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嘴的寒風，像是在給死人哭喪，嗚嗚咽咽地在峽谷里來回撞擊。
劉二麻子躺在冰冷的雪窩子里，右手的腕子被林山河生生踩斷，疼得他像只蛆蟲一樣扭曲著身子。他那張原本囂張跋扈的臉，此刻混滿了泥土、鼻涕和眼淚，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林兄弟……二狗兄弟！你听俺說，你听俺解釋啊！”
劉二麻子看著林山河手里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縮，褲襠里早已是一片溫熱，“咱們可是同一個村長大的啊！小時候你爹打獵回來，還分過俺家半只兔子！咱們喝的是同一口井里的水啊！”
听到“井”這個字，林山河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黑洞。
“你還有臉提那口井？”
林山河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但听在劉二麻子耳朵里，卻像催命的閻王帖。
林山河慢慢蹲下身，一把揪住劉二麻子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像拎破麻袋一樣提了起來。那雙沒有任何活人溫度的眼楮，死死地盯著他。
“我妹妹小雅，才十四歲。”林山河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血，“為了不被你們這幫畜生糟蹋，她就是當著我的面，跳進了那口養活了全村人的井里！”
劉二麻子渾身猛地一哆嗦，眼神閃躲著不敢看林山河，嘴里還在語無倫次地狡辯︰“不……不是俺干的！是小鬼子干的！山本那個王八蛋不是人！俺當時也想攔著來著，可是俺攔不住啊……”
“你攔不住？”
林山河怒極反笑，他猛地一甩手，將劉二麻子重重地摔在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
“砰”的一聲，劉二麻子撞得頭破血流，眼冒金星。
沒等他喘過氣，林山河的皮靴已經死死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壓得他直翻白眼。
“清水村在太行山深處，外面全是迷魂陣一樣的老林子。要不是你這個本村人帶路，抄了後山的獵道，鬼子能那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村子？”林山河咬著牙，眼底的殺氣徹底沸騰了，“是你，帶著那群畜生，把全村三百二十口人堵在了打谷場上！”
“俺是被逼的！俺真的是被逼的啊！”劉二麻子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雙手死死抱住林山河的靴子，試圖減輕胸口的壓力，“二狗，你講講道理啊！山本用槍指著俺的腦袋，俺要是不帶路，他當場就會打死俺！俺也是為了活命啊！”
“被逼的？”
林山河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地打滾的軟骨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周圍，打掃完戰場的獨立大隊弟兄們，默默地圍成了一個圈。馬三、趙鐵柱、周文遠，所有人都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劉二麻子，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恨意。
甦老師就是因為這個雜碎出賣情報，才被活活逼死在老鴉谷的。
林山河緩緩移開踩在劉二麻子胸口的腳。
劉二麻子以為林山河心軟了，趕緊翻身跪在地上，像搗蒜一樣瘋狂磕頭︰“二狗，你饒了俺這條狗命吧！俺手里有錢，俺在清水鎮的宅子里藏了兩箱大洋，全給你！俺還能給你當內應，幫你打山本……”
“你說是小鬼子逼你的。”
林山河打斷了他的話，他倒提著那把祖傳的獵刀，一步一步走到劉二麻子面前。
“那你告訴我，全村三百口人，誰逼他們了？”
林山河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一道驚雷在峽谷里炸響，“我爹老實巴交打了一輩子獵，誰逼他了？隔壁張大娘懷著七個月的身子，誰逼她了？村長爺爺都八十歲了，連路都走不穩，誰逼他了！”
劉二麻子被吼得渾身發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想活命嗎？他們也想！可是他們被你帶去的鬼子，一鍬一鍬地活埋在了坑里！”林山河雙眼血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一把薅住劉二麻子的頭發，迫使他抬起頭來。
“甦老師一個教書的女人，為了掩護咱們撤退，在老鴉谷跟鬼子同歸于盡。誰逼她了？！”
林山河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硝煙和泥土砸在劉二麻子的臉上。那是替死去的親人、替死去的戰友、替甦玉蘭流的血淚。
“你這種貪生怕死、出賣祖宗的狗漢奸，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林山河大吼一聲，手中的獵刀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留情地扎進了劉二麻子的左肩！
“啊——！”劉二麻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這一刀，是我爹的！”林山河咬著牙，猛地拔出刀。
