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火器的火龍在天門峽谷口肆虐，燒得小鬼子鬼哭狼嚎。決死一縱隊特務連的這通神仙仗，硬生生把林山河他們從鬼門關里給拽了回來。
“林營長！還能走不？”特務連的連長是個滿臉絡腮胡的關中漢子，一邊換著機槍彈匣，一邊沖著血葫蘆一樣的林山河扯著嗓子喊。
“死不了！”林山河咬著牙從爛泥里爬起來，看了看身邊僅剩的這幾個弟兄。周文遠眼鏡沒了，靠在土坎上直喘粗氣；小虎手里緊緊攥著塊沾血的石頭；馬三捂著肚子，疼得呲牙咧嘴，但還是硬撐著站直了身板。
特務連的火力猛，但小鬼子畢竟人多勢眾。前鋒被打退後，後面的大部隊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機槍和擲彈筒開始重新組織火力網，死死咬住了天門峽的出口。
“咱們的大部隊已經撤遠了，首長命令，接應到你們就立刻交替掩護撤退！”特務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這地方不能呆了，鬼子的炮兵馬上又要發威！”
林山河剛想點頭，腦子里那股野獸般的直覺突然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一陣抽搐。
他沒有看正面的日軍，而是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天門峽右側那座高聳入雲的鷹嘴嶺。
鷹嘴嶺是天門峽的側翼，一面是刀削斧劈的絕壁，另一面則是布滿荊棘和亂石的陡坡。因為地勢太險，鬼子大部隊根本展不開，所以林山河之前只在那邊布置了兩個暗哨。
“不好！”林山河心頭一沉，臉色瞬間變了。
正面的槍炮聲雖然激烈，但那是鬼子在佯攻！風里夾雜著的一絲異樣的響動，告訴林山河，有一支動作極其隱蔽的鬼子部隊，正在借著正面火力的掩護，像毒蛇一樣順著鷹嘴嶺的陡坡往上爬！
要是讓鬼子佔了鷹嘴嶺的制高點，居高臨下幾挺重機槍一架，不管是獨立營還是特務連，誰也別想活著撤出這片山谷。
“書生！鷹嘴嶺上的暗哨有動靜沒？”林山河一把抓住周文遠的胳膊。
周文遠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沒有槍聲！暗哨……暗哨恐怕已經被摸掉了！”
“山本這頭老狗，真是算到了骨頭縫里！”林山河急紅了眼，一把抄起地上的一把帶血的三八大蓋，“特務連長，正面交給你頂住半個時辰！我帶人去把側翼的口子堵上！”
“營長，你胳膊都快廢了，去個屁！”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了林山河的肩膀。
林山河回頭一看，是馬三。
馬三肚子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破布，血水早就把布條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那張粗糙的黑臉上滿是汗水和泥污，但那雙牛眼卻瞪得渾圓，透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厲。
“正面是撤退的命門，你得留在這兒指揮全局。”馬三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肚子里的劇痛，咧開嘴笑了笑，“側翼那個破山頭，俺老馬去守。”
“馬大哥，你傷成這樣，怎麼爬得上去！”林山河聲音都啞了，眼眶泛紅。
“放屁！俺老馬當年在山里當土匪的時候，哪座山頭沒爬過？這鷹嘴嶺就是俺家的後花園！”馬三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從地上撿起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片子，轉身沖著身後吼了一嗓子，“獨立營的，還能喘氣的，不怕死的，跟俺走！”
十幾個渾身是傷的弟兄，二話沒說，默默地撿起地上的槍，站到了馬三身後。
大柱死了，二溜子沒了。現在剩下的，全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和被鮮血洗禮過的新兵。
“馬三！”林山河死死咬著牙，一雙眼楮紅得像要滴血。
“營長，別婆婆媽媽的。”馬三頭也沒回，只是背對著林山河擺了擺手，“要是俺沒守住，你到了下面再踹俺的屁股！”
說完，馬三帶著這十幾號殘兵，一頭扎進了通往鷹嘴嶺的崎嶇小道。
……
鷹嘴嶺上，風刮得更猛了。
山本一郎手下最精銳的那個山地中隊，正借著枯樹和亂石的掩護，像一群壁虎一樣快速向上攀爬。他們接到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這個制高點。
