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噠……
這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就像是老式懷表在安靜的夜里走動的動靜。可听在林山河那雙比深山老狼還要靈敏的耳朵里，卻不亞于九天之上劈下來的一道驚雷。
這不是周圍草叢里的動靜，這聲音，是從他腳底下的泥土深處，順著地氣兒硬生生透上來的！
林山河的渾身汗毛在這一瞬間全炸立了起來。他那顆在槍林彈雨里錘煉出來的膽子，猛地往下一沉。
定時炸彈！而且就埋在他和沈秋腳底下的這片空地里！
鬼冢正雄這個老畜生，今天壓根就沒打算抓活的。他不僅要林山河死，他還要用幾十個日軍特工當陪葬，在這個山谷里布下一個連渣都不剩的死絕連環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空氣粘稠得像是灌了鉛。
十幾米外，鬼冢正雄的嘴角正掛著一抹殘忍到病態的冷笑，他甚至已經轉過了身，準備邁步離開這個即將化為灰燼的屠宰場。周圍幾十個黑衣特工的槍口還在死死瞄準著林山河。
林山河，下地獄去吧。鬼冢正雄的聲音在夜風中飄忽不定。
去你娘的！
林山河在心里發出一聲狂吼，他沒有去管那些瞄準自己的槍口，也沒有去管鬼冢正雄。他手里的九七式狙擊步槍，猛地甩向了前方。
他根本沒有瞄準，全憑著這大半年來跟槍桿子融為一體的肌肉記憶。
砰！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幾乎連成了一條線。
子彈沒有打向任何一個鬼子，而是精準無比地咬在了綁著沈秋的那根粗大麻繩上！
麻繩本就被勒得緊繃，被這兩發大口徑子彈一撕扯，一聲，硬生生斷成了兩截！
就在沈秋身子一軟、即將往前撲倒的那一剎那，林山河像是一頭發狂的黑豹，兩條腿在地上狠狠一蹬，整個身子貼著地面躥了出去。
轟隆——！！！
林山河的手指剛剛觸踫到沈秋的衣角，腳底下的黃土地突然像是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發出了一聲震碎耳膜的咆哮！
一團刺眼的橘紅色火球，夾雜著成噸的泥土、碎石，從地底下噴涌而出。那幾十個還端著槍、沒明白怎麼回事的日軍特工，瞬間被這股狂暴的氣浪掀飛到了半空中，殘肢斷臂像下雨一樣四下亂飛。
就在爆炸沖擊波即將吞噬一切的千鈞一發之際，林山河一把將沈秋死死地摟進懷里，借著往前撲的慣性，兩個人像是個肉地葫蘆，一頭栽進了旁邊一條早就看好的干涸排水溝里。
熾熱的氣浪擦著林山河的後背掃了過去，把他那件單薄的黑褂子瞬間燒成了灰燼，後背上的皮肉被烤得滋滋作響，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林山河只覺得腦子里的一聲，像是一口大銅鐘在腦殼里被人狠狠敲響。他緊緊護著沈秋，在深溝里滾了好幾圈，最後重重地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眼前一黑，差點閉過氣去。
大地震顫了足足有一分多鐘，漫天的塵土和碎石稀里嘩啦地砸下來，把排水溝給蓋了厚厚一層。
落霞谷里，原本燃燒的篝火被炸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足有十幾米寬、深不見底的巨大彈坑。
幾百米外的高坡上。
鬼冢正雄被兩個警衛死死地護在身下，抖落了一頭的灰土。他站起身，拄著指揮刀，看著那個還在冒著濃煙的巨大彈坑，眼神里閃過一抹痛快淋灕的陰狠。
林山河啊林山河，你再狡猾，也斗不過大日本皇軍的手段。這回，你算是尸骨無存了。
鬼冢正雄冷笑了一聲，收起指揮刀。
撤。回晉中縣城。這只狼死了，太行山的那些土八路，就成了一盤散沙。明天，全線出擊！
鬼子們連自己人的尸體都不要了，跟著鬼冢正雄趁著夜色匆匆撤離。
排水溝深處。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厚厚的虛土動了一下。
一只滿是血污和泥巴的大手，艱難地扒開了身上的土層。
咳咳……咳咳咳……
林山河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帶著一股子濃濃的血腥味。他的後背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割肉，耳朵里依然在作響，什麼也听不清。
