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紅色信號彈把半邊天都映成了血洗過的顏色，雪地上的每一道陰影都在拉長、扭曲，像極了急著索命的無常鬼。
趙鐵柱的槍口死死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眼看著就要扣下扳機。老兵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沒有半點懼色，只有一種不想拖累兄弟的決絕。
“老趙！”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林山河的“極限反應”猛地爆發了。他甚至沒經過腦子，身體已經像頭捕食的獵豹般撲了出去。一巴掌狠狠切在趙鐵柱的手腕子上。
“啪”的一聲脆響，盒子炮打著旋兒飛了出去，掉在雪窩子里。
“你個癟犢子！你干啥！”趙鐵柱急得破口大罵，兩只布滿老繭的手死命推搡著壓在身上的林山河，“鬼子馬上就圍上來了，你陪著俺在這兒等死啊！”
“閉上你的臭嘴！”林山河雙眼通紅，像頭發了瘋的孤狼，一把薅住老兵的破棉襖領子，硬生生把他半個身子提了起來，“老子爹死了，小妹死了，全村三百口子人都死絕了！老子在這世上就剩你這麼個能說得上話的活人，你想死？問過老子沒有！”
趙鐵柱被這幾句劈頭蓋臉的話罵得一愣。這小子平時悶得像塊石頭，除了殺鬼子連個屁都不放，現在這一嗓子，吼得老兵心尖都顫了一下。
“汪汪汪！”
半山腰上的狗叫聲已經近在咫尺，鬼子嘰里呱啦的叫喚聲甚至能听見回音了。
林山河沒再廢話，一把將趙鐵柱扛在肩上。剛才在崖壁上周旋的時候，他的“鷹眼”就掃到這塊大岩石側後方有個極其隱蔽的石縫。那地方長滿了亂七八糟的野藤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扛著老兵，三步並作兩步躥進藤蔓堆里，側著身子硬生生擠進了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石縫。
這竟然是個天然的溶洞，里頭黑咕隆咚的，一股子發霉的潮氣撲面而來。
兩人剛滾進洞里，外頭就傳來了密集的雜亂腳步聲。鬼子的大部隊已經沖上了他們剛才待過的那塊岩石。
“長官，沒有發現目標！只有一灘血跡！”
外頭傳來鬼子兵氣急敗壞的報告聲，緊接著是幾聲狗叫。那幾條狼青順著血腥味，直接撲到了被藤蔓遮擋的石縫跟前，瘋狂地扒拉著石頭。
“八嘎！在洞里！給我沖進去！”
帶隊的一個日軍小隊長拔出指揮刀，一腳踹開藤蔓。兩個鬼子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剛把腦袋探進石縫。
“砰！砰！”
黑暗中，兩聲沉悶的槍響。
那兩個鬼子的腦袋就像被鐵錘砸爛的西瓜，腦漿和血水“呼啦”一下噴了外面人一身，尸體直挺挺地堵在了洞口。
外頭的鬼子嚇得媽呀一聲，連滾帶爬地退開。
林山河趴在洞里的一塊石頭後面，退下兩枚冒著熱氣的彈殼，冷著臉再次推彈上膛。這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鬼子想硬沖，來一個就得死一個。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皮靴聲。
山本一郎走到洞口，看著地上的兩具尸體，那張平時端著的臉已經扭曲成了一團。他知道，那個讓他們整個聯隊顏面掃地的“孤狼”，就在這個黑窟窿里。
“聯隊長閣下，洞口太窄，強攻的話傷亡太大！”小隊長擦著頭上的冷汗請示。
山本一郎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夜貓子哭墳一樣 人︰“支那豬喜歡鑽洞，那就讓他們死在洞里！去，把周圍的濕柴火、松樹枝都砍過來，再從輜重隊弄兩箱辣椒面。給我燻！把他們活活燻成臘肉！”
洞里的趙鐵柱雖然听不懂日本話，但听到外頭砍樹枝的聲音，臉色瞬間變了。
“娘的，小鬼子要下絕戶計，這是要用煙燻死咱們！”老兵掙扎著想坐起來，左腿卻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沒過幾分鐘，一股濃烈刺鼻的黑煙，夾雜著辛辣的辣椒面味，順著石縫滾滾涌了進來。這煙太毒了，剛吸進肺里一口，就像是吞了一把刀子，整個氣管連著肺泡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趙鐵柱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嘴角就往外溢血絲，“山河……沒戲了……這洞里不透風，不出半個時辰，咱爺倆就得被燻死。”
林山河也被嗆得眼淚鼻涕直流。他的“鷹眼”在濃煙里徹底失去了作用，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洞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那種窒息的絕望感，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勒住了他們的脖子。
就在這等死的當口，林山河腦子里的“野獸直覺”突然跳動了一下。
他感覺臉頰右側的汗毛微微豎了起來。
有風！
極弱極弱的一絲涼風，不是從洞口吹進來的，而是從這個溶洞的最深處透出來的！那風里，帶著一股刺骨的水汽腥味。
“老趙！別睡！洞底有暗河！”
林山河精神一振，一把撕下破棉襖的衣角，在地上那灘積水里浸濕了，死死捂住趙鐵柱的口鼻。然後他像條在泥地里打滾的土狗，半拖半抱地拉著趙鐵柱，順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涼風，拼命往溶洞深處爬。
越往里爬，煙越濃，但那股水汽也越來越重。
爬了大概一兩百米，前方徹底沒路了，是一堵濕滑的石壁。但石壁的下方，有一個僅容半個身子通過的黑洞，那股帶著水腥味的涼風，就是從洞里吹出來的。趴在洞口，甚至能听見下面傳來的“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听天由命了！”
林山河沒有半點猶豫，把三八大蓋背在身後，用武裝帶把自己和趙鐵柱死死綁在一起。
“老趙，憋住氣！”
他大吼一聲，帶著趙鐵柱，一頭扎進了那個黑漆漆的窟窿里。
失重感只持續了兩秒。
“噗通！”
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瞬間將兩人吞沒。這水冷得邪門，剛一沾身，林山河就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被凍住了，心髒猛地一縮，差點背過氣去。
