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雪迷人眼，身後的槍聲卻听得真真兒的——就在屁股後頭，二里地都不到。
雖然八路軍主力團像一把尖刀，從外圍狠狠捅穿了鬼子的包圍圈，給閻王 撕開了一條活路，但戰場上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山本一郎這老狐狸，看著大勢已去，不僅沒有立刻夾著尾巴逃跑，反而把手里最精銳的一個憲兵中隊撒了出去，像一群瘋狗一樣，死死咬在獨立大隊和老鄉們撤退的屁股後頭。
“快！別停下！出了前面那個葫蘆口，就到主力團的防線了！”林山河跑在隊伍最後面，一邊大吼著，一邊端著三八大蓋頻頻回頭放冷槍。
“砰！”
一個沖在最前頭的鬼子憲兵被他一槍撂倒，但這根本擋不住後面烏壓壓涌上來的黃皮子。鬼子的輕機槍“噠噠噠”地掃射著，子彈打在兩邊的石頭上，崩起一串串火星。
隊伍里，老鄉們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殼子里跋涉。重傷員躺在臨時扎的擔架上，顛簸得直哼哼。大伙兒的體力早就透支了，全憑著一口氣在硬撐。
“哎喲！”
走在中間的一個老大娘腳下一滑，連人帶包袱摔進了雪窩子里，半天爬不起來。
“娘！”旁邊的一個後生趕緊去拉，卻因為慌亂也跟著摔成了一團。
就耽擱了這麼幾秒鐘的功夫，鬼子的追兵又拉近了三十多米。幾顆迫擊炮彈呼嘯著砸了過來，“轟隆”幾聲悶響，走在隊伍最後面的兩個獨立大隊新兵，連同旁邊的幾棵枯樹，一起被炸上了天。
林山河的眼楮瞬間就紅了。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雪水和黑灰，腦子里的“野獸直覺”尖銳地報警。距離那個能保命的葫蘆口還有不到兩里地，但兩邊都是光禿禿的石頭坡，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照鬼子這個追擊速度，不出十分鐘，他們這群人全得被機槍掃成肉泥！
必須得有人留下來，卡住這最後一道坎兒。
“馬大哥！帶人護著老鄉先走！我帶突擊排留下來頂一陣！”林山河咬著牙，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就要找掩體。
“不行！你是大隊長，哪有當家的親自斷後的道理！”馬三一把拽住林山河的胳膊，一雙牛眼瞪得溜圓，“老子帶人留在這兒！”
“別他娘的爭了！都給老子滾蛋！”
突然，一聲沙啞的破鑼嗓子在兩人身後炸響。
趙鐵柱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那條原本就受過傷的右腿，剛才在突圍的時候又被彈片咬了一口，鮮血早就把破棉褲凍成了硬邦邦的紅冰溜子。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印。
他沒管林山河和馬三，徑直走到剛才犧牲的那個機槍手旁邊，一把撈起那挺沉甸甸的九二式重機槍，又把旁邊兩個滿當當的彈藥箱全劃拉到了自己跟前。
“老趙，你干啥！”林山河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了上來。
“隊長，俺這腿廢了。”趙鐵柱咧開嘴，露出滿口被旱煙燻黃的牙齒，笑得比哭還難看，“再跟著大部隊跑，就是個累贅，早晚得把大伙兒都拖死。”
他把重機槍“ 當”一聲架在了一塊大青石上，熟練地拉動槍栓，動作利索得一點都不像個瘸子。
“老趙！你別犯渾，我背你走！”林山河急了，上前就要去搶機槍。
“你給俺撒手！”趙鐵柱猛地一掄胳膊，甩開了林山河的手。這個平日里對林山河言听計從的東北老兵，此刻卻像一頭護食的倔驢，眼楮瞪得比銅鈴還大。
“林山河！”趙鐵柱很少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透著一股子絕然，“你是這支隊伍的魂！老張死了，李大牛死了，甦老師也走了！你要是也死在這兒，誰帶弟兄們給大伙兒報仇？誰帶大伙兒打小鬼子！”
林山河渾身一震，手僵在半空中。
“俺是個粗人，在東北打了一輩子仗，家沒了，媳婦也沒了，活到今天，夠本了。”趙鐵柱眼圈發紅，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粗糙的大手在重機槍冰冷的槍管上摸了摸，“這玩意兒，俺玩得最溜。只要俺有一口氣在，這葫蘆口，小鬼子就別想邁過去半步！”
馬三在一旁，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他上前一步，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里像塞了塊破抹布，什麼也說不出來。
“走啊！還愣著干啥！等死嗎！”趙鐵柱急紅了眼，抄起旁邊的一把工兵鏟，朝著林山河腳邊的雪地狠狠砸了一下。
林山河死死盯著趙鐵柱那張滿是風霜和硝煙的臉。他知道，老趙心意已決。
在這槍林彈雨的太行山里，有些決定一旦做了，就是生離死別。
“老趙……”林山河的聲音抖得厲害，他猛地挺直了腰板，立正，沖著趙鐵柱，行了一個莊重無比的軍禮。
眼眶里，滾燙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出，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下輩子，還做兄弟！”
“好！下輩子，俺還跟著你打鬼子！”趙鐵柱哈哈大笑，笑聲豪邁而蒼涼。
林山河猛地轉過身，不敢再回頭看一眼。他咬破了嘴唇，嘗到了滿嘴的血腥味，聲嘶力竭地大吼︰“全隊都有！護送老鄉，跑步前進！誰也不許回頭！”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每個人在經過趙鐵柱身邊時，都默默地流下了眼淚，在心里刻下了這個東北漢子最後的模樣。
趙鐵柱目送著大部隊漸漸消失在風雪的盡頭。
他收回目光，從貼身的兜里摸出那個用了大半輩子的煙袋鍋，慢條斯理地塞了一撮煙葉，用火鐮打著，美美地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煙氣吸進肺里，讓他覺得因為失血而發冷的身子，又重新暖和了起來。
“來吧，孫子們，爺爺在這兒等著你們呢。”趙鐵柱吐出一口青煙，將煙袋鍋往石頭上用力一磕。
