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太行山里的風，刮得就像是沒兒沒女的寡婦在半夜里哭喪，淒厲，刺骨，一陣陣地直往人的骨頭縫里頭鑽。
大風口據點，就像個生了鐵銹的爛鐵坨子，死死地卡在進山的一條干河床上。
這地方風口大，雪下得也邪乎。鵝毛大的雪片子被狂風卷著，打在臉上跟砂紙往下蹭肉一樣生疼。據點外圍的封鎖溝底下的竹簽子，早就被大雪蓋了個嚴實。三層高的青磚炮樓頂上，一盞探照燈有氣無力地來回掃著，慘白的光柱在漫天風雪里劈開一道道口子。
炮樓底下，幾條用沙袋壘起來的防炮壕里，十幾個穿著黃皮子的偽軍正縮成一團，凍得跟鵪鶉似的。
吳鐵山裹著一件不知道打了多少個補丁的破棉大衣，頭上戴著頂狗皮帽子，帽子兩邊的護耳死死地綁在下巴上。他抄著袖口，使勁兒跺著腳底板那雙早就濕透了的破棉鞋，嘴里不停地往外哈著白氣。
“班長……俺冷……俺覺得這腳指頭都快掉下來了。”
旁邊一個看起來才十六七歲、凍得嘴唇發紫的半大小子，湊到吳鐵山跟前，帶著哭腔嘟囔著。這小子叫二愣子，是被保長強抓來頂壯丁的，剛穿上這身狗皮沒半個月，連槍栓都還拉不利索。
吳鐵山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烤紅薯，在自己大腿上使勁敲了兩下，掰了一小塊塞進二愣子手里。
“吃口墊墊，肚里有食兒身上就暖和點。把脖子縮緊了，別讓風灌進去。”吳鐵山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子無奈。
二愣子狼吞虎咽地把那塊冷紅薯塞進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好半天才咽下去，壓低了嗓門問︰“班長，俺听他們說，前幾天太行孤狼帶著人，一晚上端了咱們三個炮樓，還用大炮把李家溝給轟平了。你說……他們會不會今晚也摸到咱們這兒來啊？俺怕……”
听到“太行孤狼”這四個字，壕溝里剩下的幾個偽軍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一個個眼神驚恐地四下張望，生怕那黑漆漆的雪地里突然冒出個端著刺刀的八路。
吳鐵山心里也是“咯 ”一下。
他是個老實本分的鐵匠出身，祖祖輩輩都在清水河邊打鐵為生。要不是前年他娘得了重喘，家里連鍋都揭不開，又趕上鬼子下鄉搶糧，把他弟弟活活打死，拿老娘的命要挾他，他這輩子寧可餓死，也絕不會穿上這身遭人戳脊梁骨的黃皮。
穿上這身皮，就成了鄉親們嘴里的狗漢奸，死了都進不了祖墳。
這半個月來，獨立營的林山河帶著隊伍四處拔炮樓，那頭“猛豹”抱著機槍沖鋒的狠勁兒，早就傳遍了所有的日偽據點。大家伙兒心里都明鏡似的，現在給鬼子賣命，那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指不定哪天晚上睡著覺，腦袋就搬了家。
“別瞎咧咧！自己嚇唬自己！”吳鐵山瞪了二愣子一眼，故意提高了一點嗓門，“這大風雪的，天王老子也得在熱炕頭趴著！再說了，炮樓里還有皇軍的小隊在里頭鎮著呢，怕啥！”
嘴上這麼說，可吳鐵山轉過頭，看著炮樓二樓那扇透著暖光的窗戶，眼底卻閃過一絲深深的厭惡和悲涼。
那窗戶里頭，幾個日本兵正圍著紅彤彤的炭火盆，喝著熱氣騰騰的清酒，吃著香噴噴的牛肉罐頭。而他們這些被當成炮灰的中國人，卻只能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壕溝里挨凍受餓，連吃口發霉的高粱面餅子都得看人臉色。
“去他娘的世道。”吳鐵山在心里暗罵了一句。
“班長，俺去後頭撒泡尿，憋不住了。”二愣子捂著褲襠站了起來。
“去吧，別走遠了，就在壕溝拐角那兒解決，當心外頭有野狼。”吳鐵山擺了擺手。
二愣子連聲答應，縮著脖子往後頭的廢棄戰壕走去。
可是，過了足足有一袋煙的功夫，二愣子還沒回來。
吳鐵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眼皮子沒來由地直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抓起那把老套筒步槍。
“你們幾個盯著點，俺去看看那生瓜蛋子是不是掉茅坑里了。”
吳鐵山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交通壕往後走。風卷著雪沫子，吹得他睜不開眼。
繞過一個沙袋堆成的掩體，前面是一段早就廢棄不用的深溝，平時大伙兒都在這兒解決屎尿，騷臭味被大雪一凍，倒也聞不出來什麼。
“二愣子？二愣子！”吳鐵山壓著嗓子喊了兩聲。
沒人答應。只有風吹過干枯酸棗棵子的“嗚嗚”聲。
吳鐵山心里那股子不安越來越重，他慢慢把老套筒端了起來，大拇指撥開了保險。他雖然沒打過幾次真仗，但打鐵練出來的那把子力氣和警覺性還在。
他放慢了腳步，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就在他剛轉過一個死角的瞬間。
一只猶如鐵鉗般的大手，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的風雪中探了出來，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
