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河……你的，跑不掉了。放下武器，我留全尸。”
山本一郎那別扭的中國話，順著鐵皮喇叭在山谷里嗡嗡作響，像催命的喪鐘。
坡頂上，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兩門九二式步兵炮，黑洞洞的炮口已經揚了起來，炮彈箱就敞開在旁邊，黃澄澄的炮彈在冷風里泛著死人的光。
“隊長，跟這幫狗娘養的拼了吧！”馬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把大刀往地上一杵，“橫豎是個死，老子死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
“閉嘴！”林山河低吼一聲。
他趴在石頭後面，死死盯著那兩門火炮。這東西不同于迫擊炮，直瞄射擊的威力大得驚人，一炮過來，這坡頂上的石頭連著人全得變成碎渣。
突圍？前面是火炮和機槍陣地，後面是正在集結準備爬坡的鬼子主力。
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書生，老趙。”林山河壓低了嗓音，頭也沒回，“等會兒炮一響，咱們的陣地肯定得塌。我帶突擊排從正面跳下去，吸引火力。你們帶著老鄉，從右邊那條干水溝往下滾！能跑出去一個算一個！”
“隊長，這怎麼行！要死一起死！”周文遠急得眼楮都紅了。
“放屁！老鄉們全死在這兒，咱們算哪門子八路軍？”林山河回頭瞪了他一眼，雙眼布滿血絲，像一頭發狂的狼，“執行命令！”
“轟——！”
就在這檔口，鬼子開炮了。
第一發炮彈落在了距離他們十幾米外的地方。巨大的爆炸聲震得所有人耳朵里一陣長鳴，地動山搖，飛起的泥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樣砸在大家背上。兩個躲閃不及的老鄉直接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地上，沒了聲息。
“隱蔽！快隱蔽！”趙鐵柱扯著嗓子大喊。
“轟！”又是一炮。
這一炮更準，直接打在了一排的陣地上。四五個新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火光吞沒。殘肢斷臂混著泥土落下來，空氣里的血腥味濃得讓人作嘔。
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機槍開始瘋狂掃射，壓得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
“隊長，這麼下去不行啊！”張鐵匠趴在林山河不遠處，扯著嗓子喊，“鬼子這是在校準炮位，下一炮就得落到咱們頭頂上！”
林山河當然知道。他的“野獸直覺”在腦子里瘋狂拉響警報，那兩門火炮，就是堵在他們生門上的活閻王。只要火炮還在，誰也沖不出去。
“我去端了它！”林山河咬著牙，就要端槍起身。
“你別動！”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了林山河的肩膀。
林山河回頭一看，是張鐵匠。
張鐵匠的左半邊身子已經被彈片劃得血肉模糊，破棉襖里往外冒著熱氣，但他那張被常年打鐵燻得黑紅的臉上，卻出奇的平靜。
他手里，死死抱著四個捆在一起的炸藥包，那是剛才從鬼子彈藥庫里順出來的，引線已經搓在了一起。
“老張，你干什麼？放下！”林山河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隊長，俺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張鐵匠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很憨，“俺打了一輩子鐵，認死理。鬼子殺了俺全家，俺本來就不想活了。今天，俺得給俺爹娘、俺媳婦孩子報仇。”
“老張，把炸藥包給我！我去！”馬三急了，伸手就要去搶。
“三爺，你快拉倒吧。你那塊頭太大，跑兩步就得被機槍打成篩子。”張鐵匠躲開馬三的手，深深地看了一眼躲在後面的老鄉們，又看向林山河。
“隊長，這鬼子的鐵炮，比俺家的鐵砧子硬。子彈打不透，得用火藥炸。”張鐵匠喘了口粗氣，眼神變得無比堅決，“俺這輩子沒干過啥大事，今天，俺用這身骨肉，給大伙兒砸出一條生路！”
“老張……”林山河的聲音發顫，他一把攥住張鐵匠的胳膊，怎麼也使不上勁。
“替俺多殺幾個鬼子！”
話音未落，張鐵匠猛地甩開林山河的手，一把拉著了引線。
“呲呲呲——”
引線冒出刺眼的白煙。
“小鬼子，你張爺爺來教教你們怎麼打鐵！”
張鐵匠狂吼一聲，抱著炸藥包，像一頭發瘋的犀牛一樣，從掩體後面直直地沖了出去。
“有人沖出來了！射擊！射擊！”鬼子的陣地上立刻傳出驚慌的喊叫聲。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機槍子彈瞬間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
林山河眼睜睜地看著，張鐵匠剛跑出去不到二十米，身上就爆出兩團血花。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大腿，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掩護老張！打！給我狠狠地打！”林山河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端起三八大蓋，連瞄都沒瞄，照著鬼子的機槍陣地就是一頓狂射。
坡頂上的所有人，不管是八路軍還是老鄉，都瘋了一樣。趙鐵柱端著老套筒，馬三掄著沒子彈的捷克式，甚至連十幾個大半大的孩子都撿起石頭往山下扔。
“砰！”
又是一顆子彈，打穿了張鐵匠的肩膀。他的左胳膊軟綿綿地垂了下去，手里的炸藥包差點滑脫。
“啊——！”
張鐵匠怒吼著，用下巴死死卡住炸藥包，右腿拖著一條長長的血印子，繼續往前撲。
他的腦子里已經沒有了槍炮聲，只有當年他在鐵匠鋪里掄大錘的聲音。“叮當，叮當……”每一聲，都伴隨著子彈打進肉里的悶響。
他眼前有些模糊了。在硝煙里，他好像看到了自己那扎著羊角辮的小閨女，正脆生生地喊著“爹，回來吃飯啦……”
“哎，爹這就來……”
張鐵匠嘴里嘟囔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撲向了鬼子的火炮陣地。