遠處的雪霧中，一大片黃色的身影已經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帶頭的鬼子軍官揮舞著指揮刀，嘴里“哇啦哇啦”地叫喚著。
趙鐵柱趴在冰冷的石頭上，雙手緊緊握著重機槍的握把，將粗大的準星對準了沖在最前面的那群鬼子。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小鬼子，⺪你祖宗！”
趙鐵柱怒吼一聲，大拇指死死按下了壓鐵。
“噠噠噠噠噠噠——！”
九二式重機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一尺多長的橘紅色槍口焰在風雪中瘋狂跳躍。
密集的子彈像一把無形的巨大鐮刀，橫掃過開闊的雪地。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兵，就像秋天里被狂風掃落的枯葉，瞬間被打成了篩子，抽搐著倒在血泊中。
“八嘎！有埋伏！隱蔽！”
鬼子大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立刻趴倒在雪地里，試圖尋找掩體。
但趙鐵柱選擇的這個狙擊點非常好，居高臨下，正好卡在葫蘆口的咽喉處。除非鬼子長了翅膀，否則就得硬頂著機槍的火力往上填人命。
“噠噠噠噠！”
趙鐵柱打得非常有節奏，絕不盲目掃射浪費子彈。他像一個老練的鐵匠，哪里有鬼子敢露頭，他的子彈就精準地敲打在哪里。
“擲彈筒！快！”帶隊的鬼子中隊長氣急敗壞地大喊。
幾名鬼子炮兵在戰友的掩護下，趕緊架起擲彈筒，胡亂地朝著趙鐵柱的方向轟了幾發。
“轟！轟！”
榴彈在趙鐵柱周圍炸開，飛濺的彈片劃破了他的臉頰，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流出了血絲。但他像個沒事人一樣，只是甩了甩腦袋，繼續死死扣住扳機。
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腦子里，現在只有那些死去的親人和兄弟的面孔。
“媳婦，俺今天多宰幾個畜生，下去給你當牛做馬！”
“老張，你那炸藥包玩得溜，俺這重機槍也不差！”
“李大牛，甦老師……你們在上面看著，俺趙鐵柱，沒給咱們獨立大隊丟臉！”
一排排的鬼子倒下，但更多的鬼子像沒有痛覺的螞蟻一樣，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往上涌。
機槍的槍管已經打得通紅，仿佛要熔化了一般。彈藥箱里的子彈也在飛速減少。
“砰！”
突然，一發不知道從哪里飛來的冷槍，精準地擊中了趙鐵柱的左肩。
巨大的沖擊力直接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後仰倒。趙鐵柱悶哼一聲，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左半邊身子瞬間失去了知覺。
“機槍啞了！沖鋒！活捉他！”鬼子中隊長見狀，大喜過望，舉起指揮刀歇斯底里地大吼。
幾十個端著刺刀的鬼子兵嗷嗷叫著，像餓狼一樣撲向了那塊大青石。
趙鐵柱咬著牙，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撐著地面，硬生生地把自己半殘的身子重新拖回了機槍後面。
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猙獰面孔，眼底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痛快淋灕的瘋狂。
子彈打光了。
他索性松開機槍，用右手從腰間摸出了最後三顆被鐵絲緊緊捆在一起的邊區造手榴彈。
就在鬼子兵沖到距離他不到十米，甚至已經能看清他們刺刀上反光的寒意時。
趙鐵柱用牙齒死死咬住引火繩，猛地一拽。
“嗤——”
白煙瞬間冒了出來。
他仰面躺在雪地上，看著太行山灰蒙蒙的天空，咧開滿是鮮血的嘴，放聲大笑。
“隊長，弟兄們，咱們來生……還當八路！”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葫蘆口轟然炸開。
橘紅色的火球夾雜著黑煙直沖雲霄，巨大的沖擊波將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兵連同那塊大青石一起，撕成了無數的碎片。
……
距離葫蘆口兩里外的八路軍防線內。
林山河正護送著最後一個老鄉跨入安全的戰壕。
那聲沉悶而劇烈的爆炸聲傳來，讓整個戰壕都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林山河的腳步猛地一頓，身子像被抽干了力氣一樣晃了晃。他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閉上了眼楮。兩行濁淚順著滿是硝煙的臉龐，無聲地滑落。
“老趙……走好。”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念叨。
周文遠跑過來，拍了拍林山河的後背，眼眶通紅地安慰道︰“隊長，鄉親們都安全撤進來了，主力團正在前面頂著，咱們先帶人去後方休整一下吧。”
林山河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所有的軟弱和悲痛全都強行壓了下去。
“休整？”林山河的目光冷得像一塊萬年玄冰，“山本一郎沒死，老子怎麼可能休整。”
就在這時，一個八路軍主力團的通訊兵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滿頭大汗地敬了個禮。
“請問哪位是獨立大隊林山河隊長？”
“我是。”林山河沉聲應道。
“林隊長，我們團長請您馬上過去一趟指揮所！”通訊兵的臉色非常難看，甚至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出大事了！山本的部隊剛才突然停止了突圍，他們……他們放毒氣了！”
林山河的心髒猛地一縮。
“野戰醫院那邊出事了？”周文遠焦急地問。
“不……不是野戰醫院。”通訊兵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山本那個畜生，他知道野戰醫院不好打，他把毒氣彈……全都打進了前面的清水鎮！鎮子里，可是還有上千號沒來得及跑的老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