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干了。
那個連滾帶爬沖進來的偽軍，正是趙老六手底下的心腹，一班的班長孫大柱。這漢子平時也是個混不吝的主，可這會兒，他那張臉白得像糊了窗戶紙，渾身直打擺子。
“點火？現在就要燒死甦老師？”周文遠只覺得腦袋里“嗡”的一聲，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後腦勺。
他太清楚甦玉蘭在林山河心里的分量了。要是甦玉蘭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活活燒死，林山河絕對會瘋。外頭那五十個弟兄，肯定會不顧一切地在大白天發起決死沖鋒，到時候全得交代在鬼子的機槍底下！
山本一郎這招，太毒了！他根本沒耐心等到晚上九點，他這是要拿甦玉蘭的命，生生把“孤狼”給逼出來！
“排長！”孫大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一把抱住趙老六的腿，“那甦老師是個硬骨頭啊！劉二麻子拿燒紅的烙鐵燙她，她連哼都沒哼一聲，還破口大罵山本是個畜生。山本那老王八蛋掛不住臉了，讓人往柴火垛上潑火油呢！排長，俺干不下去了！俺真干不下去了！”
趙老六手里的槍垂了下來，愣愣地看著孫大柱。
孫大柱抹了一把眼淚，扯開自己領口的黃皮軍裝，露出胸膛上一道猙獰的舊疤︰“排長，九一八那年，咱們在北大營，上頭不讓放槍，咱們被小鬼子攆得像狗一樣逃進關內！俺爹俺娘，還有俺那才十六歲的妹子，全被小鬼子糟蹋死在奉天城了！俺穿這身狗皮，是為了混口飯吃，可俺天天晚上做噩夢，夢見俺爹指著俺的鼻子罵俺是漢奸啊！”
這東北漢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自己大嘴巴子，嘴角全抽出了血。
“俺孫大柱是個沒種的孬種，可今天看著那個女教書匠被綁在柱子上要燒死，俺心里那口惡氣，憋不住了！排長，你要是還想當漢奸，你現在就一槍崩了俺！俺寧可到地下給祖宗磕頭賠罪，也不給小鬼子當看門狗了！”
孫大柱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扎心。
趙老六渾身猛地一震，那張被大煙燻得蠟黃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的眼楮慢慢紅了，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周文遠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上前，目光如炬地盯著趙老六和孫大柱︰“趙排長，孫班長。東北的黑土地丟了，咱們退到了華北；要是華北的太行山再丟了，咱們還能退到哪兒去？中國人的血，難道真要被這群東洋畜生吸干才算完嗎？”
周文遠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今晚，獨立大隊一定會打進來！縣城的兵工廠也會同時起火！這是死局里唯一的生機。只要你們點頭，咱們里應外合，不僅能救出甦老師和鄉親們，你們也能把身上這層狗皮扒下來，堂堂正正地做個中國人！”
暗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
趙老六猛地將手里的煙槍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玉石煙嘴瞬間摔得粉碎。
“他奶奶的！”趙老六紅著眼，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般低吼出聲，“大不了就是個死！老子在長城抗戰的時候沒死成，今天就算交代在這兒，也值了！”
他一把將孫大柱從地上拽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柱，擦干眼淚！咱們東北軍出來的，沒一個是孬種！干了！”
周文遠心里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但他馬上追問︰“趙排長，現在最要命的是甦老師！山本要燒人，怎麼才能拖到傍晚六點？”
趙老六咬了咬牙，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廣場外圍是我們排負責警戒。大柱，你現在馬上回廣場，跟弟兄們通個氣。挑幾個可靠的東北老鄉，去柴火垛底下動動手腳。把最底下的火油用雪水混一混，千萬別讓火一下竄起來！”
“明白！”孫大柱狠狠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趙老六拉住他，眼神一狠，“木籠子的鑰匙在誰手里？”
“在皇軍……呸，在鬼子小隊長長谷川手里掛著。不過這會兒天冷，他正躲在旁邊屋里烤火，外頭冷風口就留了兩個鬼子兵看著鎖頭。”孫大柱答道。
“好。”周文遠接茬道，“孫班長，你們的任務，就是在大門方向槍聲一響的時候，第一時間干掉那兩個看鎖的鬼子，把鎖砸開！只要人放出來，剩下的交給我們！”
“包在俺身上！俺就是用牙咬，也把那鎖頭咬開！”孫大柱拍著胸脯保證完，推開門一陣風似的跑了。
趙老六轉頭看向周文遠，從腰間拔出一把備用的勃朗寧手槍遞給他︰“周兄弟，這槍你拿著防身。我這就去廣場，我趙老六這張臉在山本那里還算有點面子。我去給他出個‘餿主意’，就說直接燒死了沒誘餌，不如把她吊起來當眾鞭打，慢慢折磨，這樣才能逼林山河出來。不管怎樣，我拼了這條老命，也把甦老師的命給你保到太陽落山！”
“大恩不言謝！”周文遠接過槍，鄭重地抱了抱拳。
……
下午五點半。
清水鎮北門外五里，一片被白雪覆蓋的枯樹林。
林山河像一塊沒有呼吸的石頭，趴在一個隱蔽的土包後面。他的身上蓋著厚厚的積雪，只露出一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遠處清水鎮那兩扇緊閉的包鐵大門。
