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噠——”
九四式裝甲車上，重機槍拉動槍栓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听得讓人頭皮發麻。黑洞洞的槍口，像死神的眼楮，死死盯住了正前方毫無遮擋的老鄉和獨立大隊。
“趴下！全都趴下！”
林山河嘶啞地咆哮著，一把將懷里虛弱的甦玉蘭死死護在身下，同時順勢一個翻滾，躲到了一處翻倒的火盆後面。
“開火！把他們全部打成肉泥！”山本一郎躲在裝甲車厚實的鋼板後面，像個瘋子一樣揮舞著指揮刀。
“噠噠噠噠噠！”
狂暴的機槍子彈瞬間像潑水一樣掃了過來。廣場上的青石板被打得碎石亂崩，幾個躲閃不及的偽軍和老鄉慘叫著倒在了血泊里。
“干他姥姥的！這鐵王八殼子太硬，子彈打不透啊！”趙鐵柱趴在雪窩子里，手里攥著手榴彈，急得直捶地。裝甲車距離他們有六七十米，手榴彈根本扔不過去。
林山河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抱頭痛哭的老人和孩子，知道如果不能馬上把這兩輛鐵王八廢掉，他們今天誰也走不出這個廣場。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死死鎖定了最前面那輛裝甲車。
“鷹眼”天賦，被他催動到了極限！視線穿過密集的彈雨和飛揚的雪沫，他死死盯住了裝甲車駕駛室前那一長條只有兩指寬的觀察縫。
在顛簸的車身和昏暗的光線下，想打中那個縫隙，比登天還難。但林山河沒得選。
“老趙！打照明彈！把那鐵王八給我照亮！”林山河大吼一聲。
趙鐵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從地上一個死去的鬼子軍官腰間扯下一把信號槍，沖著半空中猛地扣動扳機。
“砰！”
一發慘白的照明彈升空，將整個廣場照得慘白一片。
就在裝甲車駕駛員被強光晃了一下眼的瞬間，林山河手里的三八大蓋響了！
“砰！”
這顆子彈仿佛長了眼楮，劃破夜空，精準無誤地順著那兩指寬的觀察縫，狠狠鑽進了裝甲車駕駛室內！
“啊——！”
駕駛室里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駕駛員被一槍爆頭，身體栽倒在方向盤上，裝甲車瞬間失去了控制，像一頭喝醉了的野豬，猛地向右一拐，“ 當”一聲巨響，狠狠撞在了旁邊另一輛裝甲車的側面上！
兩輛車撞在一起，機槍的火力頓時啞了火。
“就是現在！炸了它！”林山河怒吼。
早就憋著一股火的趙老六和孫大柱，帶著幾個反正的偽軍，抱著集束手榴彈，不要命地從側面沖了上去。
“去死吧小鬼子！”
孫大柱大吼一聲，將呲呲冒煙的集束手榴彈狠狠塞進了兩輛裝甲車撞擊卡死的履帶縫隙里，然後轉身就跑。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巨大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氣浪把周圍的日軍掀翻了一大片。兩輛九四式輕型裝甲車的履帶被徹底炸斷，底盤燃起熊熊大火，成了兩堆動彈不得的廢鐵。
“好樣的！”趙鐵柱興奮地大喊。
“別磨嘰了！趁鬼子亂套，往北門撤！”林山河一把拉起甦玉蘭，將她護在身側，轉頭對周文遠和趙老六喊道，“掩護鄉親們！快！”
五十個弟兄加上反正的偽軍，護著三十多名老鄉和傷員，趁著廣場上的濃煙和混亂，拼了命地往北門方向狂奔。
身後的山本一郎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被炸毀的裝甲車，氣得哇哇大叫︰“追！給我追！放軍犬！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大部隊跑得跌跌撞撞。老鄉們餓了好幾天，又受了驚嚇，腳步虛浮，撤退的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呼哧，呼哧……”
甦玉蘭靠在林山河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身上的鞭傷被凍得失去了知覺，但每走一步，傷口撕裂的疼痛還是讓她渾身直打擺子。
“甦老師，你撐住，馬上就出城了。”林山河緊緊抓著她的手，聲音里透著少見的慌亂。
甦玉蘭轉過頭，看著林山河那張滿是硝煙和汗水的側臉，蒼白的嘴唇微微扯出一個笑容。她沒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等他們沖到北門時，馬三已經帶著突擊排，把試圖關門的幾個鬼子全剁了。
“隊長！這兒！”馬三揮舞著大刀喊道。
“馬大哥，守住城門！給我們爭取五分鐘時間！”林山河大喊著，掩護著人群沖出了清水鎮。
出了城，就是茫茫的雪野和深山。寒風呼嘯著卷起地上的雪花，打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
身後清水鎮里的槍聲越來越密集，馬三帶著突擊排在城門處和追出來的鬼子展開了慘烈的阻擊戰。
“快！往野豬嶺方向走！那里地形復雜，鬼子的車開不上去！”林山河一邊在前面探路，一邊催促著隊伍。
可是，三十多號老弱病殘，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簡直比登天還難。好幾個老人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雪窩子里，再也爬不起來。弟兄們只能輪流背著傷員往前挪。
大約跑出去了十里地，馬三帶著渾身是血的幾個弟兄追了上來。
“隊長，擋不住了！”馬三喘得像個破風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山本那老王八蛋把城里的皇協軍全趕出來了，還有七八條大狼狗！他們順著雪地里的腳印和血跡，咬得太死了！最多再有半個時辰，就能追上咱們！”
林山河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在白茫茫的雪地盡頭，隱隱約約已經能看到晃動的手電筒光柱，風里甚至傳來了軍犬那讓人毛骨悚然的狂吠聲。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互相攙扶、連氣都喘不勻的鄉親們，心沉到了谷底。
