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里的風又陰又硬，吹得腰上炸藥管的麻繩嗚嗚作響，像是誰在黑暗里壓著嗓子哭。
林山河腰里綁著四根沉甸甸的炸藥管，像一頭在黑夜里尋仇的孤狼，順著天門峽右側陡峭的石縫往上爬。
他本想直撲小鬼子那四門150毫米重炮的陣地，可剛爬到半山腰，腦子里那股野獸般的直覺猛地一跳，後脊梁骨嗖地躥上一股子涼氣。
林山河一把摳住石縫，穩住身形，探頭往側面一瞧，牙根頓時咬得咯咯直響。
鷹嘴嶺上，馬三犧牲的地方，黑壓壓的鬼子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正順著另一條緩坡往下淌。山本一郎這只老狐狸，根本沒打算全靠重炮轟。他借著重炮的威懾，派了大批步兵從側翼包抄，想趁著谷底的八路軍沒防備，直接從後路捅刀子，把天門峽里的活人包個結結實實的餃子！
“想包俺們的餃子？別崩碎了你的滿口牙！”
林山河眼底凶光畢露。去炸重炮陣地已經來不及了，要是讓這股鬼子沖到谷底，防炮洞里的重傷員和特務連的弟兄全得讓人像殺豬一樣宰了。
沒二話，林山河像個猴子一樣，順著陡坡硬生生折了個方向，直接迎著包抄下來的鬼子摸了過去。
“轟！”
林山河扯掉一根炸藥管的引線，掄圓了胳膊，借著居高臨下的地勢，狠狠砸進了正在往下沖的鬼子人堆里。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陡坡上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球，七八個鬼子瞬間被氣浪掀飛，慘叫著滾下了深溝。
“八路！側面有八路！”鬼子隊伍頓時亂了陣腳。
林山河趁著火光，手里的大肚匣子槍“砰砰砰”連開數槍，槍槍咬肉，打頭陣的幾個鬼子軍曹直接被掀了天靈蓋。
底下的特務連長正指揮著弟兄們往防炮洞里撤，一听半山腰響了炸藥，抬頭一看，林山河一個人正死死堵在鬼子包抄的口子上。
“娘的，太行獨立營的營長不要命，咱決死一縱隊也不能當孬種！”特務連長一把扯開領口，端起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扯著關中嗓子大吼，“一排二排留下守洞口！剩下的，跟老子沖上去，幫林營長奪回側翼陣地！”
“殺！”
幾十個特務連的漢子嗷嗷叫著，踩著爛泥和碎石，迎著半山腰的鬼子就反撲了上去。
林山河這邊壓力剛一輕，特務連的火力就跟上來了。兩下一夾擊，原本想趁虛而入的鬼子反而被頂在了半坡上，上下不得，成了活靶子。
就在這節骨眼上，天門峽谷底的防炮洞里，教導員周文遠正抱著一部剛修好的步話機，激動的渾身直哆嗦。
“听清了！首長，俺听清了！”周文遠扯著嗓子對著話筒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他放下話筒，一把抓住旁邊正給傷員包扎的小虎︰“虎子！大喜事！咱們軍區的炮兵團和主力129師的先頭部隊，已經急行軍趕到了！首長命令，只要咱們再死守鷹嘴嶺側翼十五分鐘，給炮兵團爭取測算坐標的時間，主力大炮就能把鬼子的重炮陣地給端了！”
小虎一听，眼楮瞬間亮得像兩只小燈泡︰“十五分鐘？教導員，那營長現在咋辦？他身上還綁著炸藥要去跟重炮同歸于盡呢！”
周文遠猛地一拍大腿，滿臉焦急︰“是啊！老林不知道增援來了，他要是沖進鬼子炮兵陣地，連同他自己全得被咱自己的炮火覆蓋！快！得把這個命令送上去，讓他別去炸炮，死守鷹嘴嶺就行！”
可是，防炮洞外頭，鬼子的流彈像刮風一樣嗖嗖亂飛，迫擊炮也不停地在谷底炸響。出去送信，那就是九死一生。
“教導員，俺去！”
小虎二話不說，一把抓起靠在牆角的步槍，把狗皮帽子往頭上一扣，像個泥鰍一樣鑽出了防炮洞。
“虎子！小心啊！”周文遠想拉都沒拉住。
外頭的夜色已經被照明彈照得慘白。小虎貓著腰，借著彈坑和石頭的掩護，拼了命地往半山腰上爬。
“砰！砰！”
小鬼子的三八大蓋打在小虎身邊的凍土上，泥點子濺了他一臉。他不管不顧，手腳並用，就像一只在太行山里長大的野猴子。
就在他快要爬到林山河和特務連交火的陣地時。