寒風呼嘯，把人的骨頭縫都吹得生疼。
埋伏在他周圍的五十個弟兄，也全都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沒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听不見。大伙兒的槍膛里早就壓滿了子彈，刺刀也裝上了，閃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馬三趴在林山河左邊，嘴里咬著一把大刀的刀背，胡子上全是冰碴子。趙鐵柱在右邊，手里緊緊攥著三顆捆在一起的邊區造手榴彈。
“隊長……”馬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這都快六點了，書生那邊能成事不？”
林山河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鎖死在城門上。
“信他。”林山河只吐出這兩個字，但嗓音卻啞得厲害。
這幾個小時的等待，對他來說簡直是把心放在油鍋里煎。他不知道鎮子里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周文遠有沒有找到那個偽軍排長，更不知道落入魔爪的甦玉蘭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只要一閉上眼，他的腦子里全是甦玉蘭那雙清澈的眼楮。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五髒六腑里的焦躁強行壓下去。“野獸直覺”在他的腦海里緩緩鋪開，他把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就在這時，遠處的大路上，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馬達轟鳴聲。
“來了！”趙鐵柱精神一振。
只見三輛蒙著厚帆布的軍用大卡車，滿載著煤炭和蔬菜，正慢吞吞地順著大路朝北門開過來。車輪在雪地上碾壓出深深的溝壑。
這就是每天傍晚雷打不動、從縣城開過來給山本聯隊送補給的車隊！
“弟兄們。”林山河的聲音在風雪中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熱血沸騰的狠勁，“听清楚了。等會兒車隊減速拐彎的時候，突擊排跟著我，扒車底！一排跟老趙，躲車尾的帆布後面！馬大哥，你帶人留在外面卡口子！”
“記住，大門一開，機槍一啞，立刻動手！不要和城門底下的鬼子糾纏，直接往廣場里插！救人第一！”
“是！”漢子們齊刷刷地低喝一聲。
五點五十五分。
三輛卡車亮著昏黃的大燈，在距離北門不到一百米的拐彎處，為了避開地上的暗冰，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幾乎跟人步行的速度差不多。
“上！”
林山河低吼一聲，整個人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猛地從雪窩子里竄了出去。
他身手極其敏捷，幾個起落就貼近了第一輛卡車。趁著夜色和風雪的掩護，他一把抓住卡車側面的欄桿，身子一矮，像泥鰍一樣鑽進了卡車的底盤下面，雙手死死摳住車底的鐵架子，雙腿盤在傳動軸上。
身後的弟兄們也紛紛行動。趙鐵柱帶著人，輕手輕腳地翻上了最後一輛卡車的後車廂，用刀在帆布上劃開幾道口子，槍口悄無聲息地探了出去。
六點整。
卡車停在了城門底下。
車頭的司機按了兩下喇叭。
“開門！讓車隊進去！”城樓上傳來鬼子軍曹用日語大喊的聲音。
“吱嘎——”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兩扇厚重的包鐵大門被幾個偽軍合力推開了。
林山河掛在車底，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止。透過車底的縫隙，他能清楚地看到地上鬼子穿著大頭皮靴來回走動的腳。
“換崗！換崗了！凍死老子了！”
城牆上，傳來鬼子兵換防的動靜。重機槍的機位旁邊，出現了短暫的空當。
一切都和甦玉蘭情報里說的一模一樣！
卡車重新發動，掛上了一檔，慢吞吞地往城門里開。
五米……三米……一米……
卡車的車頭已經跨進了城門。林山河緊緊握著手里的王八盒子，大拇指已經壓下了擊錘。只要再過幾秒鐘，車身完全進城，他就會下令開火。
可是，就在第一輛卡車開到城門正下方的一瞬間。
“汪汪汪！汪汪汪！”
一陣極其淒厲且狂暴的狗叫聲，突然在城門底下炸響！
那是鬼子用來防滲透的日本大狼狗。剛才因為太冷，它縮在崗亭里睡覺，卡車一過來，車底那股陌生的生人味和隱隱的血腥氣，瞬間刺激了這頭畜生。
狼狗發了瘋一樣掙脫了偽軍的鏈子，撲到第一輛卡車的車底旁邊，沖著林山河藏身的位置狂吠不止，鋒利的爪子拼命地撓著輪胎。
“納尼？”
旁邊的一個鬼子新兵愣了一下，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狐疑地走了過來。
他嘴里嘟囔著一句日語，彎下腰，頭低得幾乎貼到了地上，一雙倒三角的眼楮順著車底的縫隙往里看去。
車底的光線很暗，但那個鬼子兵的臉，距離林山河的槍口，已經不到兩尺！
兩人的目光，在車底那狹窄昏暗的空間里，毫無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鬼子兵的瞳孔瞬間放大，嘴巴張開，就要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報警尖叫。
生與死，就在這零點一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