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死人趕路的人，是不配喊累的。
林山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過小腿肚的雪地里，後背上背著一具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尸體。那是順子。順子那件原本用來偽裝的白洋布披風，現在一大半都被染成了刺眼的黑紅色。他眉心那個圓圓的血洞里，流出來的腦漿和血水早已經結成了冰碴子。
小虎跟在林山河身後，手里死死攥著順子那把掉在雪地里的三八大蓋，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掉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還沒等滲下去就凍住了。
兩人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走著，誰也沒說話，但那股子壓抑到極點的憋屈和悲憤，比這滿山的風雪還要凍人。
回到天然溶洞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洞口的破氈簾子被掀開，一股子夾著血腥味的寒氣撲了進去。周文遠正蹲在火盆邊上給趙政委熬著最後一把草根湯，听見動靜抬起頭，臉上的喜色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徹底僵住了。
“山河……這、這是順子？”周文遠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水汽，他顫抖著手，看著林山河把順子的尸體輕輕放在鋪著干草的地上。
躺在里頭地鋪上的老趙也掙扎著撐起身子，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眼楮死死盯著順子眉心的那個槍眼，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沒說出一句話來，只是重重地捶了一下身下的破棉被，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咳。
“是被狙擊槍打的。”
林山河慢慢站直了身子，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磨過一樣。他從懷里掏出那張被揉成一團的紙條，一點點展平，放在火盆旁邊的石頭上。
那上面，用順子的血畫著一個骷髏頭，寫著幾個張狂的中國字︰孤狼，我在等你。
“獨眼鷲。”周文遠倒吸了一口涼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框，“這老鬼子是在示威，他是在拿順子的命，給你下戰書。”
林山河沒有接話。他走到角落里，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塊破布，機械地擦拭著手里那把九七式狙擊步槍的槍栓。擦著擦著，他的手猛地停住，死死抓著槍管，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地鼓了起來，像虯結的樹根。
“俺欠順子一條命。”林山河低著頭，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他本來不該死的，是為了給政委找口吃的，為了大伙兒不餓死。這筆賬，俺得找那個獨眼龍算清楚。”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爾發出“ 啪”的聲響，和政委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
政委病得越來越重了。腿上的傷口因為沒有消炎藥，已經開始流黃水，人燒得像個火爐。更要命的是，洞里連一粒鹽巴都沒了。人要是沒了鹽，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先軟成了一灘爛泥。
“營長！”
就在這時，石鎖掀開簾子鑽了進來。這關東大漢餓得眼窩深陷，但此刻眼里卻透著一股子異樣的光亮。
“俺剛才摸到西邊那條山溝子去探路，你猜俺看見啥了？”石鎖咽了一口干沫，急切地說，“在離咱們這兒十里地的一道斷崖底下，停著一輛鬼子的馬拉雪橇。馬好像是崴了腿，走不動了。雪橇上全是大木箱子，上面畫著紅十字，還有好幾個裝糧食的麻袋！”
“有多少鬼子守著？”林山河猛地抬起頭，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
“就三個！看衣服像是鬼子的輜重兵，正圍在一起抽煙烤火呢。估計是在等大部隊來接應。”石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營長，那可是藥和糧食啊！只要把那三個小鬼子摸了，政委就有救了！”
听到這話，山洞里的人眼楮都亮了一下。
可是，周文遠卻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猛地站了起來︰“不行！絕對不能去！”
他一把拉住林山河的胳膊，聲音嚴厲︰“山河，你動腦子想想！大雪封山，鬼子的輜重車怎麼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那條平時連獵戶都不走的斷崖底下？還偏偏只有三個警戒的士兵？這根本不合常理！”
“教導員，你的意思是……”小虎愣住了。
“這是誘餌！”周文遠指著石頭上那張帶血的紙條，痛心疾首地說，“這是那個獨眼鷲設下的陷阱！他殺了順子，知道咱們現在斷了糧斷了藥，也知道山河你心里憋著火要報仇。他故意暴露出這輛輜重車，就是在釣你上鉤！”
林山河慢慢站起身，推開周文遠的手。
他的臉色出奇的平靜，那種平靜，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面。
