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从黑夜里摸回来的时候，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哥，看清了。”小虎喘着粗气，一把抹掉脸上的汗珠子，“落魂谷正前方的坳口里头，鬼子的重炮全在那儿！四门一五零重榴弹炮，炮口冲着咱们撤退的方向。外围有两个小队的步兵守着，暗哨三个，都在东边的坡地上。现在是丑时三刻，炮阵地上只有值班的，大半鬼子在睡觉。”
林山河蹲在土坎后头，听完小虎的汇报，那双鹰眼里头的凶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小虎摸回来的地形图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豹子。”林山河睁开眼。
“在！”
“挑三十个腿脚最快的，每人四颗手榴弹，一把短刀。不要长枪，碍事。”林山河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带队，从坳口东边的排水沟摸进去。暗哨交给虎子的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冲进炮阵地，把手榴弹塞进炮闩里，炸了那四门重炮。动作要快，五分钟之内必须完事。”
雷豹咧开嘴，大巴掌在自己脸上搓了一把：“放心，俺还没见过能挡住手榴弹的铁疙瘩。”
“大牛。你带二营在坳口正面五十步外埋伏。枪声一响，就朝外围的鬼子步兵开火，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给豹子抢时间。”林山河又转向吴铁山，“铁山，你带上剩下的炸药和雷管，跟在豹子后面。万一手榴弹炸不坏炮闩，你就用炸药包直接送它们上天。”
“明白！”
“虎子，你带着狼眼排的弟兄，先把那三个暗哨给我抹了。用刀，不许开枪。”
“是！”
林山河从腰间拔出那支勃朗宁手枪，拉了一下套筒。“咔哒”一声轻响，子弹上膛。他扫了一圈身边这几个灰头土脸的兄弟，嘴角扯出一道冷笑。
“鬼冢正雄想用这四门重炮把咱们包饺子。咱们今晚就给这老鬼子上一课——太行山不是他家后院，炮摆得再近，也得有人守得住才行。弟兄们，出发。”
命令像电流一样在黑夜里传开。
小虎带着六个狼眼排的弟兄，贴着山坡的背阴面匍匐前进。五十步外，一个鬼子暗哨蹲在石头上，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小虎把匕首咬在嘴里，一寸一寸地往过蹭。离那鬼子还剩三步的时候，他猛地弹起来，左手捂住鬼子的嘴，右手的匕首横着一拉——烟头掉在地上，火星子嗞嗞响了两声就灭了。
同一时刻，另外两个暗哨也被狼眼排的刀给摸了。
小虎冲身后晃了晃手电筒——一长两短，这是信号。
雷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扛着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冲身后三十个敢死队员一挥手，顺着东边的排水沟猫腰猛冲。排水沟里全是烂泥和碎石，皮靴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但炮阵地上正在换班的鬼子根本没有察觉。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雷豹能看见那四门重榴弹炮了——黑乎乎的巨大轮廓蹲在临时构筑的炮位上，炮口朝天，像四头睡着了的钢铁怪兽。炮位旁边，几个值班的鬼子炮兵正围着火盆搓手取暖。
“给老子打！”
雷豹一声暴喝，手里的九二式重机枪喷出半米长的火舌。值班的鬼子炮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在地。
三十个敢死队员从排水沟里跃起，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扑进了炮阵地。手榴弹拉开了引信，嗤嗤冒着白烟，被直接塞进了重榴弹炮的炮闩里。
“轰！轰轰！”
连着几声巨响。炮闩被炸飞，炮管从炮架上脱开，歪歪扭扭地砸在地上。
吴铁山抱着炸药包冲到最后一门还没来得及塞手榴弹的炮位上。他把炸药填进炮座底下，点燃导火索，转身就跑。三秒之后——“轰隆！”那门三吨重的铁疙瘩像玩具一样被掀上半空，炸碎的炮轮子旋转着砸进鬼子的人堆里，溅起一片惨叫。
火光映红了半座山。
可他们还没喘口气，外围就响起了密集的哨声和脚步声。鬼冢正雄的外围步兵联队反应极快——炮阵地的火光就是信号，三个方向的鬼子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撤！别恋战！”林山河在土坎后连开三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军曹，“化整为零！按预定路线分散突围！五天后在鹰愁涧碰头！”
孤狼团的一千多号人像一滴水砸进了沙土里，瞬间散成十几股，钻进了黑漆漆的太行老林。
鬼子的重炮联队废了，可追兵也死死咬了上来。
……
林山河带着队伍左冲右突，在茫茫大山里跟鬼子兜了整整五天的圈子。
五天下来，孤狼团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慢慢收紧的铁笼子里。东边的山口被鬼子的铁丝网封死了，南边的平原上全是巡逻的装甲车，北边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鬼冢正雄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管孤狼团怎么骚扰、怎么打冷枪，他的大部队就是不散开，排着密不透风的散兵线，像推土机一样，一步一步地把孤狼团往太行山最中心的一个死旮旯里逼。
这地方叫“阎王鼻子”，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三面全是陡坡，连棵能挡子弹的粗树都没有，只剩下山顶上一片不大的凹地，勉强能藏住人。
孤狼团剩下的八百多号弟兄，这会儿全缩在这片凹地里。
日头当空照着，深秋的太阳虽然不毒，可照在这些连饿了三天的人身上，照样能把人烤出一身虚汗。
战壕里，大牛四仰八叉地躺在干硬的黄土上，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抠出来的干草根。他那原本粗壮的腰身，这会儿硬是瘦下去了一大圈，腰带已经勒到了最后一个眼儿。
“娘的……这草根咋比黄连还苦……”大牛皱着眉头，把嘴里嚼烂的草根渣子吐了出去，干咽了一口唾沫。