帶隊的鬼子小隊長剛從一個暗哨的尸體上拔出刺刀，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山頂，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只要翻過這道坎，下面的八路軍就是甕中之鱉。
可是，當他剛探出半個腦袋，準備爬上最後一塊平地時。
“當啷！”
一顆冒著白煙的邊區造手榴彈，滴溜溜地順著石頭縫滾到了他的腳邊。
鬼子小隊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轟！”
一聲巨響，碎石混著血肉漫天飛舞，鬼子小隊長連同一旁的幾個士兵直接被炸飛了下去。
“狗日的小鬼子，俺在這兒等候多時了！”
山頂的亂石堆後面，馬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土，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身邊，十幾個弟兄早就依托著石頭，架起了幾支步槍和一挺卡殼了好幾次的輕機槍。
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當頭一棒打懵了片刻，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八路在上面！開火！沖鋒！”
山底下的鬼子機槍手迅速架起槍，密集的子彈像下冰雹一樣打在馬三他們藏身的石頭上，火星四濺。碎石屑崩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省著點子彈！放近了打！”馬三按著肚子上的傷口，疼得直抽冷氣，但指揮的聲音依然洪亮。
十幾個人，對陣鬼子一個滿編的山地中隊。
這是拿雞蛋踫石頭。但在鷹嘴嶺這種只能容納幾個人並排攀爬的險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鬼子哇哇怪叫著往上沖。
“打！”
等鬼子摸到二十步以內，馬三一聲令下。
十幾條槍同時開火。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子應聲倒地，順著陡坡滾葫蘆似的滾了下去，還砸翻了後面好幾個人。
但這幫鬼子是真的精銳，他們立刻分散開來，利用地形的死角，交替掩護著往上壓。手雷像雨點一樣扔了上來。
“轟！轟！”
一個新兵躲閃不及，被手雷炸斷了雙腿，慘叫聲在山頂回蕩。
“石頭！沒子彈了就扔石頭！”馬三紅著眼，搬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順著山坡就狠狠砸了下去。
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接砸在了一個鬼子的鋼盔上，“ 嚓”一聲，那鬼子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沒了氣。
戰斗異常慘烈。
半個時辰過去了。
鷹嘴嶺的山坡上鋪滿了鬼子的尸體，黃燦燦的一片。
但馬三身邊，也只剩下五個還能喘氣的弟兄了。
“副營長……俺沒子彈了……”一個年輕的戰士靠在石頭上，胸口中了一槍，嘴角不斷地往外溢著血沫子，手里那把三八大蓋已經打空了。
機槍也徹底啞火了，槍管燙得能點著火柴。
馬三靠在巨石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原本纏著的破布已經被鮮血完全染成了暗黑色，肚子里的腸子似乎又開始往外頂，疼得他渾身發抖，眼前一陣陣發黑。
底下的鬼子似乎也察覺到了山頂的火力減弱了。
“他們沒彈藥了！殺給給！”
鬼子中隊長揮舞著指揮刀，帶著剩下的一百多號鬼子，發起了最後的瘋狂沖鋒。
馬三吃力地用大刀片子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冷風吹過他那破爛的軍裝，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里有一團火在燒。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五個傷痕累累的弟兄。
他們有的是家破人亡的窮苦人，有的是剛扔下鋤頭的莊稼漢。現在，他們全都把命交給了自己。
“弟兄們，怕不怕？”馬三咧開嘴，露出了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五個弟兄搖了搖頭，默默地把刺刀卡在槍管上，沒有刺刀的，就從地上撿起尖銳的石頭。
馬三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鷹嘴嶺，看向遠處的重重山巒。
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太行山。