“俺知道這是誘餌。俺也知道這是個套。”
林山河轉過頭，看著躺在地鋪上進氣多出氣少的老趙，又看了看躺在冰冷地面上的順子，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可咱們有的選嗎？”林山河反問，政委再不用藥，熬不過明天晚上。大伙兒再不吃口熱飯，連拿槍的力氣都沒了。獨眼鷲這叫陽謀。他把肉擺在捕鼠夾子上，知道那是夾子，咱們也得去把肉咬下來。”
“山河，你這是去送命！那個獨眼鷲的槍法你見識過，他在暗處，你在明處！”周文遠急得眼圈都紅了。
“他在暗，俺也在暗。他想拿這幾車東西釣俺，俺就拿自己當餌，把他這條毒蛇給拽出來，一槍崩了他的獨眼！”
林山河一把將九七式狙擊步槍背在身後，又往腰里別了幾個彈夾，“石鎖，你留在這兒守著政委。小虎，帶上槍，跟我走。今天晚上，不是他死，就是俺亡。”
“哥，俺跟你去！”小虎毫不猶豫地背起步槍，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狼崽子初長成的凶狠。
風雪，依舊在肆虐。
十里地的山路，在齊膝深的積雪里，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當林山河和小虎摸到那道斷崖附近時，天色已經蒙蒙亮了。灰白色的雪地上，視線雖然不好，但勉強能看清遠處的東西。
林山河打了個手勢，兩人立刻像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趴在了一道雪堆的後面。
順著林山河的目光看過去，果然，在斷崖底下的一處背風凹地里，停著一輛雪橇車。一匹瘦骨嶙峋的東洋馬倒在地上直喘粗氣。雪橇上堆滿了木箱子和麻袋。
三個穿著大衣的鬼子兵正圍著一個火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時不時還把手伸到火上烤一烤。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自然，那麼松懈。
但林山河的後脊梁骨，卻在一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太假了。
那三個鬼子兵雖然在烤火，但他們的身體姿勢非常僵硬，而且他們的站位，恰好把那輛雪橇車死死地擋在了一個射擊死角里。如果有人想從遠處狙殺他們，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無法一槍解決三個人。而只要槍聲一響，剩下的鬼子立刻就能躲到雪橇後面。
“哥，干不干？”小虎趴在旁邊，凍得通紅的小手慢慢摸上了扳機。
“別動。”林山河一把按住小虎的槍管，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他們倆能听見，“這三個是死士，是特意擺在這兒給咱們當靶子的。”
林山河那雙鷹一樣的眼楮，根本沒在下面那三個鬼子身上停留。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掃視著斷崖周圍的高地、樹林、甚至是那些看起來毫無異常的雪堆。
狙擊手尋找陣地，講究三個條件︰視野開闊、隱蔽性好、有退路。
林山河的大腦在飛速地計算著。如果他是獨眼鷲，他會藏在哪里？
右邊的松樹林？不行，風向不對，今天刮的是西北風，藏在那邊，子彈會受到極大的風偏影響。
正前方的石頭堆？也不行，那里雖然隱蔽，但退路被一條大溝擋死了，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條。
林山河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斷崖左側，一處凸起的、長滿了枯黃茅草的雪包上。
那個位置，居高臨下，正好能將雪橇車周圍三百米的地方盡收眼底。而且背靠著一片茂密的灌木叢，隨時可以撤退。最關鍵的是，那個位置剛好順風，子彈打出來，幾乎不需要考慮風偏的阻力。
“他在那兒。”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但他不敢肯定。因為那處雪包看起來太自然了，沒有一絲人為踩踏的痕跡，連一片多余的雪花都沒有掉落。
這是高手之間的對決。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先下地獄。
林山河趴在雪坑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他的四肢已經凍得發麻了，眉毛上結滿了白霜。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讓每一次吐氣都變得極其緩慢和微弱，生怕呼出的白氣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天光大亮。太陽雖然沒出來，但雪地的反光刺得人眼楮生疼。
小虎有些扛不住了，他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這是人體失溫的前兆。
林山河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不被獨眼鷲打死，他們倆也得凍死在這雪窩子里。
必須得打破僵局。
林山河慢慢地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了一面僅有半個巴掌大小的碎鏡子。那是他平時用來刮胡子用的。
他看了小虎一眼，用極低的聲音囑咐︰“虎子，一會兒俺把鏡子推上去。只要對面有反光或者動靜，你別管俺，對著左邊那個雪包，直接開火。打完就往後溝里滾，千萬別露頭！”
