛地一震，履帶瞬間在原地打起滑來。
“上！把鐵王八給老子糊死！”
林山河一躍而起，手里端著帶刺刀的三八大蓋，第一個沖出了戰壕。
趙大胡子和小虎緊隨其後。十幾個老兵動作麻利，抱著濕漉漉的爛泥和破棉襖，不顧裝甲車機槍的掃射，就地幾個翻滾，沖到裝甲車跟前。他們三下五除二，把爛泥死死糊在裝甲車的觀察窗上，又把破棉襖死死塞進履帶的齒輪縫隙里。
“八嘎！”裝甲車里的鬼子頓時成了瞎子，機槍只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掃。
後面的鬼子步兵一看裝甲車被逼停，立刻端著刺刀哇哇叫著沖了上來。
“弟兄們，殺！”
林山河雙眼通紅，迎著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鬼子軍曹，一個箭步跨上前。那鬼子軍曹反應極快，手里武士刀迎頭劈下。林山河不躲不閃，雙手握住槍托猛地往上一撩，“當”的一聲蕩開武士刀，緊接著腰部一發力，手中的刺刀如毒蛇吐信，“噗嗤”一聲，狠狠扎進那鬼子的胸膛。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熱血噴了林山河一臉，他連眼楮都沒眨一下，飛起一腳踹開尸體，拔出刺刀迎向下一個敵人。
落鷹嘴的通道，瞬間變成了一個慘烈的絞肉機。
一百三十多個八路軍戰士，和幾百名關東軍精銳，在這個狹窄的山坳里，展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戰。
新兵二子嚇得雙腿發軟，但他死死咬著嘴唇，學著老兵的樣子，閉著眼楮把手里的老套筒往前捅。一個鬼子兵一槍托砸在二子的肩膀上，二子疼得慘叫一聲，手里的槍掉在地上。眼看那鬼子的刺刀就要扎進二子的肚子，石鎖像一頭黑熊般撲了過來，手里的大刀片子帶著風聲，“ 嚓”一刀，直接把那鬼子連人帶槍劈成了兩截。
“發什麼愣！撿起槍！跟緊俺！”石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沖著二子咆哮。
二子連滾帶爬地撿起槍，緊緊跟在石鎖身後。他看著石鎖身上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鮮血直流，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砍殺，心里的恐懼突然變成了一股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沒有子彈，就用刺刀；刺刀彎了，就用槍托砸；槍托斷了，就用石頭砸、用牙咬！
這場慘烈的防守戰，從清晨打到了黃昏，又從黃昏打到了深夜。
一天。 兩天。 三天。
整整三個日夜。
落鷹嘴的雪地，被鮮血染成了刺眼的暗紅色，踩下去“吧唧吧唧”直冒血水。
鬼子發動了十幾次沖鋒，每一次都被這群像瘋狼一樣的太行山漢子給硬生生頂了回去。
陣地上的尸體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有鬼子的，也有獨立營弟兄的。活下來的人，把死去的戰友和鬼子的尸體壘在一起，當成擋子彈的沙袋。
林山河靠在一具凍硬的鬼子尸體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身上的灰布軍裝早就成了血衣，左邊胳膊被鬼子的刺刀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隨便用一塊破布包扎著，血還在往下滴。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層厚厚的白皮，嗓子眼干得像火燒一樣，只能抓起地上一把被鮮血染紅的雪，胡亂塞進嘴里，嚼得嘎吱作響。
“哥……”
小虎趴在不遠處，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他那把九七式狙擊步槍的槍管已經打得滾燙，瞄準鏡上也沾滿了血污。“俺餓……俺想吃老李烙的棒子面餅子……”
林山河眼眶一酸，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老李，那個總是笑呵呵的炊事班長，在第一天的時候就被對面的狙擊手爆了頭。
“虎子，忍著點。”林山河從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半截凍得硬邦邦的枯樹根，扔給小虎，“嚼嚼，騙騙肚子。等打完這仗，哥帶你去吃肉。”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陣地上剩下的弟兄。
一百三十多號人，現在還能喘氣的，滿打滿算，只剩下不到四十個了。
趙大胡子的一條腿被彈片削走了一大塊肉，疼得他冷汗直冒，只能撕下衣服下擺死死勒住大腿根；二子雖然還活著，但耳朵被炮彈震出了血，成了一半的聾子。