可他顧不上自己，一雙手在黑暗中慌亂地摸索著。
秋兒……秋兒！你咋樣！
林山河的聲音啞得不像話，透著一股子讓人揪心的惶恐。
我……我在這兒……
懷里傳來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沈秋除了被震得有些發懵，身上蹭破了點皮，竟然奇跡般地沒有受一點重傷。全是因為林山河在落地的一瞬間，把她死死地護在了自己寬厚的胸膛底下，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她擋下了所有的沖擊。
沈秋從林山河懷里掙扎著抬起頭，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手掌觸踫到他後背上那黏糊糊的血肉，眼淚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你瘋了！誰讓你一個人來救我的！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懸，就差一點，咱們倆就全完了！沈秋哭著去摸索林山河的臉，心疼得手都在打哆嗦。
林山河咧開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了起來。
俺說過，等仗打完了，要在清水村給你蓋三間大瓦房。房子還沒蓋呢，俺咋能死。
他大口地喘了兩口氣，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著沈秋那張掛滿淚痕的臉，眼神慢慢變得無比冷冽和清明。
秋兒，別哭了。老鬼子以為俺死了，這戲，算是做全套了。
林山河掙扎著坐起來，看向晉中縣城的方向，眼底燃起一團熊熊的野火。
鬼冢正雄把注意力全放在了這兒。現在，就看政委和老孫他們的了。今天晚上，俺要讓這老王八蛋，連本帶利地把欠俺們孤狼團的三百多條人命，全吐出來！
……
與此同時。
距離晉中縣城三十里外，清水河上游的一線天峽谷。
這里原本是一條只有十幾米寬的狹窄水道，兩邊是直上直下的懸崖峭壁。這幾天，正趕上太行山的春汛，連綿的春雨讓清水河的水位暴漲，水流湍急得像是一條發怒的黃龍。
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點子砸在水面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峽谷的正中央，孤狼團的一營、二營，足足上千號漢子，正光著膀子，泡在齊腰深的泥水里。
他們在拼命！
沒有重型機械，他們就用肩膀扛著裝滿沙土的麻袋，一袋一袋地往河道里填。麻袋不夠了，就砍下大樹，用粗麻繩捆成木排，幾百個人喊著號子，硬生生地把木排打進河底的爛泥里，築起了一道高達七八米的臨時攔水大壩。
快！再加把勁！水位還在漲！堤壩不能塌！
宋遠政委穿著一件早就濕透了的灰布褂子，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大吼。大雨把他的眼鏡都沖刷得看不清了，但他一刻也不敢離開。
大壩的後方，已經蓄起了一個巨大的人工湖。那黑壓壓的湖水，就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怪獸，瘋狂地拍打著泥壩，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只要這道口子一扒開，幾萬噸的洪水就會順著地勢，一路咆哮著沖向下游的晉中縣城護城河！
就在大伙兒干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從下游的山道上，連滾帶爬地沖上來一個渾身是泥的身影。
這是潛伏在晉中縣城里的地下黨交通員，老趙。
老趙跑得鞋都丟了一只，腳底板在石頭上劃得全是血子。他沖到宋遠跟前，腳下一滑，一頭栽在爛泥里。
老趙！你咋來了！縣城里出啥事了？！
跟在宋遠旁邊的孫福生趕緊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老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哆哆嗦嗦地遞給孫福生。
孫參謀長……快……這是俺們地下黨同志，拼了三條人命，從鬼子城防司令部的保險櫃里偷出來的東西。你們快看……咱們都小瞧那座縣城了！
