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綠色的毒煙像長了眼楮的活物，順著崖壁“呲呲”地往下滾，眨眼間就漫進了戰壕。那股子刺鼻的怪味，聞一口就像是活吞了一把碎玻璃渣，嗓子眼連著肺管子一塊兒火辣辣地疼。
“尿尿！全給老子解褲襠！尿在毛巾上捂住鼻子嘴！”
林山河扯著破鑼嗓子發出一聲變了調的狂吼。他一把薅住旁邊那個被毒煙嗆得直翻白眼的新兵，一腳把他踹翻在坑底，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塊髒兮兮的破布，胡亂往自己水壺里一沾，死死捂在新兵的臉上。
“別喘大氣！這玩意兒見水就沒那麼毒了，憋著！”
戰壕里的老兵反應快，听見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家伙事兒就往衣服襟子、破帽子上澆。一時間，騷臭味混著毒煙味，在天門峽的口子上沖天而起。
雖然難聞，但這土法子管用。借著濕布的過濾，大伙兒總算是把這口氣給倒騰了過來。
“營長！頭頂上有小鬼子往下爬！”小虎捂著一塊濕透的狗皮帽子，眼珠子通紅，指著左邊的懸崖大喊。
林山河猛地抬起頭。
毒煙彌漫中，他的“鷹眼”瞬間開啟。那原本擋住視線的黃綠色煙霧，在他的瞳孔里仿佛變淡了。懸崖峭壁上，十幾個穿著偽裝服的鬼子特種兵，正順著黑色的繩索，像大蜘蛛一樣悄無聲息地往下滑，手里端著的沖鋒槍已經對準了底下的戰壕。
山本一郎這老狐狸，是想用毒煙把他們燻得找不著北，然後再派神兵天降，直接從頭頂上給他們挨個點名！
“想得美！”
林山河一把掀開捂嘴的破布，端起三八大蓋，連瞄都沒瞄，憑著野獸般的直覺，抬手就是一槍。
“砰！”
半空中，一個正準備掃射的鬼子兵眉心爆開一團血花，雙手一松，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從幾十米高的懸崖上直直地砸了下來，“吧唧”一聲摔在戰壕邊上，腦漿子崩了一地。
“打！把天上的王八全給老子射下來！”馬三也緩過勁來了，端起歪把子機槍，槍口朝上，對著懸崖就是一通狂掃。
小虎的槍法更絕，他縮在石縫里，專挑那些往下扔手雷的鬼子打。一槍一個，彈無虛發。
不過半袋煙的功夫，懸崖上滑下來的十幾個鬼子特戰隊員，一個沒落，全變成了掛在石頭上的死尸，鮮血順著崖壁往下淌，把石頭都染紅了。
遠處的日軍聯隊指揮官坐在裝甲車里，放下手里的望遠鏡，臉色鐵青。
毒氣彈沒管用，特戰隊也全軍覆沒。這天門峽里的八路，比傳聞中還要難啃。
“大佐閣下，八路軍防守嚴密，這口子太窄了，步兵展不開啊。”旁邊的鬼子參謀低聲下氣地說。
“八嘎！在絕對的火力面前，任何防守都是紙糊的！”指揮官一把抽出指揮刀，刀尖直指天門峽，“命令炮兵大隊，所有的山炮、野炮、迫擊炮，給我對準那個峽谷，轟平它！半個小時內，我不希望看到那里面還有喘氣的東西！”
“哈依！”
短暫的死寂過後。
“ ！ ！ ！ ！”
一陣沉悶而密集的炮聲，像除夕夜的爆竹一樣，在鬼子的後方陣地上連串炸響。半空中的炮彈劃過空氣，發出刺耳的“啾啾”聲，像是無數只催命的夜貓子在叫。
“炮襲！進防炮洞！全給老子趴下，張大嘴巴雙手抱頭！”林山河聲嘶力竭地吼道。
話音剛落，天崩地裂。
第一發一百零五毫米口徑的野炮榴彈，準確無誤地砸在了第一道戰壕的前沿。
“轟隆——！”
整個天門峽像被一柄巨大的鐵錘狠狠砸了一下。幾方土被生生掀上了天，橘紅色的火球夾雜著致命的彈片四下飛舞。
緊接著，炮彈像雨點一樣落了下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一浪高過一浪。耳朵里除了“嗡嗡”的轟鳴，什麼都听不見了。地皮像開了鍋的水一樣劇烈翻滾，躲在防炮洞里的戰士們，被震得東倒西歪。
那個剛才被林山河踹翻的新兵，緊緊抱著手里的破槍，蜷縮在角落里，嚇得尿了褲子，閉著眼楮哇哇大哭，但哭聲全被爆炸聲吞沒了。
