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山神廟里，陰風穿堂而過，吹得蛛網來回晃蕩。
林山河手里的王八盒子穩穩地頂著那人的後腦勺，機頭已經大張著，只要手指輕輕一勾，這顆腦袋就會像爛西瓜一樣炸開。
“轉過身來。”林山河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那人渾身抖得像篩糠，慢慢轉過身。借著慘白的月光，林山河看清了那張臉。
不是趙鐵柱，也不是隊伍里的任何一個弟兄。
這是個尖嘴猴腮的陌生漢子，凍得青紫的鼻涕掛在嘴上，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恐懼。他那條右腿之所以瘸，是因為膝蓋上爛了個大瘡，凍得走不動道。
林山河心里那塊懸著的大石頭，“ 當”一聲落了地。緊接著，一股無名火直沖腦門。
他一把揪住那漢子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槍管直接戳進他的嘴里，磕斷了半顆門牙︰“誰讓你來的？送的什麼東西！”
“嗚嗚……大爺饒命！爺爺饒命！”漢子嚇得尿了褲子，一股騷臭味彌漫開來。林山河把槍往外抽了半寸，那漢子才含混不清地哭喊起來，“俺是下河村的王賴子啊！俺啥也不知道！天快黑的時候，有個戴著大狗皮帽子的人給了俺兩塊大洋，讓俺半夜把這個小銅管塞到神像後頭的磚縫里……俺就是貪財啊！”
林山河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一把奪過王賴子掉在地上的小銅管，擰開一看，里面是一卷空白的黃草紙。
假的！
這是內鬼在投石問路！那個代號“山鬼”的王八蛋根本沒打算自己來接頭，他算準了獨立大隊可能會察覺，故意找了個替死鬼來試探山神廟有沒有埋伏。如果王賴子被抓了，“山鬼”就繼續潛伏；如果王賴子順利放了東西，暗中觀察的日軍特務就會現身。
好一條狡猾的毒蛇！
“滾！”林山河一腳把王賴子踹翻在地。
看著連滾帶爬逃進黑夜的王賴子，林山河沒有追。他收起槍，隱入黑暗中。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揪出這個泥鰍一樣的內鬼，而是怎麼救出大年三十要被燒死的那二十個老鄉。
後半夜，太行山的雪下得更緊了。
林山河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抹掉了自己所有的痕跡，在天亮前趕回了閻王 谷底的秘密營地。
營地里靜悄悄的，大伙兒都在疲憊的沉睡中。只有最深處的一個山洞里，還透著一點微弱的火光。
林山河掀開擋風的破氈布走進去。
火堆旁，周文遠正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炭火。听到動靜，他抬起頭，那張被硝煙燻得有些發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了然的神情。
“回來了？”周文遠遞過來一個冒著熱氣的水壺，“沒抓著人吧？”
林山河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滾燙的熱水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他有些詫異地看了周文遠一眼︰“你怎麼知道？”
“因為真正的內鬼，昨天半夜根本就沒出過營地。”周文遠平靜地說，“你走之後，我跟馬大哥、老趙偷偷查了崗，五十個弟兄，一個不少，全都在窩棚里睡覺。”
林山河眼神一凜，挨著火堆坐下，把山神廟里發生的事情低聲說了一遍。
“好深的心機。”周文遠嘆了口氣，“用假情報亂我們的陣腳，用替死鬼探我們的底。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漢奸能干出來的事，這人受過專業的特工訓練。”
“不管他是誰，早晚老子剝了他的皮！”林山河咬了咬牙，隨後話鋒一轉，一雙銳利的眼楮緊緊盯住周文遠，“書生，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等我，不光是為了跟我分析內鬼吧？”
周文遠放下手里的樹枝，坐直了身子。平時那個文弱、溫和的北平大學生，此刻眼神里透出一種鋼鐵般堅定的光芒。
“隊長，我確實有事要跟你坦白。”周文遠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鄭重，“重新認識一下。我叫周文遠，不僅是北平流亡的學生，也是中國共產黨地下黨組織的一員。奉上級命令，一直在太行山地區開展群眾工作，組織抗日武裝。”
雖然心里早有幾分猜測，但真听到周文遠親口承認，林山河還是愣了一下。
他腦子里閃過這些日子以來的點點滴滴。周文遠教漢子們識字，給他們講“家國天下”的道理，在隊伍快要散的時候定規矩、立紀律。原來，這書生心里裝的，是一盤大棋。
“地下黨？”林山河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復雜的笑，“難怪你總是懂那麼多大道理。合著你一直在咱們隊伍里‘潛伏’啊？”
“隊長，我沒想瞞你。一開始，我確實是在暗中觀察你和這支隊伍。”周文遠坦蕩地迎上林山河的目光，“但這些日子的血雨腥風，讓我看明白了。你林山河是條真漢子，這支隊伍是真心打鬼子的隊伍。我們是一路人。”
“是不是一路人，看打鬼子的槍口往哪兒指就行了。”林山河擺了擺手，他是個粗人，不在乎這些彎彎繞，“你今天跟我交實底，到底想干什麼？”
“不僅是我要跟你交底，還有個人想見你。”