小虎咬緊了牙關，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槍托死死頂在肩膀上。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面小碎鏡子綁在步槍的前準星上。然後，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槍管從雪堆邊緣探了出去。
他沒有直接把鏡子對準那個雪包，而是調整了一個巧妙的角度，讓雪地的自然反光，恰好能折射到那個方向，看起來就像是有人不小心暴露了瞄準鏡一樣。
這是一個老掉牙的狙擊誘餌戰術。
林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賭，賭獨眼鷲那種高傲的頂尖殺手，在漫長的等待後，看到獵物露頭，一定會本能地做出反應。
一秒，兩秒，三秒。
靜。死一般的靜。
左側那個雪包沒有任何動靜。
難道猜錯了？林山河的眉頭微微一皺。
就在這時，一直密切注視著下方的那三個鬼子兵，其中一個正在抽煙的鬼子，突然手一抖，煙頭掉在了雪地上。緊接著，那個鬼子的目光，竟然條件反射般地，瞥向了斷崖右側的一片枯樹林！
這一個微小的動作，在這死寂的戰場上，就像是一聲驚雷！
林山河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
他的野獸直覺在這一瞬間，像是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瘋狗，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
致命的危險，不是來自左邊那個完美的狙擊點，而是來自右邊的枯樹林！
“獨眼鷲這老狐狸，他根本沒按常理出牌！他故意露出了左邊那個完美的陣地當誘餌，自己卻藏在了一個看似最不合理的逆風位置！”
林山河全明白了。獨眼鷲知道他林山河也是個高手，肯定能看出左邊的破綻。所以，真正的殺招，一直藏在右邊！
那個鬼子兵掉煙頭，是因為他看到了右邊枯樹林里獨眼鷲發出的某種信號，或者是獨眼鷲準備開槍前極其微小的動作，驚動了那個作為誘餌的死士！
“虎子！右邊！趴下！”
林山河來不及多想，嗓子里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他連槍都顧不上開，整個人像一頭護崽的公狼，猛地側過身子，朝著身邊的小虎狠狠撲了過去。
可是，太遲了。
面對一個頂尖的狙擊手，當你的直覺發出警報的時候，子彈，往往已經到了。
“砰！”
一聲沉悶、卻帶著死亡氣息的槍響，從右側的枯樹林里傳出。子彈撕裂空氣的速度，遠遠超過了聲音傳播的速度。
小虎在听到林山河吼聲的那一剎那，身體本能地想要往後縮。但他畢竟是個孩子，反應速度怎麼也比不上那顆出膛的尖頭彈。
就在林山河的雙手即將觸踫到小虎肩膀的瞬間。
“噗呲！”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一朵刺眼的血花，在小虎的右邊胸膛上，毫無征兆地綻放開來。
子彈巨大的動能，帶著一種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直接貫穿了小虎那單薄的身體。小虎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整個人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帶得往後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雪窩子里，激起一蓬飛揚的雪粉。
鮮血，順著他的胸膛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大片潔白的積雪。
“虎子——！！！”
林山河的眼珠子在一瞬間變得血紅，眼角甚至瞪裂了，滲出了血絲。
他的視線被一片血紅色所籠罩。那種眼睜睜看著戰友在自己面前倒下，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攪動著他的心髒。
“啊！”
林山河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不管不顧地抓起身邊的九七式狙擊步槍，連瞄準都沒瞄準，憑著剛才槍聲傳來的大致方向，對著右側的枯樹林，瘋狂地連開了三槍。
“砰！砰！砰！”
子彈打在枯樹干上，木屑橫飛。
他沒指望這三槍能打中獨眼鷲，他只是想用火力壓制對方半秒鐘。
開完槍，林山河丟下步槍，連滾帶爬地撲到小虎身邊。
小虎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如紙，嘴里不斷地涌出帶血的泡沫，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雪地上，死死地抓著一把被鮮血染紅的雪。
“哥……俺……俺是不是要死了……”小虎的眼楮有些渙散，聲音微弱得幾乎听不見。
“放屁！你死不了！閻王爺不敢收你！”
林山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手忙腳亂地撕開自己本來就破爛的棉襖內襯，揉成一團，死死地堵在小虎胸口那個正往外冒血的窟窿上。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手指縫往外涌，怎麼堵都堵不住。
“別說話，千萬別說話，留著這口氣。”林山河的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小虎的臉上，沖刷著他臉上的黑灰。
四周，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右側的枯樹林里，沒有再傳來第二聲槍響。下面那三個作為誘餌的鬼子兵，也像木頭樁子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獨眼鷲沒有補槍。
林山河知道他為什麼不補槍。