馬三被上面震落的土埋了半截身子，他一邊吐著嘴里的泥巴，一邊拍打著旁邊周文遠的肩膀，扯著嗓子大喊︰“書生！這幫狗日的是把家底全搬來了吧！這炮打得，比過年還熱鬧！”
周文遠推了推用布條綁著的眼鏡，鏡片上全是灰︰“老林猜得準！鬼子的重炮都在試探咱們的高地，幸虧咱們把機槍陣地挪到下面來了，不然這會兒全成零件了！”
這場炮擊，足足持續了半個鐘頭。
天門峽的谷口，硬生生被鬼子的炮火削下去了半米厚。滿地的焦土，冒著嗆人的黑煙。原本就逼仄的峽谷，這會兒更是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找不著了。
炮聲剛停，還沒等硝煙散盡。
“滴滴答滴答——”
鬼子的沖鋒號響了。
“上刺刀！準備接客！”林山河從厚厚的浮土里猛地鑽出來，用力拍了拍昏沉沉的腦袋，抓起插在土里的三八大蓋。
一百多號灰頭土臉的漢子，像從墳圈子里爬出來的活鬼，紛紛從防炮洞里鑽進戰壕，把明晃晃的刺刀卡在槍管上。
漫山遍野的鬼子步兵，像黃色的潮水一樣，踩著一地的彈坑和爛泥，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弓著腰，哇哇怪叫著朝陣地撲了過來。
這一次，沒有老百姓當肉盾，小鬼子這是要拿人命來硬填這道縫。
“放近了再打！機槍別出聲，听我槍響！”林山河趴在掩體後，一雙眼楮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黃色浪潮。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打！”
林山河一聲怒吼，手里的步槍率先開火。
“砰！”
跑在最前面，正揮舞著指揮刀的一個鬼子小隊長，胸口像被大錘砸中，直接仰面栽倒。
“噠噠噠噠！”
馬三手里的重機槍瞬間咆哮起來。藏在視覺盲區里的這挺馬克沁，就如同一把巨大的死神鐮刀，交叉的火線貼著地面掃過去。沖在前面的鬼子就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下一大片，慘叫聲連成了一片。
“扔手榴彈！”
戰壕里的戰士們掄圓了胳膊，幾十顆手榴彈在半空中劃出拋物線，砸進鬼子的人堆里。火光連閃，殘肢斷臂滿天飛。
但鬼子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後面的踩著尸體繼續往上涌。
一個鬼子的機槍組，趁著混亂，迅速在一個彈坑里架起了歪把子，準備對獨立營的陣地進行火力壓制。
林山河的“鷹眼”在硝煙中猶如實質。
他半跪在戰壕里，呼吸平穩得可怕。槍托死死抵在肩膀上，準星瞬間鎖定了那個剛把手指搭在扳機上的鬼子機槍手。
“砰！”
子彈穿過紛亂的戰場，精準地鑽進了那鬼子的鋼盔正中。
旁邊的主射手剛死，副射手趕緊想補位，手還沒踫到槍把，林山河拉動槍栓，第二發子彈已經出膛。
“砰！”
副射手脖子噴出一道血箭，軟綿綿地倒在機槍上。
彈無虛發！
林山河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他的槍口只要指向哪里，哪里必定有一個鬼子的軍官或者機槍手倒下。他一個人，硬生生把鬼子沖鋒的節奏給打亂了半拍。
“營長好槍法！干死這幫王八蛋！”大柱看得熱血沸騰，端著槍也是一通猛射。
“八嘎！有神槍手！用擲彈筒敲掉他！”鬼子的中隊長發現了林山河的位置，氣急敗壞地大吼。
幾發擲彈筒炮彈呼嘯著砸向林山河的掩體。
“營長躲開！”
小虎在半山腰看得真切，急得大喊，同時手里的步槍連開兩槍，把那兩個擲彈筒手直接送回了老家。
林山河就地一個翻滾，炮彈在他剛才待的地方炸開，崩了他一身的土。
“好小子，掩護得漂亮！”林山河吐出一口泥，沖著半山腰豎了個大拇指。
戰斗進入了白熱化。
鬼子仗著人多，硬是沖到了距離第一道戰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手榴彈在雙方頭頂上飛來飛去。
“鬼子要進戰壕了！弟兄們，準備肉搏！”周文遠一把拔出腰間的大砍刀，這書生此刻滿眼通紅，殺氣一點不比老兵少。