旁边的雷豹正靠着沙袋，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吞吞地擦着他那挺九二式重机枪。枪管上密密麻麻的散热片已经蹭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钢铁本色。枪身右侧的弹板槽里，孤零零地卡着最后半条三十发的弹板。雷豹的眼窝深陷，满脸的横肉这会儿全耷拉了下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苦也得嚼巴嚼巴咽下去。总比肚子里空着强。”雷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大牛，你二营还剩多少子弹？”
大牛一听这话，脸上的苦笑比哭还难看。他伸手拍了拍腰间干瘪的子弹袋。
“还子弹呢。昨儿晚上鬼子摸上来那一波，弟兄们把压箱底的子弹全打光了。现在满打满算，每人手里分不着三发。手榴弹更是成了稀罕物，俺整个营凑不齐二十颗。豹子哥，你一营咋样？”
雷豹叹了口气，大手在机枪枪管上摸了两下，眼里透着一股子心疼：“俺这机枪里，还剩最后半个弹板。打光了，这铁疙瘩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这几天鬼子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咱们，补给线早就断了。老天爷也是真狠，这石头山上连口泉眼都没有。”
没吃没喝，没弹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不断被压缩的生存空间。
林山河蹲在阵地最前沿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死死盯着山下。
从“阎王鼻子”往下看，底下的山谷里，一圈一圈全是土黄色的鬼子帐篷。鬼冢正雄的部队已经把这山头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鬼子的工兵正在半山腰上慢条斯理地挖战壕、拉铁丝网。
他们不急着进攻，他们就是在熬鹰。要把孤狼团这头饿狼，活生生地饿死、渴死在这个山头上。
“老林。”
宋远政委弓着腰，一手撑着腰，从后头慢慢挪过来，挨着林山河坐下。他的旧伤犯了，胸口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头搅，加上这几天连轴转的奔波，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每喘一口气，胸膛里都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箱声。
“政委，你咋不在里头歇着？外头风大。”林山河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歇不住啊。”宋远苦笑了一声，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土，“刚才我查了一遍人数。算上轻伤员，咱们团还能拿枪的，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了。重伤的弟兄们……昨晚发高烧，又走了十几个。”
林山河听到这话，夹着空烟袋锅子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但他硬是咬着牙，把心里的那股子酸楚给压了下去，没在脸上露出一丝半点。
“粮食彻底断顿了。”宋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却透着绝望地看着山下的日军阵地，“连树皮都啃光了。大家伙儿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这‘阎王鼻子’地方太小了，鬼子的炮兵只要一架上，一轮齐射，咱们连个躲的死角都没有。”
林山河默默地听着，没吭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这是孤狼团自从建制以来，遇到过的最凶险、最没有希望的一仗。以前不管遇到多强的敌人，太行山那么大，总能找到回旋的余地。打不过可以跑，跑远了再回头咬一口。
可现在，回旋的空间被鬼冢正雄硬生生地用人命填平了。
三万多人的大网，收紧到了最后这一两座山头。这已经不是战术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是纯粹的实力碾压。
“政委。”林山河沉默了半晌，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你说，沈秋她们……爬上断魂崖了吗？”
宋远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汉子。
此刻的林山河，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凶狠的狼性，而是透着一种只有普通男人才会有的牵挂和脆弱。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望着西方那个根本看不见尽头的方向。
宋远心里一酸，伸出手拍了拍林山河满是灰土的肩膀。
“放心吧，老林。沈大夫是个有本事的女人，那丫头骨子里有一股子常人没有的韧劲。她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就一定会把队伍带出去的。那条道虽然险，但只要鬼子没发现，那就是生路。”
林山河咧开干裂的嘴唇，勉强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凄凉的暖意。
“是啊，她命大，她得好好活着。她要是不在，那些个伤员谁来管。”
林山河用力吸了一口山顶上干冷的空气，似乎是想把关于沈秋的所有念想，全都深深地压进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封死锁牢。
当他再次转过头，看向山下鬼子阵地的时候，他眼里的那点柔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准备做困兽之斗的骇人杀气。
“虎子！”林山河冲着后头喊了一声。
“哥，俺在。”小虎不知道从哪个土坑里钻了出来，脸上全是泥，手里的三八大盖却擦得一尘不染。
“下去摸一摸。看看鬼子正面的那个联队，炮兵阵地设在哪儿了。注意安全，别开枪招惹他们，只要看清楚方位就行。”林山河吩咐道。