帶著這麼多人，根本跑不過鬼子的軍犬。
前面就是野豬嶺的岔路口了。一條路通往閻王 的秘密營地，雖然隱蔽，但路途遙遠；另一條路，通往老鴉谷，那是個死胡同，是個斷頭路。
“書生，老趙。”林山河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抹決絕，“你們帶著鄉親們和甦老師走閻王 ！我帶突擊排去老鴉谷，給你們把追兵引開！”
“不行！”周文遠一把拽住林山河，“你去老鴉谷就是送死！你是大隊長，你得活著帶隊伍！”
“少他娘的廢話！”林山河一把甩開周文遠的手，眼眶通紅，“我是隊長，我說算！突擊排，跟我走！”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的時候。
一直靠在樹干上休息的甦玉蘭，緩緩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一眼那條通往老鴉谷的斷頭路，又看了一眼正滿臉焦急地安排撤退的林山河，眼神里閃過一抹異常平靜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傷太重了，血一直止不住。這路上的血跡，就像是指引鬼子追擊的明燈。只要她還在隊伍里，所有人都得死。
甦玉蘭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悄悄走到剛才犧牲的一個偽軍尸體旁，撿起了一把上了膛的三八大蓋，又從尸體身上摸出了兩個手榴彈和兩個彈夾，塞進破棉襖里。
“隊長。”
甦玉蘭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在這嘈雜的風雪中異常清晰。
林山河回過頭，看著她。
“我走不動了，歇會兒。”甦玉蘭沖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美，像春天里開在太行山坡上的迎春花，“你帶大伙兒先走，我等會兒就趕上來。”
林山河心里沒來由地一陣發慌，他大步走過去︰“說什麼胡話，我背你走！”
“別踫我！”甦玉蘭猛地後退了一步，舉起了手里的步槍，槍口雖然是對著地，但態度卻無比堅決。
林山河愣住了。
“林山河，你听好。”甦玉蘭看著他的眼楮，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在風中瞬間結成了冰晶，“我身上的血流了一路，鬼子的狗是順著我的味兒追來的。我跟著你們，誰也活不了。”
“你閉嘴！老子能把你救出來，就能把你帶回山里！”林山河的嗓門提高了八度，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狼，眼楮瞬間紅透了。
“我是獨立大隊的情報組長，服從命令！”甦玉蘭突然厲聲喝道，隨後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和訣別，“二狗……這片山河，你得替大家守住。帶著鄉親們，活下去。”
說完，沒等林山河反應過來，甦玉蘭猛地轉過身，拖著那條鮮血淋灕的腿，像一只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朝著老鴉谷的那條斷頭路跑了過去。
“砰！”
她一邊跑，一邊沖著漆黑的夜空開了一槍！
槍聲在寂靜的雪夜里傳出去老遠。
“汪汪汪！”
遠處鬼子的軍犬听到槍聲和濃烈的血腥味，立刻調轉了方向，狂吠著朝老鴉谷的那條路撲了過去。手電筒的光柱也紛紛轉向了那邊。
“玉蘭！”
林山河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感覺心像被鈍刀子生生割開一樣疼。他瘋了一樣大吼一聲，拔腿就要往老鴉谷的方向沖。
“隊長！你不能去！”
趙鐵柱紅著眼，瘸著腿猛地撲上去，從後面死死抱住林山河的腰。
“滾開！放開我！我要去救她！”林山河像一頭發瘋的野獸，拼命掙扎著，一肘子搗在趙鐵柱的胸口上。
趙鐵柱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了血絲，但他的雙手卻像鐵箍一樣，死死摟著林山河，怎麼也不肯松手。
“隊長！你醒醒吧！”趙鐵柱聲嘶力竭地吼道，眼淚大把大把地往下掉，“甦老師是用命給咱們換活路啊！你現在去，咱們五十個弟兄，三十個老鄉，全得死在這兒！你想讓甦老師白死嗎！”
馬三和幾個弟兄也沖上來，死死按住林山河的肩膀。
“隊長，走吧！鬼子順著槍聲去了，再不走來不及了！”馬三咬著後槽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林山河劇烈地喘息著，雙眼死死盯著老鴉谷的方向，眼角甚至瞪出了血絲。他的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嗚咽的聲音，渾身的力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干了。
“砰！砰！砰！”
老鴉谷的方向，傳來了甦玉蘭接連不斷的開槍聲，夾雜著鬼子憤怒的叫罵和軍犬的狂吠。
每一聲槍響，都像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林山河的心上。
“走……”
良久，林山河從牙縫里擠出這一個字。他的手死死抓著身下的積雪，泥土混合著冰雪，將他的手掌硌出了血。
風雪中。
林山河被弟兄們架著，一步三回頭地朝著閻王 撤退。
遠處的槍聲漸漸變得稀疏，隨後，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手榴彈爆炸聲。
“轟！”
火光在老鴉谷的深處一閃而逝。
隨後，太行山的雪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還在淒厲地嗚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