周文遠話音剛落，山洞深處的陰影里，傳來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林山河手腕一翻，匕首瞬間滑落到掌心，渾身的肌肉猛地繃緊，像一頭準備撲食的獵豹。閻王 這地方連猴子都難爬進來，這人是怎麼進來的？
“隊長別誤會，他是我接進來的。”周文遠趕緊按住林山河的手。
陰影中，走出一個穿著灰布粗襖的中年漢子。他頭戴一頂破氈帽，腰里系著一根麻繩，雙手布滿了老繭，看起來就像個地地道道的老農。
但林山河的“野獸直覺”告訴他，這人身上有股見慣了生死的硝煙味。
“林隊長，久仰大名。我是八路軍太行軍區敵後武工隊的聯絡員，你可以叫我老李。”中年漢子微笑著伸出寬厚的手掌。
林山河盯著他看了兩秒，收起匕首，伸手握了握。老李的手勁很大，虎口處有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
“八路軍的聯絡員，跑到這閻王 來，不怕凍死？”林山河收回手，語氣不冷不熱。
老李也不惱，席地而坐，開門見山地說︰“林隊長，廢話我不多說。山本一郎調集重兵封山，還要在大年三十燒死二十名鄉親，這事兒我們主力部隊已經知道了。”
林山河的眼神瞬間亮了︰“八路軍主力要打清水鎮？”
老李搖了搖頭，神色凝重︰“打不了。主力部隊正在外圍牽制日軍的一個聯隊，抽不開身。清水鎮不僅有山本的五百精銳，外圍還有偽軍的一個團。如果我們強攻，不僅救不出鄉親，還會把主力搭進去。”
林山河眼里的光黯淡下來，冷笑了一聲︰“那你們大老遠跑來干什麼？看我們這五十個殘兵敗將怎麼去送死？”
“隊長，你听老李同志把話說完。”周文遠在一旁勸道。
“我們不強攻，不代表我們不救人！”老李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他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草圖，“上級首長指示，要打，就打山本的七寸！清水鎮的鬼子全靠縣城兵工廠的彈藥補給。大年三十晚上，武工隊會配合一部分主力，奇襲縣城兵工廠，徹底斷了山本的後路！”
老李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山河︰“但這需要有人在清水鎮正面，把山本的主力死死拖住，給他制造出一種我們要強攻清水鎮的假象。只要縣城一亂，山本必退！到時候，鄉親們自然就得救了。”
林山河听懂了。
這是一招圍魏救趙的險棋。但也是拿命填的苦差事。
“你們是想讓我的獨立大隊，去當這個誘餌？”林山河咬著牙，胸膛起伏著，“老李，我不怕死，但我手底下的弟兄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傷的傷，殘的殘。去牽制五百個鬼子，你還不如直接讓我把他們活埋了！”
“林隊長，我知道這很難。”老李的語氣里透著誠懇和歉意，“但在這方圓百里，除了你們這把鋒利的刀，我們找不到第二支能讓山本一郎咬鉤的隊伍。他恨你入骨，只要你在清水鎮露面，他一定會把所有的兵力都壓上去！”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火偶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火星子濺落在地上，瞬間熄滅。
林山河的腦子里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這仗不能接，接了就是全軍覆沒；但情感上，下河村那對絕望的祖孫，和老槐樹溝被抓的二十個無辜鄉親，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再睜開眼時，“孤狼”那骨子里的凶狠和狡黠重新佔據了上風。
“當誘餌可以。”林山河直勾勾地盯著老李，一字一頓地說，“但我林山河打仗，從來不按別人的套路出牌。要我配合可以，但這場仗的具體打法，得听我的。”
老李一愣，顯然沒想到林山河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光芒，點了點頭︰“好！只要能拖住山本，救出鄉親，武工隊在清水鎮外圍的情報網，全憑你調遣！”
“書生，拿地圖來。”林山河猛地轉頭。
周文遠趕緊把那張破舊的軍用地圖鋪在地上。
林山河拔出匕首，刀尖重重地戳在清水鎮廣場的位置，冷聲說道︰“山本一郎想用大火燒死我們的人，那咱們就借他這把火，把他的清水鎮燒成灰！既然咱們隊伍里有內鬼，咱們就用這個內鬼，給他演一出好戲！”
周文遠和老李湊近一看，听著林山河接下來的計劃，兩人的臉色慢慢變了，從驚訝，到震撼，最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隊長，你瘋了？”周文遠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這辦法要是走錯一步，咱們這五十個弟兄，連帶那二十個鄉親，全得在清水鎮被炸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林山河拔出匕首，“當”的一聲插在石頭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打仗，本來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他山本一郎不是想看戲嗎？大年三十，老子就給他送一份能把天炸個窟窿的‘壓歲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