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那鬼子兵臉上的獰笑還沒完全綻開，噴火器槍口噴出的那一縷火苗剛剛探出個頭。
小虎在被那鬼子壓在地上的最後一刻，左手摸到了掉在泥地里的三八大蓋。他用膝蓋猛頂鬼子的褲襠，鬼子一彎腰，小虎翻身滾進了旁邊的血水窪里。抬頭時，正看見那噴火兵的槍口對準了宋遠。
一聲清脆冷厲的槍響，從血水窪里驟然炸起。
這顆子彈不是沖著那鬼子兵的腦袋去的，而是不偏不倚，極其精準地鑽進了那鬼子背在後背上的高壓燃料罐里！
轟隆——！！！
一團巨大得讓人睜不開眼的橘紅色火球，瞬間在鬼子的人堆里炸開了花。那背著噴火器的鬼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整個人當場被炸成了一團飛灰。周圍十幾個穿著鋼板防彈衣的骷髏大隊精銳，也被這猛烈的爆炸掀飛了出去，渾身沾滿了燃燒的膠狀燃料，在地上瘋狂地打滾、哀嚎，空氣里瞬間彌漫起一股讓人作嘔的烤肉味。
林山河借著這爆炸的氣浪，一個餓虎撲食沖了過去，一把將早就被震得七葷八素的宋遠政委護在身下。
他轉過頭，順著剛才槍響的方向看去。
小虎半個身子泡在血水窪里，半邊臉全是爛泥，他手里端著那把沾滿泥水的三八大蓋，槍口還冒著一縷淡淡的青煙。這半大孩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沖著林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後腦袋一歪，徹底脫力暈了過去。
虎子！好樣的！
林山河眼眶一熱，心底涌起一股狂喜。他一把將宋遠從地上拽了起來，扯著嗓子大吼︰政委！沒傷著吧！
宋遠劇烈地咳嗽著，灰頭土臉地擺了擺手︰沒事……死不了。老林，這陣地，咱們守不住了。
林山河轉頭看了一眼四周。
閻王鼻子這巴掌大的山頂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孤狼團剩下的三四百號弟兄，已經完全陷入了各自為戰的死局。石鎖渾身是血，手里的大刀早就砍卷了刃，正靠著一塊石頭跟兩個鬼子死磕；雷豹拎著一把繳獲來的王八盒子，打空了子彈，干脆掄起槍柄砸向敵人的腦殼。
鬼冢正雄的骷髏大隊雖然被剛才的爆炸阻了一阻，但後續的鬼子兵就像是殺不完的蝗蟲，正源源不斷地順著山坡往上爬。
林山河的心，一寸一寸地沉到了谷底。
他比誰都清楚，要是再這麼死扛下去，不出半個時辰，這山上就不會再有一個喘氣的活人。孤狼團一千五百號弟兄的種子，就得徹徹底底地絕在這兒了。
不能全死在這兒！
林山河猛地咬緊後槽牙，眼里閃過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厲。他一把揪住宋遠的衣領，將他拉到一塊巨石後面，扯著破鑼嗓子喊道︰政委！你听著！你馬上帶著剩下的弟兄，順著後山那條陰溝往下撤！去追沈秋她們！斷魂崖那條道雖然險，但現在是咱們唯一的活路！
宋遠一听，猛地瞪大了眼楮，一把反抓住林山河的手腕︰撤？那你呢？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俺不走！
林山河斬釘截鐵地甩開宋遠的手，一指山下那密密麻麻的鬼子大軍。
鬼冢正雄那老狐狸盯著的是俺！要是咱們全撤了，鬼子立馬就能看穿，到時候大部隊尾隨追殺，鄉親們、傷員，還有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林山河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一雙熬得通紅的里，滿是決絕。
必須有人留下來斷後！死死地釘在這閻王鼻子上，把鬼子所有的火力和注意力都吸引過來！只有這樣，大部隊才能有命活下去！
不行！我是政委，要斷後也是我斷後！你帶著隊伍走！宋遠急眼了，一張書生臉漲得通紅，死活不肯答應。
你他娘的放屁！
林山河眼珠子一瞪，急得爆了粗口。他伸手在宋遠的胸口上重重地捶了一拳。
你是個讀書人，你的腦子比俺值錢！孤狼團的魂不能散，只要你活著，只要石鎖、豹子他們活著，咱們這面旗就倒不了！你得給俺們留點種子啊！
林山河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讓人心碎的哀求。
老宋，算俺求你了。鄉親們在等你，沈秋在等你。你帶著他們出去，等將來把小鬼子趕出中國了，別忘了來這閻王鼻子上，給俺倒碗酒！
宋遠看著林山河那張寫滿堅毅和死志的臉龐，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他知道，林山河這是鐵了心要拿自己的命，去換全團兄弟和老百姓的活路了。
團長！
雷豹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到了跟前，這個鐵塔一樣的糙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撲通一聲跪在林山河面前，死死抱著他的大腿。
俺不走！俺是副團長，要死咱們死一塊兒！俺雷豹這條命早就交給你了，俺咋能扔下你一個人逃命！
滾起來！
林山河一腳把雷豹踹翻在地，紅著眼楮怒罵︰你在這兒矯情個屁！你以為斷後是啥好差事？老子是讓你們去當縮頭烏龜？你們是去替老子保護根據地的老百姓！你們肩上的擔子比老子重十倍！趕緊給老子滾！
罵完，林山河轉身沖著正在苦戰的弟兄們大吼一聲︰石鎖！把隊伍集結起來！準備突圍！