孫福生和宋遠對視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兩人趕緊讓人撐起一塊大雨布，打亮了手電筒，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層油布。
里面，是一份厚厚的絕密檔案，還有一張畫得密密麻麻、復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城防工程藍圖。
孫福生是正規軍校出身，懂行。他剛把手電筒的光打在那張藍圖上，看了不到十秒鐘，整個人就像是觸了電一樣，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的個親娘四舅奶奶……
孫福生咽了口唾沫，拿著圖紙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政委……咱們輸得不冤。前天晚上，團長帶著雷副團長他們，沒全軍覆沒在那片開闊地上，已經是老天爺保佑了！
宋遠急了，一把抓住孫福生的胳膊︰老孫，你別賣關子了！這圖上到底畫了啥？這縣城的烏龜殼，難道真的敲不碎嗎？
敲不碎！硬敲，就是派三個滿編師帶著重炮來，也得磕掉滿嘴牙！
孫福生指著圖紙上的日文標注，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恐懼。
情報上說，這晉中縣城的城防，根本不是鬼冢正雄那個玩弄權謀的老狐狸設計的。負責這幾年城防建設的，是日軍華北方面軍獨立混成旅團的旅團長——少將關口重雄！
關口重雄？宋遠皺起眉頭，這個名字他在敵情通報上看過，但並不出名。
對！這老鬼子在日軍高層里有個外號，叫！
孫福生咬著牙，指著那張讓人眼花繚亂的藍圖。
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怪胎。別的日本軍官都講究什麼武士道，喜歡端著刺刀搞萬歲沖鋒。可這個將軍，他壓根就不會打進攻仗！他這輩子唯一的愛好，就是修工事、修地堡！
孫福生一邊說，一邊用指甲在藍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上用力地劃過。
政委你看！外面的那些暴露出來的機槍眼，那叫，是故意修出來吸引咱們火力的。真正的殺招，是這些藏在護城河內側反斜面上的！
這還不算完！你們再看這些虛線！這些虛線，是地下通道！關口重雄花了好幾年的功夫，把整個縣城的地下給掏空了！所有的暗堡、明堡，全都是用厚達兩米的水泥澆築，而且在地下全部連通！
孫福生越說越激動，聲音在暴雨中嘶吼。
咱們前天晚上炸不毀暗堡，是因為那里面壓根沒幾個人！咱們只要一開炮，鬼子就順著地道撤到別的暗堡里去了！等咱們一沖鋒，他們又鑽出來！最要命的是這射擊界限的設計！
孫福生指著圖紙上那一道道交叉的扇形火力網，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病態的嚴謹。
五百米！整整五百米的開闊地，沒有任何一個射擊死角！明堡壓制，暗堡交叉，地堡側漏！這哪里是一座縣城，這分明就是一個長滿了毒刺的鋼鐵刺蝟！處處都透著關口重雄那個瘋子要命的嚴謹！
听完孫福生的分析，宋遠和周圍的幾個營連長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氣。
石頭將軍。
人如其名，又硬又冷，毫無破綻。
如果不是今天看到這份圖紙，他們哪怕再發起十次沖鋒，也只會是白白送死。
不過……
孫福生的眼楮突然一亮，他猛地拍了一下那張藍圖。
萬物相生相克！關口重雄這個怪胎，他把寶全押在了地下通道和暗堡上，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杰作。可這杰作，今天晚上，就要變成他這輩子挖的最大的一個連環墳墓！
孫福生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那座正在咆哮的臨時攔水大壩，眼神里燃起了瘋狂的火焰。
團長的主意簡直是神來之筆！暗堡修得再堅固，它也得留射擊孔！只要咱們開閘放水，大水順著護城河沖下去，水位一漲，幾萬噸的泥水就會倒灌進射擊孔里！那些地下通道，瞬間就會變成下水道！
水火無情，他的鋼筋水泥防得住子彈炮彈，防不住這無孔不入的洪水！我要讓他的石頭城，變成一口大棺材！
宋遠推了推濕透的眼鏡，眼中精光大盛。
時間差不多了！老林在落霞谷生死未卜，咱們不能再等了！準備爆破！炸開堤壩！水淹晉中！