“明白！”小虎点点头，身子一矮，像条泥鳅一样顺着山坡的背阴面溜了下去。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落，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下的鬼子阵地上，升起了一堆堆的篝火。罐头肉的香味和白米饭的热气，顺着风一阵一阵地往山顶上飘。
这味道，对饿了三天三夜的孤狼团战士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最残忍的酷刑。
不少新兵饿得直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地叫得像打雷。可没有一个人抱怨，大伙儿都死死地抱着手里的枪，靠在战壕里，用沉默对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团长。”吴铁山凑了过来，他那身原本宽大的军装现在穿在身上直晃荡，整个人脱了相，可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特务连剩下的弟兄，把咱们最后的那点炸药和雷管全都归置在一起了。俺在正面的山坡上，挖了十几个陷阱，把那些破石头和碎铁片全填进去了。只要小鬼子明天敢往上冲，俺保证让他们喝一壶好的！”
林山河拍了拍吴铁山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敬重。这个曾经的伪军，硬是在孤狼团里把自己练成了一把铁骨铮铮的硬汉。
“铁山，干得好。这可能是咱们最后一顿‘大餐’了，必须给鬼子做熟了。”
夜，彻底黑了下来。
小虎像个幽灵一样摸回了阵地，气喘吁吁地凑到林山河跟前。
“哥，看清了。鬼子的炮兵阵地没设在半山腰，全撤到山脚下的那片开阔地去了。”小虎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而且……他们不是一般的步兵炮，俺看见了好几门黑乎乎的大管子，看着比咱们以前缴获的山炮还要粗大。”
林山河和宋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重榴弹炮。
鬼冢正雄把这种杀伤力极大的重武器调到了最前线。他把炮兵阵地设在山脚，就是算准了山顶上的孤狼团现在没有重火力能够得着他们。这老鬼子是要在明天天一亮，就用铺天盖地的炮火，把这个不大的山头彻底犁上一遍。
“老林，看来，鬼冢正雄是不打算跟咱们耗下去了。”宋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是啊，他的网收紧了，该收网了。”
林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大步走到阵地的正中央，这里是一片稍微平坦点的小空地。
“大牛，豹子，铁山！把所有的连排长，都给俺叫过来！”
没过一会儿，几十个军装破烂、面容枯槁的汉子，围拢在林山河的周围。大伙儿都没说话，但在黑夜中，那一双双眼睛却像是一群在绝境中发光的狼眼，死死地盯着他们的狼王。
林山河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土，在掌心搓了两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把土扬向半空。
“都饿。俺也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他没等回答，拔出腰间那把大肚匣子枪，单手推弹上膛，“咔哒”一声拍在面前的石头上。
“可山下那口饭，咱们不吃。为啥？因为这把枪，还在俺手里。只要枪在，咱们就不是要饭的——是要命的。”
林山河把枪重新插回后腰。他转过身，面向山下那一圈圈灯火通明的鬼子阵地，背影像一截被风削过的山石。
“回去把刺刀磨快。把剩下的手榴弹分了。腰带勒紧，今晚好好睡。”
宋远政委撑着腰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他的声音不高，但黑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弟兄们，团长说得对。咱们孤狼团从建团到现在，什么阵仗没见过？被围过，被打散过，被断了粮断了水，哪一次不是拿命扛过来的？鬼冢正雄以为把咱们困在这个石头上，咱们就会怕。可他错了——咱们不是被困住了，咱们是站在了整个太行山最高的地方。他在底下，得仰着头看咱们。”
宋远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明天天一亮，是决战。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只知道一件事：每一个倒在这山上的孤狼团战士，小鬼子都得拿十条命来换。回去准备吧。”
散会。
夜，静得可怕。
山脚下的鬼子阵地里，偶尔传来几声狼狗的狂吠。
鬼冢正雄坐在指挥车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透过车窗，冷冷地注视着山顶上那片死寂的黑暗，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片刻之后，他放下杯子，转头对身边的副官下达了命令。
“告诉炮兵联队，凌晨五点，全体准备。日出之时，对山顶进行饱和式轰炸。一根草也不要留下。”
风，在这光秃秃的石头山上呜咽着。
孤狼团的战士们靠在战壕里，有的人在借着月光擦拭着早已没有子弹的刺刀；有的人从怀里掏出舍不得丢掉的一小块破布，那上面沾着家里人的味道；还有的，就这么静静地闭着眼，抓紧这生命中最后的几个小时休息。
林山河抱着枪，靠在小虎旁边。
小虎已经睡着了，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的疲惫。林山河伸手，轻轻帮他把滑落的破军装披好。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
不知道，沈秋现在走到哪儿了。断魂崖那条路那么难走，她一个女人，能吃得消吗？
林山河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秋那张倔强的、沾着泥污却冲着他笑的脸。那笑容，是支撑着他在这无边黑暗中，还能感觉到一丝温暖的唯一念想。
“秋儿，好好活着。”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东方翻起一抹惨白。
山顶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又安静了。
山脚下，鬼子炮兵联队的帐篷里，开始有人影晃动。那是炮手在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