所有人都累到了極限，靠著石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可只要前面的風雪里有一點風吹草動，這四十個殘兵敗將，又會像觸電一樣，本能地握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刺刀。
“營長，鬼子……鬼子又要上來了……”石鎖趴在最前面，聲音沙啞地喊道。
林山河強撐著站起身，往下一看。
山道上，關東軍再次集結。這一次，那個一直沒露面的聯隊長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所有的鬼子兵都退下了槍膛里的子彈，端著明晃晃的刺刀，排成了密集的沖鋒陣型，準備發動最後的“玉碎”沖鋒，一舉踏平落鷹嘴。
“弟兄們！”
林山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把手里那把繳獲來的日本將官刀狠狠插在陣地前沿的土里。
“三天了！咱們在這兒釘了整整三天了！”
他回過頭，看著這些渾身是血、疲憊不堪的兄弟，聲音有些發顫︰“這最後一次沖鋒，鬼子是打算跟咱們同歸于盡了。咱們沒有退路。黃崖洞就在咱們身後。黃泉路上，咱們做個伴，誰也別掉隊！”
“做伴！”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剩下的四十個漢子，掙扎著站了起來，有的拄著槍，有的互相攙扶著。沒有豪言壯語，只有視死如歸的平靜。
就在這時。
“滴滴答滴答——！”
一聲嘹亮、急促的軍號聲，突然從落鷹嘴的後方，破空而來！
林山河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只見風雪中，一個穿著破舊軍裝的通訊員，騎著一匹快馬，像瘋了一樣朝著陣地沖來，手里還高高舉著一面紅色的信號旗。
“營長！林營長！”
通訊員在距離陣地幾十米的地方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沖進戰壕，激動得眼淚鼻涕直流。
“撤！軍區首長命令，獨立營立刻撤退！”
林山河一把抓住通訊員的肩膀，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捏著他，急切地問︰“兵工廠呢？機器呢？”
通訊員大口喘著氣，臉上洋溢著狂喜的笑容︰“轉移了！全轉移了！幾百台機器，成噸的物資，連一顆螺絲釘都沒給鬼子留下！工人師傅們已經安全撤進了大山深處！首長說了，獨立營立了天大的功！你們創造了奇跡！快撤！”
听到這句話，整個陣地上安靜了幾秒鐘。
隨後。
“啊——！”
石鎖仰天長嘯，手里的大刀片子猛地砍在旁邊的石頭上，火星四濺，緊接著，這個鐵打的漢子竟然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機器保住了……俺們守住了……”二子听不清聲音，只是看著大伙兒笑，自己也跟著又哭又笑。
林山河覺得一直繃在心口的那根弦，“崩”的一聲，松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這三天三夜，他全靠一口氣吊著，現在這口氣一松，渾身的骨頭就像是散了架一樣。
“贏了……”林山河看著滿地的戰友尸體，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一百多個弟兄的命，換回了太行山的根，值了！
“老林，別愣著了！鬼子要上來了！”趙大胡子扯著嗓子大喊。
林山河猛地回過神來，看著下方已經開始嗷嗷叫著沖鋒的關東軍。
“石鎖，二子，帶上傷員！能帶走的槍支彈藥全帶走！撤！往老林子里撤！”
林山河大聲下達命令。
戰士們相互攙扶著，互相拉扯著，開始有序地向後山的密林撤退。大伙兒雖然累得連路都走不穩，但心里都憋著一股劫後余生的慶幸和勝利的喜悅。
“營長，你咋還不走？”小虎看林山河還站在原地，急忙問道。
“俺斷後，你們先走。”林山河從地上撿起兩把三八大蓋，又搜羅了十幾發子彈裝進口袋里。
“哥，俺陪你！”小虎倔強地站在他身邊，端起了狙擊槍。
林山河看了看小虎，這次沒有拒絕︰“行，打完這最後一梭子，咱們就撤。”
兩人趴在戰壕里，對著沖上來的鬼子就是一通精準的點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冷槍打得一愣，沖鋒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
看著大部隊已經消失在後山的風雪中，林山河拍了拍小虎的肩膀︰“撤！”
小虎點點頭，背起槍，跟著林山河順著戰壕的交通溝，彎著腰向後撤去。
風雪越來越大。
落鷹嘴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只剩下寒風在峽谷里嗚咽的聲音。
林山河跟在小虎身後，心里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甩掉鬼子的追蹤。他們剛剛打了一場勝仗，挫了關東軍的銳氣，只要進了老林子，鬼子就別想再找著他們。