“噠噠噠！”
山上一個躲在暗處的鬼子機槍手發現了這個亂竄的黑影，一個短點射掃了過來。
“噗呲！”
小虎只覺得右邊大腿像被大鐵錘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順著陡坡就往下滾。
“虎子！”
正在上面指揮反擊的林山河，用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滾落，心頭猛地一揪。
小虎滾進了一個淺坑里，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叫出聲。他低頭一看，大腿上被子彈鑿穿了一個血窟窿，熱乎乎的血直往外冒，整條腿瞬間沒了知覺。
“不行……十五分鐘……得告訴營長……”
這十五歲的半大小子，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營長去白白送死，援軍來了。
他把步槍背在身上，雙手死死摳住地上的爛泥和草根，拖著那條失去知覺的傷腿，就像一條瀕死的土狗，一點一點地順著斜坡往上爬。
地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
“砰砰砰！”子彈在他頭頂上亂飛，他連頭都不敢抬，只能憑著本能往前挪。
林山河這會兒已經殺紅了眼。他手里的匣子槍打空了，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帶刺刀的三八大蓋。
“鷹眼”在黑夜里死死鎖定那些負隅頑抗的鬼子軍官。他一槍一個，配合著特務連的機槍火力，硬生生把鬼子的包抄部隊給壓回了鷹嘴嶺的山頂。
“沖上去！奪回陣地！別讓他們站穩腳跟！”林山河大吼著，帶頭躍出石頭掩體。
就在他剛跨出兩步的時候，腳踝突然被一只滿是泥血的手死死抓住了。
林山河低頭一看，眼眶瞬間紅了。
“小虎！”
林山河一把扔了槍，撲通一聲單膝跪在爛泥里，把小虎從地上抱了起來。小虎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大腿上的血已經染紅了大半個身子，嘴唇凍得發紫，連哆嗦的力氣都沒了。
“營長……”小虎虛弱地睜開眼，死死拽著林山河的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別去……別去炸大炮……教導員說……咱的主力……咱的炮兵團來了……十五分鐘……只要守住這兒十五分鐘……”
听到“主力”和“炮兵團”這幾個字，林山河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股子一直壓在心頭的絕望和死志，瞬間被一股狂喜和求生的怒火所取代。
老天爺沒瞎眼，咱八路軍的增援到了！
“好！好小子！你立了大功了！”林山河虎目含淚，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襟，死死扎住小虎大腿上的傷口止血，“特務連長！來個弟兄，把虎子給老子背進防炮洞！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拿你是問！”
兩個特務連的戰士趕緊過來，小心翼翼地抬起小虎往山下撤。
得知了主力增援就在路上的消息，林山河整個人就像是重新換了一副鋼筋鐵骨。他站起身，解下腰里那四根原本用來同歸于盡的炸藥管，全部分給身邊的突擊手。
“弟兄們！”
林山河一把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反握在手里，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咱的增援到了！主力的大炮馬上就給咱們出氣！首長讓咱們再釘十五分鐘！”
林山河用匕首指著鷹嘴嶺的山頂。
“馬副營長就在上頭看著咱們呢！就算只剩最後一口氣，也得把這陣地給老子搶回來，讓馬大哥安息！”
“殺！奪回鷹嘴嶺！”
