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大伙兒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在拉風箱。
林山河憑著記憶，在剛才扒拉開凍土的地方摸索了一陣，找來兩根還算干燥的枯樹枝。他把破棉襖里僅剩的一點棉絮扯出來，裹在樹枝上，又摸出火柴，“擦”的一聲劃著了。
簡易的火把亮起，昏黃的光暈把這個地下岩洞照了個大概。
二十幾個餓得眼冒綠光的漢子，此刻全盯著高台上那幾十個印著櫻花標志的木頭箱子，直咽唾沫。
“營長，這……這是小鬼子的軍火庫？”周文遠扶著牆，聲音抖得厲害。
“不光是軍火。”林山河大步走上前，拔出短刃匕首，順著一個木箱子的縫隙狠狠一撬，“嘎吱”一聲，箱蓋被掀開了。
一股子防潮油布的味兒散了出來，底下墊著厚厚的干稻草。林山河扒開稻草，拿出一個沉甸甸、四四方方的鐵皮罐頭。
鐵皮上印著日本字，畫著一頭牛。
“牛肉罐頭！”馬三雖然不在了，但隊伍里眼尖的老兵一眼就認出了這玩意兒，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營長！是吃的！小鬼子的野戰口糧！”
“他娘的，真是想打瞌睡老天爺就給遞枕頭！”林山河也忍不住咧開干裂的嘴唇笑了。他接連撬開旁邊幾個箱子。
不僅有整箱整箱的牛肉罐頭、鮭魚罐頭，還有壓縮餅干、防寒的軍大衣。再往後撬，全是一水兒嶄新的三八大蓋、九二式重機槍的子彈板，甚至還有兩箱子黃澄澄的香瓜手雷和烈性炸藥！
這絕對是山本一郎為了這次大掃蕩，提前在這險要的落鷹嘴秘密囤積的戰略物資點。這老狐狸把他們往這兒逼，估計是想等餓死他們之後，再舒舒服服地上來拿補給。沒成想，大雪封山，這地洞的入口被積雪和凍土蓋住了，鬼子在半山腰沒找著，反倒讓林山河瞎貓踫死耗子給刨出來了。
“吃！都給老子敞開了吃！但記住，餓了五天，胃腸子薄得跟紙一樣，先吃餅干喝點水，牛肉一點一點地嚼，誰要是吃急了撐死，別怪老子沒提醒！”
林山河一邊下令，一邊用匕首撬開一個罐頭，挖出一小塊帶著白花花牛油的碎肉，塞進已經餓得半迷糊的鐵蛋嘴里。
鐵蛋一嘗到肉味，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下來了，連嚼都不嚼就想往下咽，被林山河一巴掌拍在後背上，這才老老實實地慢慢嚼。
半個時辰後。
二十多個弟兄全都吃了個半飽，換上了鬼子箱子里的厚軍大衣，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點血色。大伙兒靠在干草堆上，一邊擦著剛從箱子里拿出來的新槍，一邊低聲說笑著。這感覺，就像是從閻王爺的油鍋里爬出來，直接掉進了福窩窩。
周文遠走到林山河身邊，挨著他坐下，手里拿著一張剛從物資箱底下翻出來的日軍測繪地圖。
這書生雖然吃了飯，但眉頭卻越擰越緊。
“老林。”周文遠推了推那副沒有鏡片的空鏡框，壓低了聲音，“咱們現在有吃有喝，有槍有彈。我剛才看了這洞里的地形，洞穴後面有一條裂縫，直通落鷹嘴的西面懸崖。”
林山河轉過頭，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周文遠深吸了一口氣，指著地圖說︰“西面懸崖是絕壁，大概有七八十米高，山底下的鬼子根本沒在那邊設防，因為他們覺得人不可能從那兒下去。”
“但是咱們現在有鬼子的物資，箱子里有登山繩！把繩子接起來，趁著天黑，咱們順著西面懸崖溜下去。這二十多個弟兄，是咱們獨立營最後的一點種子了。老林，咱們突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周文遠的話說得很在理。只要他們悄無聲息地溜下山，鑽進太行山的茫茫林海，山本一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著他們。
旁邊的幾個老兵听見了，手里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林山河。能活著，誰願意死？大家都在等營長的一句話。
林山河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繳獲的日本“櫻花”牌香煙，在火把上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冷酷。
“書生。”林山河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靜，“咱們要是跑了，山本一郎明天早上沖上山，發現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你猜他會干什麼？”
周文遠愣了一下︰“他……他肯定會發瘋一樣地搜山。”