幾分鐘後。
陣地後方的一處窪地里，剩下的兩百多號兄弟聚在了一起。每個人都是強弩之末，渾身是傷。
林山河站在大伙兒面前，目光掃過這一張張熟悉而又滿是硝煙的臉。
弟兄們！林山河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隆隆的炮火中卻听得清清楚楚，小鬼子想把咱們包圓了，門兒都沒有！現在，俺需要三十個不怕死的漢子，留下來陪俺在這閻王鼻子上唱一出空城計！掩護大部隊和政委突圍！
嘩啦！
沒有絲毫猶豫。
在場的兩百多號人，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大步。沒有一個人往後退，哪怕是那些身上中了好幾槍、連站都站不穩的重傷員，也咬著牙往前挺了挺胸脯。
林山河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鼻頭一酸，兩行熱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這就是他的兵。這就是太行山里，用粗糧和山泉水喂出來的硬骨頭。
好，好樣的。都是俺林山河的好兄弟。
林山河抹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開始點名。
家里有老娘要養的，退後！還沒娶媳婦留後的，退後！家里獨苗的，給老子退後！
連著喊了三聲，隊伍里才磨磨蹭蹭地退下去了幾十個人，一個個哭喪著臉，像犯了錯似的。
林山河走上前，挑了三十個身強力壯、眼神最狠的老兵痞子。
石鎖拖著傷腿，死死地瞪著林山河︰團長，俺沒老娘，也沒媳婦。俺留下。
林山河本想讓他跟著宋遠走，可看著石鎖那倔強的眼神，最終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哥，還有俺。
小虎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從爛泥里爬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到林山河身邊，手里緊緊握著那把鹿角剔骨尖刀。
你跟著政委走！林山河冷下臉來。
俺不！小虎梗著脖子，眼神死死地盯著林山河，你說過，俺是你的眼楮。這荒山野嶺的，沒了俺的耳朵和眼楮，你連鬼子在哪都找不著。俺死也不走。
林山河看著這個倔強得像頭小牛犢一樣的半大孩子，知道自己是趕不走他了。他無奈地揉了揉小虎那沾滿泥水的腦袋。
行。那咱們爺倆，今天就給小鬼子好好上一課。
人員挑定。
林山河走到宋遠和雷豹面前，沒有多說什麼廢話，只是用力地擁抱了他們一下。
政委，豹子，突圍的時候別戀戰。順著後山的陰溝往下摸，只要翻過那道山梁，就到了斷魂崖的地界。記住，活著出去。
宋遠死死地抓著林山河的胳膊，嘴唇顫抖了半天，最終只憋出了一句話︰老林……保重。
雷豹則是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轉身背起一箱子僅剩的彈藥，大吼一聲︰一營的弟兄們！跟老子撤！
看著大部隊趁著硝煙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順著後山的隱蔽小道撤了下去。林山河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突然覺得一陣輕松。
他轉過身，看著留下來的這三十一個弟兄。
這三十一個人，知道自己留下來意味著什麼。沒有奇跡，沒有援軍，這閻王鼻子，就是他們這輩子的最後一站。
可他們的臉上，卻沒有半點恐懼。有幾個人甚至蹲在地上，互相點著了繳獲來的半截日本煙，美美地抽了兩口。
弟兄們，大部隊走遠了，咱們得把這戲唱足了。
林山河從地上撿起一把帶血的三八大蓋，拉開槍栓看了一眼，還有三發子彈。
把鬼子的尸體全拖過來，給他們換上咱們的灰軍裝，架在戰壕上當疑兵！把剩下的幾個炸藥包分幾處埋好，雷管線全給俺拉到中心掩體來。只要鬼子敢上來，咱們就給他們放個大號的炮仗！
大伙兒立刻行動起來。
在這短暫的平靜中，一種悲壯到了極點的氣氛在山頂上蔓延。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民、鐵匠、獵戶，在這一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掩護幾千人撤退的鋼鐵長城。
山下。
鬼冢正雄看著遲遲沒有動靜的山頂，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停止炮擊。派一個中隊，摸上去看看。鬼冢正雄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很快，大批的鬼子兵像是一群灰色的土狗，再次順著山坡往上爬。
這一次，山頂上靜悄悄的，沒有機槍掃射，也沒有手榴彈飛下來。
當鬼子先頭部隊小心翼翼地爬上戰壕邊緣時，他們看到的，是幾十個戴著八路軍軍帽的人影，正一動不動地趴在掩體後面。
他們沒彈藥了！殺嘰嘰！
鬼子中隊長狂喜地拔出指揮刀，帶頭沖了過去。
可當他們沖到近前才發現，那些趴在戰壕里的，全是被換了衣服的日軍尸體！
上當了！有埋伏！
中隊長嚇得亡魂皆冒，剛想回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埋在戰壕底下的炸藥包被林山河狠狠拉響。
沖上來的幾十個鬼子瞬間被炸上了天，殘肢斷臂像下雨一樣落了下來。