吳鐵山大驚失色，渾身的肌肉猛地一繃，剛想掄起槍托往後砸。
一把冰冷刺骨的刀刃，已經不偏不倚地貼在了他脖子上的大動脈處。刀刃上透著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直接把吳鐵山所有的反抗動作都給凍結了。
“別動。敢掙扎，俺現在就放干你的血。”
一個低沉、沙啞，卻透著無盡森寒的聲音，在吳鐵山的耳邊響起。這聲音不大，但在風雪中卻字字如錘，砸得吳鐵山腦瓜子嗡嗡直響。
吳鐵山的腿瞬間就軟了，手里的老套筒“啪嗒”一聲掉在雪窩子里。他嚇得連氣都不敢喘，只能拼命地眨著眼楮，喉嚨里發出驚恐的“嗚嗚”聲。
“俺松開手，你別喊。喊一聲，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背後的聲音再次響起。
吳鐵山趕緊像小雞啄米一樣瘋狂點頭。
那只捂著他嘴的大手慢慢松開了，冰冷的刀刃也稍微離開了他脖子半寸，但依然虛指著他的要害。
吳鐵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兩條腿直打哆嗦。他慢慢地轉過身，借著漫天反射的雪光，終于看清了眼前這個猶如鬼魅般出現的男人。
這人穿著一件和雪地融為一體的破白布單子，身材削瘦卻挺拔如松。那張臉像是在風霜里刀刻斧鑿出來的，線條冷硬，右邊臉頰上還有一道剛結痂不久的細長血口子。
最讓人膽寒的，是這人的一雙眼楮。那是一雙真真正正屬于孤狼的眼楮，深邃、冰冷、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波動，就那麼死死地盯著他。
“你……你……”吳鐵山上下牙直打架，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清水河的吳鐵匠。打鐵的手藝不錯，可惜，現在改行給小鬼子當狗了。”男人冷冷地開了口。
听到這話，吳鐵山腦子里“轟”的一聲巨響，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你是太行孤狼？！林營長？！”吳鐵山嚇得一屁股癱坐在雪地里，雙眼圓睜，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被日偽軍傳得神乎其神、能在千軍萬馬里取上將首級的煞星，竟然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自己這個小班長的身後！而且，對方竟然一口叫出了自己的老底！
“林營長！林爺爺！饒命啊！”吳鐵山反應過來後，也顧不上地上的雪冰冷刺骨，直接跪在地上，壓著嗓子拼命磕頭。
“二愣子呢？你把那孩子咋樣了？他才十六啊，啥都不懂！”吳鐵山磕了兩個頭，突然想起了二愣子，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林山河看著跪在腳下的吳鐵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到了這生死關頭，這漢子還能惦記著手下的半大孩子，說明這人的良心還沒完全被狗吃了。
“那小子沒事，在後頭溝里睡得正香，俺下手有分寸。”林山河反手把尖刀插回後腰，並沒有開槍的意思。
吳鐵山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但旋即又緊張起來。他知道，孤狼大半夜摸上門，絕不是來找他拉家常的。
“林營長，俺知道俺穿這身皮是個王八蛋。可俺真沒干過傷天害理的事啊！俺沒殺過八路，連老百姓的雞俺都沒搶過一只！俺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啊！”吳鐵山坐在雪地里，眼圈都紅了，滿臉的苦澀。
“俺知道你沒殺過人。”
林山河走到吳鐵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要是手里沾過老百姓的血，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老子連廢話都不會跟你說半句。”
吳鐵山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林山河︰“那您……您大半夜來找俺，是為了啥？”
林山河沒有馬上回答，他從懷里慢慢摸出一個用髒兮兮的粗布包著的小包裹，隨手扔在了吳鐵山面前的雪地上。
“打開看看。”
吳鐵山哆哆嗦嗦地伸出手，解開粗布上的結。
布包里面，放著兩雙做工極其精細的千層底黑布鞋。鞋底納得密密麻麻，針腳均勻。在布鞋的旁邊，還放著一根已經發黑的老銀簪子。
看到這根銀簪子，吳鐵山的眼楮瞬間瞪得老大，呼吸猛地停滯了。
這簪子，是他爹活著的時候，親手打給老娘的嫁妝！他娘一輩子都當寶貝一樣插在頭上，從不離身！
“這……這是俺娘的簪子！俺娘咋樣了？！你們把俺娘咋樣了！”吳鐵山像一頭發瘋的野牛一樣，猛地從雪地上竄了起來，雙眼通紅，就算面對的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林山河，他這一刻也爆發出了拼命的架勢。