特務連的漢子們也听到了增援的消息，士氣瞬間大振，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跟著林山河就朝山頂沖了上去。
鬼子那邊也打成了強弩之末。本來想借著夜色偷襲，結果被這群不要命的八路反壓著打，心理防線已經快崩潰了。
“噠噠噠！”
特務連的機槍在前面開路，壓得鬼子抬不起頭。林山河趁著火力掩護，像一頭豹子一樣竄上了鷹嘴嶺最後一塊平地。
剛一露頭，兩個鬼子端著刺刀就扎了過來。
林山河身子一側，匕首順著步槍的槍管“呲溜”一下滑過去，直接挑斷了其中一個鬼子的手筋。緊接著一個後旋踢，把另一個鬼子踹飛出兩三米遠。他順勢從地上撿起一把砍刀，一刀劈了下去。
十分鐘。
這十分鐘的白刃戰，打得鷹嘴嶺上鬼哭神嚎。
當林山河用砍刀砍翻最後一個頑抗的鬼子曹長時，鷹嘴嶺的山頂，終于再次回到了八路軍的手里。
滿地的尸體，硝煙彌漫。
林山河拄著滿是缺口的砍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順著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血腥味，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地走向山頂最高處的那塊青石。
青石旁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鬼子的尸體，全是被機槍和炸藥撕碎的。
而在青石的凹槽里，馬三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
他半截身子坐在血泊中，雙手死死握著捷克式輕機槍的槍把，胸口被刺刀捅成了馬蜂窩。那只僅剩的右眼，大大的睜著，怒視著前方。
他就像是一尊永遠不會倒下的太行山石雕。
“馬大哥……”
林山河的嗓子啞了，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特務連的弟兄們也跟了上來，看到這慘烈的一幕，這群關中漢子全都默默地摘下了軍帽，低下了頭。
林山河走到馬三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輕輕覆在馬三那只死不瞑目的右眼上，聲音哽咽︰
“哥，你歇著吧。陣地，俺們奪回來了。小鬼子，沒能過去。”
林山河的手緩緩滑下，馬三那只圓睜的眼楮，終于閉上了。
他那張粗糙的、沾滿血污的臉上，仿佛在最後這一刻，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就在這時。
“啾——”
一陣尖銳刺耳的呼嘯聲，突然劃破了天門峽寂靜的夜空。
林山河猛地站起身，回頭看向身後。
那不是鬼子的炮聲，那是從太行山更深處的根據地大後方傳來的聲音！那是八路軍主力炮兵團的聲音！
“轟！轟！轟！轟！”
黑夜瞬間被撕裂！
無數發炮彈帶著復仇的怒吼，越過天門峽的上空，像一場隕石雨一樣，精準無誤地砸向了遠處高地上，日軍那四門還沒來得及開火的150毫米重型榴彈炮陣地！
一瞬間，地動山搖。
遠處的日軍重炮陣地，瞬間化作了一片火海。殉爆的重型炮彈掀起了幾十米高的火柱，把半邊天都映成了白天。幾噸重的鋼鐵炮管被炸得像玩具一樣飛上了天。
“炸得好！”特務連長興奮地一拳砸在石頭上。
緊接著，漫山遍野響起了嘹亮的沖鋒號聲。
“滴滴答滴答——滴滴答滴答——”
這不是一把兩把軍號，這是幾百把軍號同時吹響的震撼回音。
從天門峽的兩側山溝里，從後方的叢林里，無數穿著灰布軍裝的八路軍主力部隊，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朝著谷口外已經被炸懵了的日軍主力聯隊發起了全面的反沖鋒！
反攻，開始了！
林山河站在馬三的遺體旁，看著那漫山遍野沖鋒的灰色浪潮，胸中那口積壓了三天三夜的濁氣，終于痛痛快快地吐了出來。
“山本一郎……”
林山河的眼神在沖天的火光中顯得無比冷酷。
“這回，該輪到咱們追著你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