地下河的水流湍急得嚇人，像是一只發狂的巨手，扯著他們在黑暗的暗河水道里瘋狂翻滾。林山河不知道喝了多少口冰水，他的手腳全被凍僵了，只能憑著一股執念，死死抓住綁著趙鐵柱的武裝帶。幾次腦袋撞在尖銳的岩石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一段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林山河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水里的浮尸。
突然，眼前豁然開朗，刺眼的白光穿透了水面。水流的勢頭一緩，兩人被一個暗流漩渦直接卷到了河灘上。
“咳！咳咳咳！”
林山河趴在長滿青苔的河灘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著摻著血絲的冰水。貪婪地呼吸著新鮮冰冷的空氣，肺里像是要炸開一樣疼。
他強撐著抬起頭，打量四周。這里是一處不知名的山谷深處，四周全是陡峭的絕壁，頭頂上只剩下一線天，連個鬼子的影子都看不見。
“老趙！老趙！”
林山河手腳並用地爬到趙鐵柱身邊。老兵緊閉著雙眼，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連點熱乎氣都沒了。
更要命的是他的左腿。原本只是裂開的舊傷，在冰水里泡了這麼久，整條腿腫得像根發黑的木頭樁子，傷口周圍的皮肉外翻著，泛著一股惡臭的慘白色。
發燒了。燙得嚇人。
“娘的……”林山河咬了咬牙，慌忙解開綁在一起的武裝帶。他把趙鐵柱身上濕透的破棉襖扒下來，用力擰干水，又把自己的干衣服脫下來給他裹上。
他知道，在這滴水成冰的深山老林里，一個發著高燒、受了重傷的殘廢，活不過今晚。
他得找人，得找藥。
林山河蹲下身，一把將人事不省的趙鐵柱拉到了自己的背上。一百五六十斤的漢子壓在肩上，林山河的雙腿猛地打了個顫，差點跪在河灘上。他剛才在水里撞得不輕，腦袋到現在還嗡嗡作響，體力早就透支了。
“老家伙，你不是說還要教我怎麼打正規戰嗎？這點苦頭就想裝死？沒門！”
林山河咬破了干裂的嘴唇，借著痛覺刺激著神經。他深吸一口氣，背著趙鐵柱，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了茫茫的雪山中。
第一天。
雪又下起來了。林山河背著趙鐵柱翻過了一座山頭。餓。餓得胃里直泛酸水，感覺腸子都絞在了一起。他不敢生火，怕引來鬼子。只能在走不動的時候，抓一把雪塞進嘴里，或者剝一塊松樹皮放在嘴里死命地嚼，咽下去的時候拉得嗓子生疼。
背上的趙鐵柱開始說胡話了。一會喊著“北大營的弟兄們沖啊”，一會又喊著“連長，俺沒給你丟人”。那滾燙的體溫隔著衣服傳過來，像個火爐，卻燒得林山河心里直發慌。
第二天。
林山河的腳底板起了一層血泡，又被磨破，血水把那雙破布鞋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他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紅腳印。
他的“鷹眼”因為體力透支，看東西開始出現重影。幻覺一陣陣地涌上來。他仿佛看到了爹扛著野豬在前面走，轉過頭沖他笑；又看到小妹穿著新扯的紅花襖子，在雪地里沖他招手。
“爹……小妹……等等我……”
林山河腳下一絆，連人帶背上的趙鐵柱一起摔在雪地里。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眼楮死死盯著前方的白雪，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塊。
真想就這麼睡過去啊。太累了。
可就在他快要閉上眼楮的瞬間，後背上的趙鐵柱突然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哼哼著︰“山河……別管俺……殺鬼子……”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林山河的天靈蓋上。
“我林山河的字典里，就沒有把兄弟扔在半道上的規矩！”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手死死摳著地上的凍土，硬生生地再次站了起來。
第三天傍晚。
風停了。太陽像個慘白的咸蛋黃，掛在西邊的山稜子上。
林山河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他不是在走，而是在挪。膝蓋磨破了皮，雙手凍得像兩截干枯的樹枝。他甚至感覺不到背上的重量，只有機械的邁步本能。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
一股極其微弱的、夾雜著柴火燃燒的煙火氣，順著冷空氣鑽進他的鼻腔。
這味道，不是戰火的硝煙，而是真真正正、尋常百姓家燒火做飯的炊煙！
林山河猛地抬起頭，用力甩了甩腦袋。在前方一個隱蔽的、四周被群山環抱的小山坳里，錯落有致地排著十幾戶人家。泥牆草頂，有幾家的煙囪里正冒著淡淡的青煙。
有村子！有人家！
林山河干裂的眼角涌出了一滴眼淚。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拼盡身體里最後一絲力氣，背著趙鐵柱，朝著那個小山村踉蹌著撲了過去。
在距離村口還有十幾步遠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樹下，林山河的雙腿終于徹底失去了知覺。
“撲通。”
他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眼前一黑，徹底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過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林山河感覺到有人在翻動他的身體。一雙粗糙的大手扒開了他的眼皮，緊接著，一個低沉且帶著幾分驚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掌櫃的，你快來看看！這倆人手里有槍，身上這味兒……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林山河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如千斤。他只隱隱約約听到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靠近，一個渾厚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先把人抬進地窖。去告訴老三，把村口的腳印掃干淨。看這傷勢，要是晚來半個時辰，這兩條漢子就交代在太行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