林山河從隱藏的暗堡里猛地探出身子，手里的步槍噴吐出憤怒的火焰。石鎖和小虎等人也跟著一起開火。
雖然只有三十多個人，但他們利用地形和提前布置好的假目標，硬是打出了一個連的火力。
這三十個人，像是一群瘋狂的野狼，在山頂上四處游走。打完一槍就換地方，絕不在一個位置停留。
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搞懵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在經歷了那麼慘烈的轟炸後，山頂上居然還有這麼猛烈的抵抗。
可是，兵力上的絕對劣勢，終究是無法彌補的。
鬼子的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涌上來，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慢慢地碾壓著孤狼團最後的生存空間。
戰斗進入了最殘酷的肉搏階段。
子彈打光了。
石鎖狂吼一聲，扔掉空槍，拔出大刀迎著三個鬼子就沖了上去。他仗著身強力壯，一刀劈翻了一個，卻被另外兩個鬼子的刺刀同時捅穿了小腹。
啊——！
石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沒有退，反而迎著刺刀往前走了一步，任由刀刃深深地扎進自己的身體里。他那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那兩個鬼子的脖子。
下輩子……俺還跟著團長打鬼子！
石鎖慘然一笑，拼盡最後的一絲力氣，一口咬住了其中一個鬼子的耳朵，硬生生給撕了下來。
那兩個鬼子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想要抽出刺刀，卻被石鎖死死地卡在懷里。
砰！砰！
遠處的鬼子軍曹連開兩槍，打在石鎖的胸口。這個如同鐵塔般的漢子，終于耗盡了最後一滴血，轟然倒地。但在他倒下的時候，那雙粗糙的大手，依然死死地鎖著那兩個鬼子的喉嚨，直到死，都沒有松開。
石鎖——！
林山河看得肝腸寸斷。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揮舞著手里的剔骨尖刀，沖進人群，一刀抹了一個鬼子的脖子。
三十個人。
二十個人。
十個人。
這支小小的敢死隊，在日軍的汪洋大海中，越打越少。
每一個倒下的戰士，都沒有發出一聲求饒。他們有的拉響了最後的手榴彈，有的抱著鬼子一起滾下了懸崖。他們用自己的命，死死地拖住了鬼冢正雄的大軍。
太陽，終于慢慢地沉下了西山。
如血的殘陽照在閻王鼻子上，給這片慘烈的修羅場鍍上了一層悲壯的血光。
山頂上，已經沒有槍聲了。
只有風吹過滿地尸體的嗚咽聲。
林山河靠在一塊半截的石碑上，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一塊好肉。他的左腿中了一槍，骨頭斷了，根本站不起來。腹部也挨了一刺刀，腸子流出來一點，被他用破布死死地勒了回去。
他的身邊，只剩下小虎一個人。
小虎的肩膀被子彈打穿了，整個人虛弱地靠在林山河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哥……小虎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政委他們……應該跑遠了吧？
林山河艱難地抬起頭，看了一眼西方那漸漸暗下去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疲憊而欣慰的笑。
跑遠了。鬼子現在就是想追，也找不著影兒了。咱們爺倆，今天這活兒，干得漂亮。
四周，傳來了密集的皮靴聲。
成百上千的日軍，端著刺刀，像是一群黑色的螞蟻，慢慢地圍了上來。他們沒有開槍，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盯著背靠背坐在尸體堆里的這兩個八路軍。
人群分開。
鬼冢正雄披著呢子大衣，踩著滿地的鮮血和泥濘，緩步走了過來。
林山河。鬼冢正雄停在十步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目光掃過山腳下那條早沒了人影的後山小路，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為了掩護大部隊逃跑，你竟然留下來送死。
林山河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抬起那雙依然透著狼性的眼楮，死死盯著鬼冢正雄。
老狗。你懂個屁。
林山河咧開嘴，露出一口沾滿鮮血的白牙。
這片土地上，老子這樣的泥腿子多得是。你今天殺了俺，明天就會有千千萬萬個孤狼站出來。你那大日本皇軍，早晚得被俺們這些泥腿子，一口一口地撕成碎片。
鬼冢正雄沒有再說話。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武士刀。刀刃上有一道淺淺的缺口——那是山本一郎留下的。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缺口，然後舉起了刀。
寒光閃爍，帶著刺骨的殺意，猛地朝著林山河的脖子劈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