山本一郎站在幾十米外，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綁著冒煙炸藥包的中國軍人撲向自己的火炮，那張一直保持著冷酷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極度驚恐的神色。
“攔住他！快攔住他！瘋子！支那瘋子！”山本一郎揮舞著指揮刀，聲音都變了調。
幾個鬼子炮兵端著刺刀沖上來，狠狠扎進了張鐵匠的後背和胸膛。
刺刀透體而出。
但張鐵匠沒有倒下。他借著沖力，死死地撲在了那兩箱敞開的炮彈上，滿是鮮血的雙手，死死抱住了一個鬼子炮兵的腿。
他抬起頭，沖著鬼子咧嘴一笑，鮮血從牙縫里涌出來。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要把太行山給震塌。
幾十斤炸藥包，加上兩箱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同時殉爆。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狂暴的沖擊波像刮起了一陣颶風。那兩門不可一世的火炮，瞬間被炸成了扭曲的廢鐵，連帶著周圍幾十個鬼子兵，直接在爆炸的中心被撕成了碎片。
熱浪夾雜著硝煙和血雨，撲面而來。
坡頂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爆炸的威力震傻了。
林山河呆呆地看著山下那個還在冒著滾滾黑煙的巨大深坑。前一秒還活生生的張鐵匠，那個平時總是憨厚笑著、給大家補鍋修槍的粗漢子，連塊骨頭都沒剩下。
林山河的眼眶瞬間濕潤了，滾燙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滑落下來。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燒紅的木炭，吞不下，吐不出。
不光是他，趙鐵柱、馬三、周文遠，還有那些平時愛跟老張開玩笑的土匪們，全都紅了眼圈，渾身都在發抖。
“八嘎！開火！開火！”
山下的山本一郎被氣浪掀翻在地，半邊臉被碎片劃爛了，他狼狽地爬起來，揮舞著指揮刀瘋狂嘶吼。鬼子的防線雖然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但大部隊還在。
不能讓老張白死！
林山河猛地擦了一把眼楮，一把抓起步槍，轉過身，通紅的雙眼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他的聲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悲憤，在凜冽的寒風中炸響︰
“獨立大隊，全都有！”
“上刺刀！”
“ 嚓、 嚓”，一陣整齊劃一的上刺刀聲，帶著必死的決心。
“老鄉們跟在後面！弟兄們，順著老張給咱們炸開的路，沖出去！”林山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怒吼，“沖出去！不能讓老張白死！殺——！”
“殺——！！！”
幾十個漢子，像一群失去了同伴、徹底陷入瘋魔的狼群，端著刺刀，揮舞著大刀，從山坡上如同泥石流一般傾瀉而下。
順著火炮陣地被炸開的那個還在燃燒的缺口，他們迎著鬼子慌亂的子彈，狠狠地撞了進去。
刀刀見血，步步拼命。
沒有任何戰術可言，就是用命去換命。一個新兵被刺刀捅穿了肚子，他大吼一聲，死死抱住鬼子的腰，一口咬斷了鬼子的喉管；馬三的大刀砍卷了刃，他干脆扔了刀，撿起一塊石頭，生生把一個鬼子軍曹的腦袋砸成了爛泥。
在這股不要命的沖擊下，鬼子的陣型被徹底撕裂。
林山河沖在最前面，他的“極限反應”讓他在這片混亂的肉搏中成了一尊殺神。每一次躲閃，每一次出刀，都會帶走一條鬼子的性命。
“噗嗤！”
隨著林山河將刺刀從最後一名阻攔的鬼子胸膛拔出，前方的視線豁然開朗。
沖出來了！
他們終于穿透了這層最厚實的鐵壁！
“快！往後山的老林子里撤！”林山河一邊給步槍換彈，一邊大聲指揮。
隊伍拖著長長的血跡，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鑽進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身後的槍炮聲漸漸被樹林阻隔，變得沉悶起來。
老鄉們癱倒在落葉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里逃生的慶幸和失去親人的悲痛交織在一起，壓抑的哭聲在林子里蔓延。
林山河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樹上，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他清點了一下人數。
突擊排，剩十二個。一排，剩十五個。
八十人的隊伍，現在連一半都不到了。
就在大家以為終于能喘口氣的時候，林山河的腦子里，突然再次嗡地一聲。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詭異的直覺感應！不是殺氣，也不是槍炮的威脅，而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森林的深處。
周圍的霧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濃重起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沙沙……沙沙……”
枯葉被踩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甦玉蘭突然尖叫了一聲，指著前方的一棵大樹︰“隊長，你看那是什麼！”
林山河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呼吸瞬間停滯。
濃霧中，一雙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眼楮，正悄無聲息地死死盯著他們。那不是人，而是一群體型碩大、餓紅了眼的野狼！
前有狼群，後有追兵。
太行山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