“噗嗤！”
第二刀，狠狠扎進劉二麻子的右腿大腿根！
“這一刀，是小雅的！”
劉二麻子疼得滿地打滾，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積雪。他伸出手，試圖去抓林山河的褲腿，卻被林山河一腳踢開。
“第三刀，是甦老師的！”
獵刀穿透了劉二麻子的手掌，將他死死釘在凍硬的泥地上。
周圍的弟兄們沒有一個人上來攔著。馬三握著大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在心里默默地說著︰殺得好！就該千刀萬剮！
劉二麻子已經疼得喊不出聲了，嘴里不斷地往外涌著血沫子，那雙充滿恐懼的眼楮死死盯著林山河，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林山河緩緩拔出刀，站直了身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冷風，然後緩緩吐出。
所有的私仇，所有的恨意，在這一刻，仿佛都隨著刀尖滴落的鮮血，得到了短暫的宣泄。但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真正的罪魁禍首山本一郎，還好好地活在縣城里。
“上路吧。到了底下，自己去跟村里人磕頭認罪！”
林山河眼神一凜，手中的獵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無誤地抹過了劉二麻子的咽喉。
鮮血噴涌而出。
劉二麻子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雙貪婪而自私的眼楮逐漸失去了光彩，最終變成了一具沒有任何價值的死尸，僵硬地倒在太行山的風雪中。
林山河默默地掏出一塊破布，將獵刀上的血跡擦拭干淨，重新插回靴筒里。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文遠。
“書生，內鬼拔了。這筆賬算是清了一半。”林山河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冷硬。
周文遠點了點頭，走上前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隊長，節哀。路還長，咱們還得往前走。”
就在大伙兒準備打掃戰場，把繳獲的槍支彈藥裝車撤回閻王 的時候。
負責去搜查劉二麻子那幾輛卡車的趙鐵柱，突然慌慌張張地從前面跑了過來，手里還捏著一個被火漆封死的牛皮紙信封。
“隊長！書生！出事了！”
趙鐵柱瘸著腿，跑得氣喘吁吁，臉色比地上的死人還要難看，“俺帶弟兄們把這幾輛卡車翻了個底朝天，根本就沒有什麼重武器！車里裝的，全是破磚頭和爛麻袋！”
林山河眉頭猛地一皺。
劉二麻子是被假情報騙來的，他車上沒有重武器這很正常。但趙鐵柱這麼慌張，絕對不是因為沒搶到東西。
“你在車上發現什麼了？”周文遠趕緊問道。
趙鐵柱把手里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山河，咽了一口唾沫︰“這玩意兒是俺從劉二麻子那個副官的尸體懷里搜出來的。封面上蓋著山本一郎的絕密印章。”
林山河一把撕開信封。他不認識日文，直接遞給了周文遠。
周文遠接過信紙，借著手電筒的光看了一眼。
只看了頭兩行，周文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冷汗直冒。他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捏著信紙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怎麼了？上面寫了啥？”馬三湊過來，焦急地問。
“調虎離山……”周文遠抬起頭，滿眼震驚地看著林山河，“山本一郎，這個畜生，他下了一盤好大的棋！”
“到底怎麼回事！”林山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周文遠咬了咬牙，快速地把信上的內容翻譯了出來︰“這是一份作戰協查通報。山本一郎早就知道劉二麻子貪功，也猜到我們可能會利用猴子傳遞假情報。他故意縱容劉二麻子來老虎嘴送死，就是為了把咱們獨立大隊的主力，全部拖在這兒！”
林山河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拖住我們，他想去干什麼？”
“清剿八路軍的野戰醫院！”
周文遠的聲音都在發顫，“信上說，皇軍已經摸清了太行軍區野戰醫院的隱藏位置。就在今晚，山本一郎將親自率領一個大隊的精銳，攜帶毒氣彈，對野戰醫院發起突襲！而那個野戰醫院的位置，離咱們現在的閻王 營地……”
周文遠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林山河。
“不到十五里！”
林山河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野戰醫院！那里全是重傷員，還有沒來得及撤離的醫生和護士。老李的武工隊還在外圍跟日軍聯隊周旋，根本趕不回來救援。
如果讓山本一郎帶著毒氣彈摸進去，那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單方面大屠殺！
風雪在老虎嘴峽谷里瘋狂地咆哮著。
林山河猛地轉過頭，看向閻王 的方向。漆黑的夜空中，仿佛已經隱隱升起了死亡的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