林山河站在原地一動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發瘋。
“你娘活得好好的。”
林山河一句話，就把吳鐵山渾身的力氣給抽干了。
“半個月前，俺們武工隊的兄弟進城摸情況。在城南的貧民窟里，發現了你老娘。”林山河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那破棚子四面漏風，你娘的喘鳴病犯了，咳出來的痰里全是血絲。大冷天的，連床棉被都沒有。”
吳鐵山听著，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他雙手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俺不是人……俺每個月都把發的大洋托人送進城給她買藥……俺以為她能過得好點……”
“你送的那些帶著血腥味的大洋，她一個子兒都沒花。”林山河冷笑了一聲，“全被她扔進尿罐子里了。”
吳鐵山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林山河走到他跟前，聲音低沉，卻像是一把重錘，一下一下地砸在吳鐵山的心窩子上。
“你娘跟俺們的兄弟說，她就算活活咳死，就算餓死在街頭，也絕不花一口漢奸錢！她說，她生了個沒骨頭的兒子，那是上輩子造了孽。她沒臉出去見人，怕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只能躲在那破棚子里等死。”
林山河指了指地上的那兩雙布鞋。
“這鞋，是她摸著黑，一針一線給你納的。她說，就算兒子當了狗，也得給他留兩雙鞋，等將來下了地獄，走黃泉路的時候，別光著腳被小鬼欺負。”
“娘啊——！”
吳鐵山再也繃不住了，他跪在雪地里，捧著那兩雙布鞋，哭得撕心裂肺。他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就是他娘。他以為自己忍辱負重穿上這身黃皮，能換老娘一條命，卻沒想到，這反而是拿刀子在挖老娘的心！
“俺混蛋！俺是畜生！俺真不是人啊！”吳鐵山狠狠地扇著自己的大嘴巴子，一巴掌比一巴掌重，嘴角瞬間就流出了血。
林山河靜靜地看著他發泄，沒有阻止。他要的就是吳鐵山心里的這把火，這把被愧疚和恥辱點燃的火。
等吳鐵山扇得臉都腫了，哭聲漸漸小了下來，林山河才慢慢地蹲下身。
“別打了。打死自己，你也洗不干淨身上的這身黃皮。”林山河掏出一根煙袋鍋子，沒點火，就那麼干叼在嘴里，“你娘的病，俺們根據地的大夫已經去城里給她看過了。用了繳獲來的好藥，現在氣喘勻了，人也搬到了安全的地方。”
吳鐵山愣愣地看著林山河，突然“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
“林營長！你這是以德報怨啊！俺吳鐵山就算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你們的恩情！”
林山河一把攥住吳鐵山的衣領，將他硬生生地從雪地上提了起來。林山河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凌厲，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俺不要你做牛做馬。俺要你做個人！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吳鐵山迎著林山河的目光，心里的那股子懦弱和畏縮，仿佛被這凌厲的目光瞬間燒成了一把灰。
“林營長，你吩咐吧！只要能讓俺娘抬起頭做人，只要能把俺身上的這層狗皮洗干淨。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俺吳鐵山要是皺一下眉頭，俺就是個婊子養的！”
看著吳鐵山眼里終于燃起了那股子豁出去的血性，林山河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教導員宋遠說得對，偽軍也是人，只要良心沒死透，就能把他們心底的人性給挖出來。
林山河松開手，幫吳鐵山拍了拍領子上的雪。
“黑島這老狐狸，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林山河的語氣變得十分凝重，“他在外面連著修炮樓，做出一副要鐵壁合圍的架勢，其實都是個幌子。”
吳鐵山一愣，有些不解︰“幌子？可這陣子確實運來了不少軍火啊。”
“這才是最要命的。”林山河壓低聲音，湊近吳鐵山，“內線拼死送出來的絕密情報。黑島從滿洲里秘密調來了一支特殊的生化部隊。他們帶的全是毒氣彈和細菌武器！”
听到“毒氣彈”三個字，吳鐵山的臉色瞬間白了。他雖然是個當兵的，但也听過鬼子毒氣彈的可怕。那玩意兒一旦放出來，漫山遍野不管是人是畜生，全都得爛穿心肺，死得慘不忍睹。
“黑島這畜生是想拿整個太行山當試驗場，徹底把咱們滅絕！”林山河咬著後槽牙，“大風口據點，是進山的咽喉要道。那支生化部隊，今晚或者明晚，一定會從你們這里經過，甚至會在這里設立一個臨時的毒氣轉運站！”