特務排的幾個爆破手，抱著炸藥包，冒著大雨沖向了臨時大壩的一側。
那里是一塊天然的巨大岩石，也是這道臨時水壩的。只要把這塊石頭炸碎，蓄滿的人工湖就會像決堤的黃河一樣傾瀉而下。
炸藥安放完畢！導火索連接完畢！
一個渾身是泥的爆破手跑回來，大聲匯報道。
起爆！宋遠大吼一聲。
負責按動起爆器的戰士，毫不猶豫地將手里的木柄狠狠地壓了下去。
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可是，預想中震天動地的爆炸聲並沒有傳來。
大雨依然在嘩嘩地下著，遠處的炸藥包靜靜地躺在岩石邊上，連個火星都沒冒出來。
怎麼回事？！孫福生急了。
起爆手急得滿頭大汗，瘋狂地來回按壓著起爆器，帶著哭腔喊道︰政委！參謀長！雨太大了！起爆器的線路短路了！電火花打不出去！
轟隆隆……
就在這時，大壩後方的人工湖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聲。水位已經漲到了極限，臨時大壩的幾處泥土已經開始松動，泥水正在往外滲。
不好！大壩要自己決口了！一個營長大聲驚呼。
如果大壩從中間決口，水流的力量會分散，根本達不到瞬間沖毀縣城護城河的沖擊力！必須把那塊天然岩石炸掉，讓洪水形成一個集中的泄洪口，才能形成雷霆萬鈞之勢！
重新接線來不及了！得人工點火！爆破手扯著嗓子吼道。
可是，要人工點火，就得有人爬到那塊岩石跟前，用火柴或者火把去點燃那根被雨水澆濕的極短的備用導火索。
岩石下面就是咆哮的洪水，大壩隨時可能坍塌。去點火的人，只要火花一閃，根本來不及跑回來，就會被幾萬噸的洪水和炸碎的石頭瞬間吞沒。
這是一項十死無生的敢死任務。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沉默了。大雨砸在他們的臉上，冰冷刺骨。
俺去。
一個平靜卻又帶著一股子執拗的聲音，在暴雨中響了起來。
大伙兒回頭一看。
小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出來。他把背上的三八大蓋解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干石頭上。又把腿綁上插著的那把鹿角剔骨尖刀拔出來，緊緊地攥在手里。
他沒有穿雨衣，渾身早就濕透了，像是一只落湯雞。可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卻有著一種讓人動容的堅毅。
虎子！你瘋了！回來！宋遠急得一把去拉他。
小虎輕輕一閃，躲開了宋遠的手。
他轉過頭，看著宋遠，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政委，俺沒瘋。俺哥現在在落霞谷，生死不知道。他把孤狼團交給了大伙兒，俺不能讓他的心血白費。
小虎指著那座搖搖欲墜的大壩。
俺是個孤兒，沒牽沒掛的。俺哥教過俺，狼，到了該亮牙的時候，就絕不能往後縮。今天，輪到俺給弟兄們墊腳了。
說完，小虎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轉身從旁邊的一個火把堆里，抽出一根還沒被完全澆滅、燃燒著松油的粗大火把。
他像是一只敏捷的猴子，踩著濕滑的泥濘，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塊死亡岩石沖了過去。
虎子——！
全團一千多號漢子，看著那個在暴雨中狂奔的瘦小背影，眼眶瞬間全紅了。
大壩在劇烈地搖晃，隨時都會崩塌。
小虎腳下一滑，摔在爛泥里。但他連滾帶爬地爬了起來，手里的火把被他死死地護在懷里，生怕被雨水澆滅。
十米，五米，三米！
小虎終于沖到了那塊巨大的岩石下。他趴在冰冷的石頭上，找到了那根備用的極短的導火索。
他轉過頭，隔著漫天的雨幕，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紅著眼的戰友。
他沒有害怕，反而笑得很開心。
哥，俺沒給你丟人。小虎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他毫不猶豫地將手里燃燒的火把，狠狠地按在了那根導火索上。
呲啦——！
一陣刺眼的火花，在暴雨中驟然亮起，像是一朵盛開在死亡邊緣的絢爛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