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还在底下像疯牛一样咆哮，黄泥汤子卷着石头块，“轰轰”地撞击着崖壁。
石梁上，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山本一郎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了林山河的心窝子里。
野战医院？暗线？
林山河的眼神猛地一缩，心跳漏了半拍。大青沟的野战医院里，不仅躺着几百号重伤员，还有好几个从延安来的重要首长和专家！要是真让小鬼子摸了进去，那后果简直比天塌了还要命！
“老狗，你少在这儿诈我！”马三在后头听得真切，急得破口大骂，拎着带血的大刀就大步跨了过来，“俺们独立营和主力团把大青沟防得铁桶一样，就凭你手下那几头烂蒜，还想摸进去？营长，别听他放狗屁，俺现在就剁了他！”
马三举起刀就要往下劈。
“慢着！”林山河一把攥住马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大刀给拦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烂泥里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扭曲的脸。山本一郎的右臂已经被完全打废，袖管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染红了一大片泥地。但他那双倒三角眼里，却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癫狂和得意。
山本不是个蠢货，他能在太行山里跟八路军周旋这么久，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毫无根据的疯话。
“你在医院里安插了内鬼？”林山河蹲下身，一把揪住山本一郎破烂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手里的匕首死死抵在他的咽喉上。刀刃划破了油皮，渗出一丝血珠。
“咳咳……哈哈哈……”山本一郎疼得直抽冷气，却依然张狂地笑着，唾沫星子喷在林山河的脸上，“林山河，你害怕了？你这头孤狼，也有害怕的时候？晚了！大日本皇军的手段，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想明白的。杀了我吧！杀了我，有几百个八路军和你们的首长给我陪葬，我山本一郎，这辈子值了！”
林山河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杀意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先挑断山本一郎的手筋脚筋，再逼问内鬼到底是谁的那一瞬间！
“嗖——！”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致命危机感，毫无征兆地在林山河的脑子里炸响。
“营长，低头！”趴在后面掩体里的小虎，那双神乎其神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风中一丝极不寻常的破空声，他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嗓子。
林山河想都没想，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他猛地松开山本，按着马三的脖子，两人双双扑倒在泥水里。
“砰！”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林山河的头皮飞过去的，在半空中带起一串血珠，直接削飞了他头上戴着的灰布军帽，然后狠狠地砸进了旁边的石头里，崩起一簇刺眼的火星。
好险！要不是小虎这一嗓子，林山河的脑袋这会儿已经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了。
“有埋伏！散开！”林山河就地几个翻滚，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扯着嗓子大喊。
“哒哒哒哒哒！”
话音刚落，对面的悬崖顶上，也就是他们头顶斜上方的一片茂密灌木丛里，突然喷吐出几道耀眼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像下暴雨一样倾泻在石梁上，打得碎石和泥水四下乱飞。
周文远在对面的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惊呼出声：“是鬼子的特种兵！他们身上披着带树叶的伪装网，藏在悬崖上面的石缝里！”
原来，山本一郎这只老狐狸，在这绝境里还留了最后一张底牌！他最精锐的几个贴身死士，并没有跟着他逃到谷底，而是像壁虎一样，早早地挂在了悬崖的死角里，就等着林山河上钩。
“扔烟雾弹！救大佐！”
悬崖上，一个沙哑的鬼子声音用日语大吼。
紧接着，“呲呲”几声，七八个圆溜溜的铁罐子从悬崖上扔了下来，精准地砸在石梁上。瞬间，大股大股浓白色的刺鼻烟雾腾空而起，把这片本就不大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狗日的小鬼子，耍阴招！”马三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闭着眼睛端起歪把子，朝着记忆中山本倒下的方向就是一顿盲扫。
“别乱开枪，节省弹药！”林山河紧紧贴着石头，从腰里摸出一个备用弹匣换上，脸色铁青。
烟雾中，传来了几声沉闷的落地声。那是鬼子死士从悬崖上顺着绳子滑下来的动静。
林山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他的眼睛在这浓烟里虽然看不远，但多年在山里打猎练就的听声辨位本事还在。
“左前方，三个！”
林山河猛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三八大盖连开两枪。
“呃啊！”烟雾里传来两声惨叫，有人重重地倒在了泥水里。
但这帮鬼子死士就跟没有痛觉的机器一样，同伴死了连看都不看一眼。剩下的几个人硬顶着林山河和马三的枪子儿，一头扎进了山本一郎刚才倒下的那个位置。
“大佐阁下，快走！”
一个鬼子死士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山本一郎扛在肩膀上，另两个死士则不要命地端着冲锋枪，朝着林山河的方向疯狂扫射，用自己的身体当肉盾，掩护着同伴往悬崖边退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小虎红了眼，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的枪瞄得极准。
“砰！”
扛着山本的那个鬼子死士后背中弹，往前一个踉跄，两人一起摔在烂泥里。
“快！拉上去！”上面的鬼子丢下来一根带着铁钩的粗绳索。
那个中弹的死士咳着血，用尽最后一口气，把绳索死死绑在山本一郎的腰上，然后用力扯了扯绳子。悬崖上面的鬼子拼了老命地往上拉，山本一郎的身体瞬间腾空而起，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往上拽。
“马大哥，火力压制！绝不能让他跑了！”林山河急眼了，从掩体后冲出来，一边跑一边举起匣子枪，对着半空中的山本连续扣动扳机。
但这帮鬼子真是彻底疯了。
底下剩下的那两个死士，竟然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狂叫着朝林山河和马三扑了过来，这是要同归于尽！
“卧倒！”
林山河大惊，飞起一脚将马三踹翻在地，自己也猛地扑倒。
“轰！轰！”
两声巨响，血肉横飞。巨大的气浪把石梁上的浓烟彻底吹散。
等林山河满头满脸灰土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山本一郎已经被拉到了悬崖半腰。