對于一個頂尖的獵手來說，殺掉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獵物，遠沒有折磨狼王來得痛快。獨眼鷲在享受這個過程，他在用小虎的重傷，來摧毀林山河的心理防線。只要林山河因為憤怒和悲傷失去理智，從掩體里站起來，下一顆子彈，就會毫不留情地掀開林山河的天靈蓋。
這是一種殺人誅心的心理戰。
“好狠毒的手段……好冷酷的算計……”
林山河死死咬著牙，嘴唇都咬出了血。他的喉嚨里發出陣陣壓抑的低吼，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傷痕累累的孤狼。
他終于明白了一個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道理。
他的野獸直覺，確實很敏銳，能避開地雷，能避開普通的埋伏，能聞到敵人的殺氣。
可是，當他面對一雙同樣銳利、甚至更加冷酷的“鷹眼”時，直覺，就成了最致命的弱點。
因為像獨眼鷲這種級別的殺手，已經學會了徹底隱藏自己的殺氣。在子彈出膛的前一秒，他就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當直覺發出警報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直覺，終究敵不過那經過千錘百煉、精密計算的算計。
這，就是林山河今天犯下的最致命的失算。他高估了自己的直覺，低估了對手的冷酷。
“哥……走……別管俺……”小虎掙扎著想要推開林山河的手，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閉嘴！”
林山河一把將小虎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小虎那單薄的身體，此刻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俺說過，黃泉路上做伴，誰也不能掉隊。今天俺就是死，也得把你帶回去！”
林山河沒有去撿地上的槍。他一手托著小虎，一手從後腰拔出那把陪伴了他三年的短刃匕首，死死地反握在手里。
他沒有站起身，而是用雙肘和雙膝著地，像一條在泥水里掙扎的鱷魚一樣，背著小虎，順著雪坑的邊緣，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向後方的深溝里退去。
每爬一步，小虎身上的血，就在雪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印子。
四百米外的枯樹林里。
鷲尾大介趴在雪地里，那只戴著黑眼罩的獨眼，透過瞄準鏡，冷冷地看著像狗一樣在雪地里爬行的林山河。
他的食指就搭在扳機上。
只要他願意，他現在隨時可以一槍打斷林山河的脊椎骨。
但他沒有開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到極點的笑意。
“爬吧，盡情地爬吧，太行孤狼。”
鷲尾大介用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仿佛在欣賞一出絕妙的戲劇，“帶著你的小崽子，去感受那種眼睜睜看著他鮮血流干、卻無能為力的絕望。當你引以為傲的直覺變成笑話，當你的憤怒變成恐懼，你，就再也不是狼了。你，只是一條斷了脊梁的野狗。”
鷲尾大介慢慢收起步槍，像一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枯樹林，消失在茫茫的風雪之中。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山河像個血葫蘆一樣，背著奄奄一息的小虎，一頭栽進了溶洞。
“小虎！小虎咋了！”周文遠和石鎖看到這一幕，魂都嚇飛了，趕緊沖上來把小虎從林山河背上接了下來。
林山河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手沾滿了粘稠的、半凝固的鮮血。他的眼楮直勾勾地盯著洞頂，就像是死不瞑目一樣。
“藥……紗布……”周文遠手忙腳亂地撕扯著衣服，試圖去堵小虎胸口的窟窿，可那血怎麼也止不住。
政委在擔架上劇烈地咳嗽著，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
“沒拿到……藥沒拿到……”
林山河的聲音空洞得沒有一絲感情，他慢慢抬起沾滿鮮血的雙手，看著自己那雙一直以為能掌控一切的手。
“俺中計了。獨眼鷲……他不是在釣俺的命，他是在釣俺的弱點。”
林山河緊緊攥起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就在這時，一直放在洞角角落里的那部破舊電台，突然“滴滴答答”地響了起來。
通訊員趕緊戴上耳機，記錄著密碼。
片刻後，通訊員拿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臉上的表情比見了鬼還要驚恐。
“營長，政委……軍區內線緊急通報……”
通訊員咽了一口干沫，聲音里透著讓人絕望的顫音。
“黑島的大批部隊，並沒有全部圍剿咱們的游擊隊。他……他調集了整整一個防化大隊，帶著幾百個大鐵桶，已經秘密進山了。那些鐵桶里裝的，是‘特種煙’……是毒氣彈！”
“黑島瘋了，他不僅要困死咱們，他這是要把整個太行山的深溝老林，全部變成毒氣室啊！”
溶洞里的炭火，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失去了溫度。
林山河坐在冰冷的地上，听著小虎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听著電台里傳來的死亡通報。
他突然明白，獨眼鷲的那一槍，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地獄大門，現在，才剛剛向他們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