吳鐵山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林營長，那咱們咋辦？俺手底下就十幾個弟兄，連桿機槍都沒有，擋不住他們啊！”
“俺沒指望你們能擋住。”
林山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俺要你當俺的眼楮。俺要你像個沒事人一樣回到據點里。一旦發現有穿著白色防護服、或者押運著奇怪鐵皮桶的車隊進駐大風口。你必須在第一時間摸清楚他們的具體兵力、存放毒氣彈的準確位置，還有換防的規律！”
林山河拍了拍吳鐵山的肩膀，這重重的一拍，仿佛把千斤的重擔交托了出去。
“三天。俺最多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的半夜子時，只要你摸清了底細，就在炮樓二樓最左邊那個不常開的窗戶上，掛一塊紅布。到時候，俺帶著全營的兄弟，里應外合，連根拔了這顆毒牙！”
吳鐵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這不僅是救太行山的老百姓，這是在救他自己的靈魂。
“營長，你放心。俺打鐵的這雙手，別的不會，砸鐵疙瘩最在行！只要那幫王八羔子敢來，俺就是拼了這條爛命，也把他們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吳鐵山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好漢子。”林山河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去吧，用雪搓搓臉，把眼淚擦干了。別讓鬼子看出破綻。二愣子那邊，你隨便編個理由糊弄過去。”
吳鐵山深深地鞠了一躬，把那兩雙布鞋和簪子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懷里。那布鞋緊貼著胸口，像是一團火，暖透了他那顆冰冷了許久的心。
他轉身，大步向壕溝的方向走去。這一次，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唯唯諾諾的畏縮樣。
林山河看著吳鐵山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身形一晃，再次隱入了黑暗之中。他知道，這步險棋走對了。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誅心，遠比殺人更管用。
吳鐵山用冰雪狠狠地搓了搓臉，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一樣麻木。他走到廢溝里，把還在昏睡的二愣子踢醒，罵罵咧咧地說這小子撒尿也能睡著。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炮樓底下的防炮壕。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到了後半夜，風雪更大了。
就在吳鐵山抱著槍，腦子里飛速盤算著該怎麼去炮樓里打探消息的時候。
“轟隆隆——”
一陣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聲，突然撕裂了風雪的呼嘯，從通往縣城的大路上隱隱傳了過來。
吳鐵山心里一緊，猛地站起身往路口望去。
幾道刺眼的車燈光柱穿透了重重飛雪。三輛被厚厚防水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卡車，在兩輛九四式裝甲車的護送下，像幽靈一樣駛入了大風口據點。
炮樓里的大門立刻打開，駐守的小隊長小野少尉竟然親自帶著人，滿臉敬畏地迎了上去。
第一輛卡車的車門推開。
一個穿著日軍大佐呢子軍服、半張臉被防毒面具遮住的軍官跳了下來。他的身後，跟著一隊全部穿著白色生化防護服、手里端著百式沖鋒槍的士兵。那些士兵的眼神，冷得就像是看著一堆死物。
吳鐵山蹲在壕溝里，心跳瞬間飆到了極限。
來了！林營長說的那支生化部隊，真的來了！
而且看這架勢，這幫人絕對不是路過，他們就是要把這大風口據點當成老巢！
就在吳鐵山死死盯著那幾輛裝滿毒氣桶的卡車，腦子里拼命記憶著地形和守衛分布的時候。
突然，那個戴著防毒面具的日軍大佐停下了腳步。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那雙如同毒蛇般的眼楮，直勾勾地穿過風雪，死死地盯住了吳鐵山所在的這條防炮壕。
大佐抬起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指了指壕溝的方向，用生硬的中國話冷冷地命令道︰
“那邊的偽軍。把他們全部抓起來，先關進地窖。今晚的轉運，不允許任何支那人看到。”
幾個如狼似虎的白衣士兵立刻端著沖鋒槍，朝著壕溝撲了過來。
吳鐵山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老套筒的手心瞬間浸滿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