“俺老馬前半輩子，佔山為王，打家劫舍，是個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土匪。”馬三的聲音在風中有些沙啞，但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和豪氣。
他猛地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礙事的破棉襖，露出滿是刀疤和槍眼的胸膛。
“俺殺過人，搶過糧，俺以為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早晚死在哪個山溝溝里連個收尸的都沒有。”
鬼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刺刀的反光已經刺痛了他們的眼楮。
馬三雙手緊緊握住那把滿是缺口的大刀，大吼一聲，聲音直沖雲霄。
“可是今天！老子是八路軍太行獨立營的副營長！老子是在打鬼子！”
“老子當了一輩子土匪，今天要當一回英雄！”
話音剛落，第一個鬼子已經沖上了平地，端著刺刀就朝馬三扎了過來。
“爺爺操你姥姥！”
馬三不退反進，迎著那明晃晃的刺刀，身子猛地一偏。刺刀擦著他的肋骨扎了過去，他卻借著這股沖力，手里的大刀掄圓了，帶著一股狂風，直接砍斷了那鬼子的脖子。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馬三一臉。
“殺！”
剩下的五個弟兄也跟著狂吼出聲，像下山的老虎一樣，撲向了涌上來的鬼子人群。
這根本不是戰斗，這是單方面的屠殺。一百多個鬼子對六個彈盡糧絕的傷兵。
一個戰士被兩把刺刀同時捅穿了肚子，他卻死死抱住其中一個鬼子的腿，張開滿是鮮血的嘴，狠狠咬在那鬼子的大腿動脈上，直到死都沒有松口。
另一個戰士撿起兩顆沒有引線的廢手雷，裝作要引爆的樣子，嚇得幾個鬼子趴在地上，他趁機撲上去用石頭砸碎了一個鬼子的腦袋，隨後被亂槍打死。
馬三就像一尊浴血的魔神。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肚子上的傷口徹底崩裂，他卻像沒事人一樣，大刀在人群中上下翻飛。
砍翻三個，四個，五個。
他的身上又多了好幾道口子，左眼被刺刀劃瞎了，滿臉是血。
鬼子被這個不要命的瘋子嚇住了，竟然一時間沒人敢上前，只是端著槍將他團團圍住。
“來啊！你們這幫黃皮狗！怕了你馬爺爺了？”馬三拄著刀，大口喘息著，僅剩的一只右眼死死盯著周圍的鬼子，狂放地大笑。
鬼子中隊長臉色鐵青，他看出來了，這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一揮手。
“砰！砰！”
兩聲槍響。
馬三的雙腿膝蓋瞬間被打碎。他悶哼一聲，高大的身軀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岩石上。
“副營長……”底下的山谷里，林山河通過望遠鏡看到這一幕，眼淚奪眶而出，牙齒把嘴唇都咬爛了。
鬼子中隊長冷笑著走上前，雙手舉起武士刀，準備砍下這個八路軍的頭顱。
跪在地上的馬三，看著那落下的刀鋒，卻沒有絲毫的恐懼。
他突然松開了手里的大刀，雙手猛地扯開了自己肚子上那團厚厚的破布。
在那破布里面，除了流出來的腸子，竟然還緊緊綁著整整六顆邊區造手榴彈！引線的環，早就被他用麻繩拴在了腰帶上！
“下輩子，俺還當英雄！”
馬三狂笑一聲，身子猛地往後一倒。
“呲——”
引線拉動。
鬼子中隊長大驚失色，想跑已經來不及了。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鷹嘴嶺的山頂上轟然炸開。巨大的橘紅色火球吞噬了馬三，也吞噬了周圍幾十個來不及逃跑的鬼子。整個山頭都被炸塌了一角，碎石像暴雨一樣落向深淵。
天門峽谷底。
林山河看著那沖天的火光，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爛泥里。
“馬大哥！”一百多號殘兵齊聲悲鳴，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
側翼的危機，馬三用命給填平了。
可還沒等林山河擦干眼淚，他的“野獸直覺”突然像炸了鍋一樣，瘋狂地尖叫起來。這種強烈的危機感，甚至比山本一郎站在面前時還要恐怖百倍。
周文遠指著鷹嘴嶺爆炸後升起的濃煙背後，聲音驚恐到了極點︰
“老林！你看那是什麼！”
林山河猛地抬起頭，透過還未散盡的硝煙。只見在鷹嘴嶺後方的高地上，幾頭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鋼鐵怪物，正緩緩露出了真容。那巨大的、粗長得令人發指的炮管，正一點一點地對準了天門峽谷底的獨立營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