他那条被打断的右臂像面条一样耷拉着，鲜血顺着他的裤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底下的泥石流里。但他却硬撑着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石梁上狼狈的林山河。
山本一郎的脸上，没有半点兵败如山倒的颓丧，反而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林山河！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山本一郎用沙哑破裂的声音，像夜枭一样狂吼着：“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洗干净脖子，等我回来把你们独立营的人，一个一个活活剐了！”
那充满怨毒的眼神，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咬住了林山河的眼睛。
随后，几个鬼子兵一把将山本拉上了崖顶，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草他姥姥的！”马三气得一拳砸在石头上，指关节砸得血肉模糊，眼珠子红得要滴血，“营长，俺带人绕上去追！他断了一条胳膊，跑不快的！”
“追！”林山河咬着牙，眼底的火气已经烧到了头顶。煮熟的鸭子在眼皮子底下飞了，这口气谁咽得下！
他刚准备带人顺着旁边的坡道往上爬，突然，周文远从对面的山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老林！不能追了！快撤！”周文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
林山河一把扶住他，眉头紧锁：“咋了书生？出啥大事了？”
“后面……后面！”周文远指着他们来时的那条山谷入口方向，“大批的鬼子增援到了！打头的是几辆装甲车，后面跟着的全是卡车，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小鬼子的迫击炮已经开始在谷口架设了，再不走，咱们这三十几号人，就全得被包在野猪林里头，给人当靶子打！”
似乎是为了印证周文远的话。
“通！通！通！”
几声沉闷的炮响从几里外的谷口传来。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三发迫击炮弹精准地砸在了林山河他们右侧的山坡上。“轰隆隆”一阵巨响，炸得碎石和泥土漫天乱飞。
“汪汪汪！”
不仅有炮声，顺着风，大伙儿甚至听到了大批军犬狂吠的动静。鬼子这是把压箱底的机动兵力全给调过来了，就为了接应山本这个老狐狸！
“营长，小鬼子这是下了血本了。咱们没重武器，扛不住一个大队的冲锋啊！”马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硬拼就是白白送死。
林山河转过头，死死盯着山本一郎消失的那道悬崖。
他的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仇人就差一步，就差最后那么一小步！只要再给他十分钟，他保证能提着山本的脑袋回来。
可是，他不能。
他是独立营的营长。他身后，站着马三，站着小虎，站着三十多个把命交给他打理的兄弟。他要是现在意气用事，非要带人冲上去死磕，这三十多个汉子，今天一个都活不成。
更何况，山本一郎临走前抛出的那个关于“野战医院内鬼”的消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根本不敢拿大后方去赌。
“撤！”
林山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个字，用力得仿佛要把牙齿咬碎。
“营长……”小虎红着眼圈，看着林山河那张满是不甘的脸，心里也跟着难受。
“没听见命令吗！全体都有，交替掩护，从西边的老林子撤退！快！”林山河一把抓起枪，厉声吼道。
三十多个汉子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憋闷，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弹药，背起受伤的两个弟兄，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西侧茂密的原始森林里。
他们前脚刚走不到五分钟，大批的日军就像黄色的蝗虫一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涌进了野猪林。迫击炮把刚才那片石梁炸成了一片废墟，但连独立营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捞着。
密林里，林山河带着队伍一路狂奔。
雨后的林子湿滑难行，每个人的军装都裹满了泥浆。大伙儿谁也没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营长，山本那老狗说的话，你真信？”一边跑，马三一边闷声问，“野战医院防得那么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哪来的内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山河大步在前面开路，手里紧紧攥着柴刀劈砍拦路的藤蔓，声音低沉，“山本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那会儿已经是死路一条了，没必要编个瞎话来吓唬咱们。大青沟里躺着的，全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真被小鬼子从里头点了火，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还有啥用？”
周文远跟在后面，喘着粗气接茬：“老林说得对。最近医院里确实新来了一批从敌占区突围出来的难民和伤员，鱼龙混杂。防卫排的人手又被抽调去前线了，内部空虚。咱们必须得尽快赶回去！”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使出来！急行军！天黑前必须赶到大青沟！”林山河大吼一声，加快了脚步。
队伍在崇山峻岭间像灰色的幽灵一样穿梭。
太阳渐渐西沉，太行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不要命的奔袭，大伙儿累得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小虎跑得直翻白眼，但还是死死咬着牙，跟在林山河身后一步没落。
“营长，快到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子，就是大青沟的后山了！”周文远指着前方喊道。
听到这话，大伙儿心里都松了一口气。终于要到家了。
林山河率先冲上了山梁。
他刚准备喘口气，可当他抬起头，看向大青沟方向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紧接着上来的马三、周文远和小虎，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全都呆住了。
傍晚残阳如血的天空下。
大青沟那个原本隐蔽在山谷深处的野战医院方向，此刻，正升腾起一股粗壮、浓烈、令人触目惊心的黑色浓烟！
甚至隔着好几里地，他们都能隐隐约约听到顺风飘来的、杂乱的枪声和女护士绝望的尖叫声。
“医院……出事了！”马三手里的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山河的眼睛瞬间红得要滴血，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山本一郎，真的留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