“不，他不會。”林山河搖了搖頭，那股子屬于狼的野獸直覺，讓他把山本一郎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山本是個極其狡猾且記仇的瘋子。他費了這麼大勁，調集了這麼多兵力把咱們圍在這兒，就是為了報他那條斷臂的仇。如果咱們跑了，他這口惡氣出不來，他會把目光轉向哪里？”
林山河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的一處位置。
“他會像一條瘋狗一樣，轉頭去咬咱們的大部隊！去咬咱們轉移的老百姓！咱們的大部隊剛在天門峽打完一場惡戰，現在正掩護著老鄉們往黃河邊撤退，隊伍拉得那麼長，根本經不起山本這個精銳聯隊的追擊！”
林山河站起身，踩滅了煙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兄弟。
“弟兄們，我知道大伙兒都想活。我也想把你們平平安安地帶回靠山屯，帶回你們爹娘身邊。但是，咱們是軍人！咱們這身皮，是老百姓省吃儉用給咱們湊出來的！”
“今天咱們要是順著繩子溜了，咱們是活了。可明天，後天，就會有成百上千的老鄉被山本的刺刀挑死在路上！到那時候，就算咱們活著，每天晚上閉上眼，能睡得著覺嗎？能對得起那些死在天門峽的兄弟嗎？”
地洞里鴉雀無聲。
鐵蛋擦了擦嘴角的牛油，猛地站了起來，一挺胸脯︰“營長！俺不走！俺吃了老鄉的棒子面，就得給老鄉賣命！山本那老狗想去追咱們的人，除非從俺的尸體上跨過去！”
“對！不走了！”
“娘的，有了這滿洞的軍火，老子非得崩掉山本幾顆大門牙不可！”
二十多個漢子紛紛站了起來，眼里的那點猶豫瞬間被決絕和殺氣所取代。他們是太行山的子弟兵，他們的骨頭，比這山里的石頭還要硬。
周文遠看著群情激憤的兄弟們，苦笑了一聲，把地圖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伸手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老林，這輩子能跟你搭伙干八路，痛快！你說吧，這仗咱們怎麼打？硬拼的話，就憑咱們二十幾個人，就算彈藥充足，也頂不住山本一個聯隊的沖鋒。”
“誰說要硬拼了？”
林山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走到那兩箱烈性炸藥前，伸手拍了拍箱子蓋。
“山本一郎不是想在落鷹嘴上把咱們活活困死嗎？那咱們就給他來個‘請君入甕’。這落鷹嘴的山體，我剛才看過了，全是風化嚴重的石灰岩。這洞穴的正上方，就是山頂的那塊大平地。”
林山河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書生，帶幾個人，把這幾十公斤的烈性炸藥，全給我綁在這地洞的承重石柱上！引線留長點，一直拉到洞穴最深處那個通往西面懸崖的裂縫邊上！”
听到這個計劃，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營長這是要……炸山！
“我要把整個落鷹嘴的山頭給掀翻！”林山河咬著牙，一字一頓，“等天一亮，咱們在山頂上鬧出點大動靜，把山本的步兵全給吸引上來。等他們沖到山頂，咱們就引爆炸藥！老子要讓這落鷹嘴，變成山本一郎這只老狗的活墳墓！”
“干了！”周文遠眼鏡框後面的雙眼也冒出了凶光。
後半夜，地洞里熱火朝天。
吃飽喝足的戰士們動作麻利，幾十公斤的炸藥被均勻地安置在地洞最關鍵的幾根天然石柱上。引線被小心翼翼地連在一起，一直延伸到洞穴後方那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裂縫里。那條裂縫的盡頭，就是深不見底的西面懸崖。
林山河給大家分發了武器，每人一長一短，腰里掛滿了手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外頭的風停了。一絲微弱的晨光，透過地洞頂部的通風口灑了進來。
天，亮了。
半山腰的日軍陣地上。
山本一郎披著厚厚的軍大衣，用僅剩的左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臉色陰沉地看著靜悄悄的山頂。
“大佐閣下。”一個少佐快步走過來，低頭匯報，“山頂上昨晚一整夜都沒有動靜。今天早上連咳嗽聲都沒听到。這幾天夜里氣溫極低，他們又斷糧五天，估計……已經全凍死在上面了。”
山本一郎冷哼了一聲，將手里的咖啡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山河那頭孤狼，沒那麼容易死！就算死了，我也要親眼看到他的尸體！傳令下去，第一中隊，立刻上山搜索！不管死活，把林山河的人頭給我帶回來！”
“哈依！”
一百多個鬼子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呈散兵線，小心翼翼地順著羊腸小道往山頂摸去。
他們走得很慢，生怕遇到什麼陷阱。但一路走上去，什麼都沒發生。
直到他們翻過了最後一塊大石頭，來到了落鷹嘴那塊寬闊平坦的山頂上。
山頂上空空如也。