“殺！”
十幾個不要命的鬼子跳進了戰壕。
馬三扔了發燙的機槍，拎著大刀片子就迎了上去。一個鬼子端著刺刀狠狠扎向馬三的心窩，馬三不躲不避，身子一側，大刀片子順著步槍的槍管就滑了下去，直接削斷了那鬼子拿槍的四根手指頭。沒等那鬼子慘叫出聲，馬三反手一刀，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林山河更狠，手里的大肚匣子槍近戰無敵。“砰砰砰”幾聲脆響，連著打翻三個跳進來的鬼子，槍膛空了，他看都不看，從靴筒里拔出短刃匕首，一矮身躲過一把刺刀，匕首直接從那鬼子的下巴捅進了腦子里。
鮮血染紅了天門峽的每一寸土地。戰壕里，灰色的軍裝和黃色的狗皮死死地絞殺在一起，喊殺聲、刀刃踫撞的金屬聲，比剛才的炮聲還要刺耳。
整整一個時辰。
鬼子的第三次沖鋒，終于在獨立營不要命的肉搏戰中，被硬生生地頂了回去。
退下去的鬼子丟下了一地的尸體，像退潮的髒水一樣，又縮回了遠處的開闊地。
“呼……呼……”
林山河靠在戰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里的匕首還在往下滴著血。
戰壕里安靜了下來。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幾個新兵，這會兒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尸體，躺在爛泥里。
“書生，清點人數。”林山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聲音有些嘶啞。
周文遠胳膊上被劃了一道大口子，軍裝都染紅了。他踉蹌著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老林，折了二十三個弟兄，重傷十個。彈藥……彈藥連一半都不到了。”
林山河咬了咬牙，沒說話。
才打退了鬼子三次進攻，就傷亡了三分之一。而軍區的命令，是死守四十八小時。現在，連四個小時都沒到。
太陽漸漸偏西。黃昏的光照在天門峽里，淒涼又悲壯。
“營長，鬼子這是被打怕了？咋半天沒動靜了？”馬三靠在土牆上，拿著水壺晃了晃，里面一滴水都沒了。
林山河舉起望遠鏡看了看，遠處的鬼子正在埋鍋造飯，似乎準備休整。
“他們這是在等。”林山河放下望遠鏡，“這口子太窄，他們的人數優勢發揮不出來。他們是在等天黑，天一黑，咱們的視線受阻，他們就會摸黑搞偷襲。”
正說著，半山腰的小虎突然像只大馬猴一樣滑了下來，臉色急得像火燒一樣。
“營長！不對勁！”小虎一落地，連氣都喘不勻。
“咋了？鬼子又要沖鋒了？”
“不是前頭！”小虎一把拉住林山河的手腕，指著天門峽兩邊的陡峭崖壁，聲音發顫，“是地底下！營長，俺剛才趴在石頭縫里，听見地底下有‘嗡嗡’的響聲，越來越大！”
林山河眉頭一皺︰“地底下有聲音？是不是鬼子在挖地道？”
“不像挖土的聲兒！”小虎拼命搖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驚駭，“那聲音……像是一大群蜜蜂，不，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機器，正在咱們頭頂上飛！”
話音剛落。
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轟鳴聲，突然從天門峽的後方天空傳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
在黃昏那黯淡的天際線上，幾個黑色的十字形陰影，正撕開雲層，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猶如幾頭巨大的鋼鐵怪鳥，朝著天門峽這狹窄的口子，俯沖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