心情放松下來，林山河的腳步也變得輕快了些。
他走到一處拐角，剛準備直起身子翻過一道矮牆。
突然。
沒有任何征兆。
林山河的腦子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炸開了！
那是一種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極其詭異的感覺。
不是心驚肉跳，不是寒毛倒豎。而是一種仿佛被毒蛇死死盯住的陰冷感，順著尾椎骨直接竄上了天靈蓋！
他的“野獸直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警告，但在那一瞬間，他的身體仿佛不听使喚了一樣，本能地、極其僵硬地往旁邊猛地一偏。
“嗤——”
沒有槍聲。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撕裂破布一樣的聲音，貼著林山河的脖子滑了過去。
林山河只覺得咽喉處猛地一涼，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流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滿手是血！
子彈擦著他的喉管飛了過去！哪怕他偏頭的動作再慢上十分之一秒，他的喉嚨就會被瞬間打穿！
“當！”
一聲極其清脆的撞擊聲，在林山河身後的岩石上響起。
那是子彈擊中石頭後，彈頭碎裂的聲音。
林山河順勢撲倒在雪地里，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都凍結了。他死死捂著脖子上的傷口，眼楮瞪得滾圓，冷汗“唰”的一下濕透了後背。
太快了。太準了。太毒了。
“哥！你咋了！”小虎听到動靜，趕緊爬回來，看著林山河脖子上的血，嚇得臉都白了。
“趴下！別露頭！”
林山河一把按住小虎的腦袋，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駭。
他沒有去看子彈打中石頭的位置，因為他的大腦在這零點幾秒內，已經自動完成了計算。
距離三百米左右。風向西北，風速三級。
在這樣的風雪天氣里，在林山河撤退的移動過程中，對方沒有開槍攔截，而是耐心地等待他走到那個拐角、即將直起身子放松警惕的那十分之一秒！
而且，對方在開槍的時候，完美地計算了風速的偏差，連子彈下墜的弧度都算得一清二楚！
這哪里是在打槍，這分明是在算命！
最讓林山河感到手腳發涼的，是對方開槍的時機和角度。
那個暗處的狙擊手，用的是和他林山河一模一樣的方式！
像狼一樣蟄伏，像狼一樣忍耐，像狼一樣尋找獵物最致命的破綻，然後一擊必殺！
“有人在拿俺當獵物……”
林山河靠在冰冷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死死盯著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懸崖，那只“鷹眼”里，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凝重到極點的忌憚。
這三天三夜的血戰，那個頂尖殺手一直沒有露面，林山河甚至以為對方已經撤了。
可誰能想到，那條毒蛇，一直盤踞在暗處，冷冷地看著他們在陣地上廝殺，就是為了等這一刻，等他這頭“孤狼”露出咽喉！
“哥，到底咋回事？”小虎端著槍，四下搜索著，急得滿頭大汗。
“遇上同行了。而且，是個比俺還要沉得住氣的狠角兒。”
林山河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用破布死死纏住脖子上的傷口。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是自己那變態的“野獸直覺”救了一命，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尸體了。
他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風雪更大了，把他們撤退的腳印掩埋得干干淨淨。
那個躲在三百米外的狙擊手，一槍未中，沒有再開第二槍。對方知道，獵物已經驚了，再開槍只是浪費子彈和暴露位置。
這是個聰明到極點、也冷靜到極點的對手。
“走。”
林山河咬著牙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的風雪。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個未曾謀面、卻差點要了他命的殺手，就像是一個躲在暗處的幽靈。
剛才那一槍，不是結束。而是一張充滿血腥味的戰書。
那個代號“獨眼鷲”的日軍王牌狙擊手，正在用這顆擦著林山河咽喉飛過的子彈，冷冷地宣告︰
孤狼，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