只有幾個淺坑，和幾件丟棄的破爛軍裝。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報告小隊長，沒有發現八路！他們……他們好像憑空消失了！”一個鬼子軍曹驚訝地大喊。
就在這幾百個鬼子在山頂上茫然四顧的時候。
“噠噠噠噠噠！”
一陣狂暴的重機槍嘶吼聲，突然從山頂中央那塊大青石後面的一道地縫里噴薄而出！
密集的子彈猶如從地獄里射出的火鞭，瞬間在鬼子人群中撕開了一條血肉胡同。十幾個鬼子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在血泊中。
“八嘎！在地下！他們藏在地下！”鬼子小隊長慘叫著被一槍打斷了大腿，倒在地上拼命指揮，“開火！還擊！”
“轟！轟！”
幾顆香瓜手雷從地縫里扔了出來，在鬼子人堆里炸開，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山底下，山本一郎听到這震耳欲聾的重機槍聲，臉色瞬間大變。
“重機槍？手雷？他們餓了五天，哪里來的彈藥？！”山本一郎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
他不知道，林山河不僅找到了他藏匿的軍火，現在正用他大日本皇軍的子彈，狠狠地收割著他手下的性命。
“八嘎呀路！全軍出擊！給我把山頂圍死！用手榴彈把他們從老鼠洞里炸出來！”山本一郎徹底失去了理智，拔出指揮刀，歇斯底里地嘶吼。
剩下的幾百個鬼子，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哇哇怪叫著，潮水般地向山頂涌去。
地洞口。
林山河操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槍管已經打得通紅。他看著越來越多的鬼子涌上山頂，嘴角那抹冷笑越來越濃。
“差不多了。”
林山河松開扳機，一把拉住旁邊還在開槍的鐵蛋︰“撤！進裂縫！”
二十多個弟兄迅速扔下手里的重武器，順著地道，飛快地撤進了後方那條狹窄的裂縫中。
裂縫里極其狹窄，陰冷潮濕。
林山河走在最後面。他的手里，緊緊捏著那根連接著幾十公斤烈性炸藥的總引線。
听著頭頂上方傳來密密麻麻的日軍皮靴踩踏聲，林山河知道，山本一郎的幾百號步兵，此刻已經全部聚集在了落鷹嘴的山頂上，正準備往地洞里灌。
“山本老狗，這頓把子肉，你留著下地獄吃去吧！”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拉動了手里的引線起爆器。
“嗤——”
導火索在黑暗中燃起一簇幽藍的火花，像一條毒蛇般迅速向著石柱上的炸藥包游去。
“跑！順著繩子往下溜！”林山河大吼一聲，帶頭朝著裂縫盡頭的懸崖邊沖去。
然而。
就在林山河剛跑出兩步的時候。
一直跑在最前面的鐵蛋，突然像撞到了一堵無形的牆，猛地停下了腳步，整個人渾身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鐵蛋，愣著干啥！快走啊！炸藥馬上就炸了！”周文遠在後面急得直推他。
“營……營長……”鐵蛋轉過頭，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牙齒上下打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林山河的“野獸直覺”在這一刻，就像被一萬根鋼針同時扎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瘋狂警報！
他一把撥開周文遠，擠到前面。
借著裂縫里微弱的光線，林山河看向了前方。
這條本該直通西面懸崖絕壁、空無一人的逃生裂縫，它的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被人從外面悄無聲息地砸寬了。
而在那被擴寬的裂縫出口處。
密密麻麻、影影綽綽的，站滿了穿著深綠色作戰服、戴著防毒面具、手里端著百式沖鋒槍的詭異人影！
最前面那個人，雖然戴著面具，但那斷掉的右臂和空蕩蕩的袖管，在這陰暗的裂縫里，顯得格外的刺眼！
山本一郎！
他根本沒有在山底下！
這只比狐狸還要狡猾的老狗，竟然早就看穿了山頂的地下有玄機，他用那大喇叭里的聲音和半山腰的幾百個步兵當誘餌，自己卻帶著最精銳的“櫻花”特戰隊，順著西面的絕壁悄悄爬了上來，直接堵死了獨立營唯一的退路！
“林山河……”
山本一郎沙啞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過來，透著一股甕聲甕氣的陰森和得意。
“驚不驚喜？我說過，這落鷹嘴，就是你的墳墓！”
就在山本一郎抬起左手，準備下達開火命令的瞬間。
裂縫深處。
那根燃燒的導火索，終于走到了盡頭。
“轟隆————！！！”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仿佛要將這天地都撕裂的恐怖巨響，在所有人腳底下的地洞里，轟然炸裂！